“褚都督炸了皇宮,皇上龍體欠安,而向來與龔閥交好的榮親王命本皇子前來迎接二爺回京,如此一來便能保住龔閥上下。”弋天顯注視着龔不悔,總覺得她有異,卻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再看向婁戰來,朝他輕領首。
婁戰來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對他的領首示意,視而不見。
“榮親王與龔閥交好?”她撇脣哼笑,“榮親王要是與龔閥交好,又怎會傷了風華?”況且,他的話聽來委婉卻透着威脅,彷彿她不走,龔閥上下都別想活。
“混亂之中總會出錯,也正因爲如此,榮親王深感愧疚,生怕二爺不諒解,纔要二爺回京,向二爺保證,他絕無傷害龔閥的想法。”
龔不悔哼笑着,卻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可走。
“五皇子能確實向我保證,只要我跟着你們走,就能放過龔閥其他人?”
“二爺似乎有所誤解,榮親王說過,絕不傷害龔閥之人,他的所作所爲皆是爲了保護龔閥。”
“是嗎?既是如此,可以請五皇子等在這片河域,待我安置好其他人後,再隨五皇子回京?”龔不悔試着和他談條件。
這些人,腦袋裏全都是九彎十八拐,個個城府深沉,天曉得一刻前答允了,一刻後是否會反悔,她至少要讓風華先退到安全地帶,甚至得到其他皇朝的庇護。
“有何不可?”弋天顯臉上抹着笑意。“不過,本皇子要跟隨。”
“你是認爲我會毀約?”龔不悔微惱地皺起眉。“你放心好了,我也有很多事想要問榮親王,要他還風華一個公道!”
弋天顯思索了會,“好吧,那麼本皇子就在這兒等候,兩個時辰裏,要是二爺沒出現,就別怪本皇子忙中有錯,誤傷了他人……還請包涵。”
兩個時辰?兩個時辰能走多遠?可這已經是底限了……“好,兩個時辰後,我必會前來此地!”
“君子一言?”
“四馬難追!”話落,她抬眼看見已毀得差不多的雙重帆篷,朗聲喝道。“揚開後四單帆,要水手們全速向前!”
“是!”船上侍衛齊聲回應。
龔不悔立即拉着房旭引下了艙房。“旭引,待會你和不羣護送着風華走,一個時辰後我乘另艘船折回。”
“不,我跟你走。”他搖頭。
“你……”她皺起眉,瞥見左不羣走出臆房朝她比劃着,她便答,“沒事了,待會你們先走,我殿後。”
左不羣聞言,看向房旭引。
“凜要回去暮城。”他滿臉愧疚地說。
用力地朝她比劃着,左不羣不許她這麼做。
“風華保護我,我當然也要保護風華!”龔不悔眼眶紅了,隱忍着淚水。“當每個人都在保護我的時候,我也該保護大家的,況且我這一去,誰生誰死還不知道!”就算討不了公道,至少也要弋照霆一報還一報!
左不羣思索半晌,纔對她比劃出一個動作,教她不由得一愣。
“當然不。”不羣房然問她是否相信弋照霆……這還需要問嗎?可是……
她不由自主想起弋天顯說她將船樣交給弋照霆的事。
“爲什麼我會特意設計新船樣給他?”她喃喃出聲。
左不羣和房旭引對視一眼,沒給她答案,倒是緩步下來艙房的婁戰來淡聲道。“因爲他是你愛過的男人。”
龔不悔腦袋像被狠狠地撞了下,愣了一會兒,回頭望着他,詫異地問。“你說什麼?”她聽錯了吧。
“我說……你深愛着弋照霆。”與其等她恢復記憶,倒不如把一切告訴她,省得她一進宮便露出馬腳。
誰知道弋照霆是否會在發現她失憶,對他沒有半點情意後便殺了她?
龔不悔站在戰船甲板上,遙望遠方,這船身極穩,即便江水洶湧,依舊以極快的速度乘風破浪,從弋風南境往北而上。
“二爺,加件襖吧。”儷人從後頭走來,拿了件緞襖往她肩上一搭。
“我不冷。”她沒回頭,只是恍惚地看着翻湧江面。
北風吹送着刺骨寒風,卻次不進她的心底,只因她滿腦子還在思索着婁戰來說的過去--
“你初進質子府時,弋照霆便對你照顧有加,直到你離開質子府,成爲龔閥二號男寵後,你們始終有往來,你會替他畫船樣……我不意外。”
“我真的喜歡他?”她疑惑不已。難道人的心真會如此貪婪,可以同時愛兩個人?要是她愛弋照霆,爲何她破碎記憶裏卻不見他?還是說……是那張模糊的臉?
