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如此?都已經過了一天一夜,爲何她身上的傷卻壓根不收口?”
龔不悔恍恍惚惚之間,好似聽見誰在身邊怒咆着。
“奴婢不知道……”
“御醫呢?!”
“甄御醫剛來過,已經替二爺上了藥。”
“可有熬藥?”
“奴婢……”
她緩緩地張開眼,瞧見弋照霆面容森冷,而儷人像是嚇得不知所措。
眼角餘光瞥見她醒來,他隨即笑逐顏開地往牀畔一坐。
“子凜……你終於醒了,真是教朕着急。”
直睞着弋照霆那焦急又彷彿恨不得替她疼的模樣,以往總覺得窩心感動,怎麼如今心如止水?
她腦中浮上一個念頭……也許她並沒有那麼深地愛着他,只是因爲他知道她的身分、明白她的處境,無時無刻地噓寒問暖,再加上他刻意讓她看見戰來尋歡,纔會讓她把整個心都偏到他身上去。
記憶恢復,完整地填回腦袋裏,她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只是想利用她!所以眼見有人要傷她,他還是可以無動於哀、視若無睹。
“子凜?”他輕喚着,大手輕撫着她粉嫩的頰。
“……這是哪裏?”她啞聲問着。
環顧四周,這裏並非她之前所住的暖房……從左側敞開的門望去,外頭是座露臺,意味着這裏是在高處。
“這是朕的寢宮。”見她開口,他總算鬆了口氣。“你背部中了一刀,以往總是會自動癒合的,可這次卻至今沒有動靜,真是嚇着朕了。”
她垂斂長睫,微不可察地哼笑了聲。她的傷當然沒有動靜,因爲戰來並不在她身邊。她不知道戰來何時發現她爲女兒身,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儘管她明顯表態心儀弋照霆,他卻還是守在她身邊,無論她受了大傷、小傷,他都爲她治癒,代替她痛。
他纔是深愛着自己的人,即使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依舊低調地用這種方式愛着她,而她卻直到現在才發現。
“朕在想,可能只有一種原因。”弋照霆突道。
沒來由的,她心頭一顫,卻面無表情地等着下文,房門這時突然被人打開。
“皇上,藥來了。”來者是弋天顯,端來了一碗湯藥。
“天顯。”弋照霆伸手接過,湊在脣邊吹涼。“喝了這藥,你就好了。
龔不悔不解地皺眉,卻見儷人撲通一聲跪在牀邊,哀求說。“皇上,不要……二爺受傷已經失血過多,她不能再……”
“住口,朕是爲了她好,你卻說得像是朕要傷害她似的。”
儷人咬了咬牙,用力地朝他嗑着頭。“皇上,二爺身子正虛,要是在這當頭拿掉孩子,二爺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龔不悔聞言,睦目結舌地看着她。
孩子?她肚子裏有孩子了?她錯愕不已。想起她進宮翌日他便派了御醫替她號脈……難道他在那時候便已知曉?
弋照霆垂斂長睫,一把將儷人踢開,她滿臉是血地抬頭。“皇上,不要……”
“朕要你看好她,你卻讓她懷了身孕……朕還留你何用?!”他狠狠一踢,將她踢飛撞到矮櫃,她頓時動也不動看似昏厥了過去。
“儷人!”龔不悔驀地坐起身,管不了背上的傷,但他卻逼近到面前。
“藥,你不喝,刺客也沒能弄掉你肚子裏的孩子……朕,不想等了。”弋照霆喃着,輕柔地漾開柔煦的笑。“放心,不會很疼的,朕要御醫下了溫藥,不會傷害你,只會取下那孽種。”
龔不悔驀地將他推開,忍着痛往露臺跑。
她抓着露臺欄杆,往下望去,驚見離地竟有三層樓高……她身上若是無傷,跳下去倒還不打緊,可問題是她身上有傷,肚裏還有孩子。
“跳啊,跳下去,要是摔瘸了,朕剛好可以把你禁在寢殿內,要是摔着肚子,剛好打掉那孽種!”
龔不悔惱火回頭,“他不是孽種,他是我的孩子!”
“他是孽種……”弋照霆神色癲狂,卻又努力冷靜。“沒關係,朕會原諒你,因爲你失去了記憶,纔會被婁戰來給欺凌……朕燒不死他,早晚也會拿下他,慢慢將他凌遲至死。”
“不付,正因爲我失去了記憶,反倒將一切看得透徹,我不再被自己的意氣用事給矇蔽了雙眼,我看清楚我愛的到底是誰,而愛我的又是誰!”她是如此慶幸自己失去記憶,讓她重新獲得真愛。“而現在,我已經想起一切了!”
“你愛他,他愛你……朕呢?朕愛你如命,爲了保住你龔閥,朕周旋在諸位皇子間,與他們鬥智鬥力,朕爲了你而得天下,就是爲了要庇護你龔閥不再受任何迫害……”他狀似瘋狂,惱着卻又無比哀慼。“你想起了一切,爲何沒想起我爲你做的一切?”
“你不愛我!你只想殺我!”不要跟她說愛,他不配!
“我沒有!”
“今年龔閥商宴時船爆炸……與你有關,對不?後來風華護送和親隊,你要魏碧尾隨在後暗殺,甚至要魏碧用火藥將我活活炸死!你還敢否認?!”
弋照霆怔愕地看着她。“不……是誰胡說?船爆炸是六皇子所爲,尾隨在後的是先皇派去的此刻,我派魏碧去是要保護你!”
“我親眼看見魏碧站在敵船上,指揮着人拋擲火藥……你還想騙誰?我親眼所見,難道還錯得了?!”龔不悔怒不可遏地喝道。“他是你的心腹,沒有你的命令,他會這麼做?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弋照霆面無表情地徐緩回頭,看着亦在寢殿內的魏碧。
魏碧早已單膝下,“王爺,小的是得先皇之命,小的……”
弋照霆緩緩走向他,將藥碗遞給弋天顯,一把抽出他腰間佩劍,劍光如銀電,閃落瞬間,魏碧已身首分離,他再將長劍交給弋天顯,取回藥碗,走到露臺邊,一臉討好道。“子凜,我把他給殺了,你就別再生我的氣了。”