“在你失憶之前,確實是如此,而你失憶之後,將他遺忘,我乘虛而入。”看着他笑得自嘲的臉,她眉頭緊蹙。“纔沒那回事,我說了我只愛你一個,我的心不大,裝一個你已經滿了。”
“這話可真是定了我的心,不過……回京後,我雖會陪你一道進宮,但是你不能太接近我。”
“爲什麼?”
“因爲你失憶之前很討厭我。”
“可是……”
“弋照霆看似爽朗親和,實則多疑,否則他如何自衆多皇子之中脫穎而出?弋天顯也說了,其他幾個趁亂宮變的皇子,已經被就地正法,如今皇上龍體欠安,朝廷是由他主持,也代表他已經掌握實權,只要皇上駕崩,必定由他登基。”
“……所以,你說了這麼多,是要我假裝討厭你,別讓他發現我失憶?”
“對,就怕他發現你對他沒有情分,他就會痛下殺手,但也只是我的猜測……不管怎樣,我會想辦法讓你早日離開去暮城。”
“什麼辦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思及此,龔不悔深深一嘆。如戰來所言,上了戰船之後,他與她雖有對話,卻是疏離又客套,大多數時候,他和弋天顯走得極近。
眼看快要到達去暮城,他卻始終沒說他到底有何辦法,也不知道他回到弋風,處境到底安不安全……他老神在在,反倒是她心神不寧。
“二爺,不用擔心,王爺一定會善待你。”儷人的軟嗓稍稍拉回她的注意力。
“儷人,記得你曾跟我說過,我有個未婚夫在去暮城等我。”
“是。”
“就是榮親王?”
“是,所以二爺真的不需要擔心,王爺他只是在實現承諾罷了。”
龔不悔聞言,微眯起眼,“儷人,你倒是很清楚。”
“全是二爺告訴我的,只是二爺把這一切都忘了。”儷人話聲低柔。
“我說的?”她不禁長嘆口氣。那可真是怪了,要是她真把榮親王擱在心底,爲何在她失憶時,完全沒憶起他,反倒是想起了關於婁戰來的記憶?
“二爺儘管放心,王爺絕不會傷害二爺。”
她掀脣冷笑着。“可是他傷了風華。”
“這……”儷人一時啞口無言。
“儷人,他傷了風華,對龔家軍趕盡殺絕……他真的愛我嗎?”她不認爲。
“……也許等見過面後,王爺會給二爺一個合理的解釋。”
“儷人,爲何我覺得你的心根本是偏到榮親王身上?”她一直信任儷人的忠心,儘管她撒了不少謊,她仍是信她,可如今……也許她該重新思考。
“二爺,我--”
“凜。”
適巧房旭引走來,打斷了儷人的話,龔不?海看向他低聲問。“婁皇子呢?”
“在五皇子的搶房裏。”
“是嗎?”她嘆口氣。看來到去暮城之前,她別想眼他有獨處的機會。
“去暮城就快到了。”房旭引看向兩旁河岸,岸邊房舍林立,一片繁華景象。“不知道思行現在如何了?”
風華進宮這段時間,都是思行作內應,而各位皇子宮變,思行帶着龔家軍趁亂替褚非殺出一條血路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五皇子說,當初平亂之後,並未逮住他,而且也沒有貼出任何通緝的告示,他應該無恙吧。”龔不悔喃着,卻對弋天顯的說法存疑。
龔閥五個主子,風華重傷,思行下落不明……教她心底難受着。
“希望如此。”
“進京之後,你先回龔閥看看吧。”
“可是……”他不放心凜一個人進宮。
“我想,榮親王應該也不會讓你進宮吧。”龔不悔推測着。
“也許,不過”一直看着河面的房旭引突地雙眼瞪大,她也順着他目光看去,船即將進水門,而水門衙上卻繫上了代表喪事的布。
房旭引思緒飛快地轉動着。完了,如今皇上駕崩,勢必由榮親王登基……真讓他掌握住實權,凜還有離宮的機會嗎?
戰船在城南渡口停下來時,已是近掌燈時分,一行人改搭馬車進宮,龔不悔掀開車簾看着外頭的街道,竟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彷彿回到了久違的故鄉,心隱隱棒動着。
馬車很快來到了皇宮的慶南門,遠遠的便見一抹身影守在那兒。
“停!”騎馬的弋天顯大手一揮,後頭幾輛馬車隨即停住。他笨拙地下了馬,朝那抹身影單膝跪下,低聲喊道。“臣弟拜見皇上。”
“人呢?”弋照霆急問。
“在這呢。”弋天顯揚笑,走到馬車旁,打開了馬車車門--
坐在馬車內的龔不悔抬眼一望,適巧和他四目相對,霎時心像是忘了跳動。
那是張非常出色的俊臉,立體眉骨底下眼眶有些深陷,臉頰有些瘦,看得出他似乎身子不適,然而卻遮掩不了那雙俊魅的眸,溫文儒雅又禽着不容忽視的霸氣,而一直掛在臉上的笑緩和了他身上的戾氣,教她怎麼也轉不開眼。
“……子凜。”弋照霆似乎快要喜極而泣,就連聲音都顫抖着。
她心頭狠狠一震,像是被什麼拉扯着,直到她被輕柔地拉下身子,被樓進他懷裏,聽他嘆息般道。“終於把你找回來了……終於把我的心給找回來了……”
龔不悔震愕不已,心悸不止。
這不是演技,這男人確實是愛着她,深深地思念着她,那嗓音和表情都騙不了人,再見到她的喜悅更是打從內心……這個如煦風皓月的男子,竟是殺害風華,逼得她龔閥無路可走的兇手?
這種人……想起命在旦夕的風華,她驀地大力將他推開。
沒防備的弋照霆驀地往後退上幾步,適巧有弋天顯在身後,才讓他免於跌坐在地的命運。
他不解地看着她,她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睫。她知道她不該推開他,可是她怎麼也不能忍受這種男人抱着自己。
“子凜?”
“皇上,想敘舊,多得是時間,不急於一時。”弋天顯低聲道。“還有,婁皇子也跟着要回質子府了,皇上以爲呢?”
他看向馬車,婁戰來和房旭引已經下了另一輛車。
弋照霆垂斂長睫,陣中閃過一絲殺氣,然長睫撤動瞬間,隨即換上一張無害笑臉。“婁皇子,聽說是你找着子凜的。”
婁戰來壓根不懷疑弋天顯在回弋風的路上,已經將大略的事稟報過了。“一道翻了船,總是得要互相照應,不過……我還被反咬了一口,真是好心沒好報。”他說着,還無奈地搖着頭。
和龔不悔同坐在馬車裏的儷人聞言,不解地垂下眼。這說詞有出入……五皇子信了嗎?
“婁皇子,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要知道子凜就是如此,她並不愛你近身。”弋照霆哈哈笑着,像個爽朗的大男孩。“不過這事,膚一定會主持公道。”
“那麼我就先謝過皇上了。”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質子府吧,好生休息一番,明兒個朕再找你敘舊。”
婁戰來不懷好意地說。“皇上要和在下聊聊龔風華是如何被栽贓?”
弋照霆閃動了下,看向房旭引一臉歉疚道。“說起這事……都是朕無法在先皇面前爲龔閥辯解,才讓風華被定罪,甚至還讓她不得不假扮女王進宮,卻在其他皇子起兵造反時被波及……如今真過意不去,但朕已登基,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龔閥五爺可以自由出入去暮城,亦可回龔閥,那裏朕保住了,沒半點損壞。
他一字一句說得委婉通情,彷彿他盡了天大的力保住了龔不悔最珍惜的東西,然房旭引聽在耳裏,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人家都說了這麼多了,他只好勉爲其難地向前一步。
“龔閥衆人在此謝過皇上。”噁心是一回事,面對眼前的新皇,該說什麼話,他心裏清楚得很。
“龔閥可以繼續待在弋風,朕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人傷害龔閥的任何人。”弋照霆說得言之鑿鑿,隨即伸手進馬車裏頭,柔聲道。“子凜,下來吧,朕有好多事想跟你聊。”
龔不悔坐在馬車內將所有對話聽得分毫不差,但怎麼聽都覺得和左不然所說大相徑庭。可一方面,她的心卻又跳顫不休,一如那近鄉情怯的悸動……難道說,她真的愛過這個男人?
在無從選擇的狀況下,她只能朝他伸出手,由着他扶着下馬車。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向戰來,就怕一回頭就連累他。
如果弋照霆知道她的心已經變了,可會放過戰來?
答案是……不會,她無比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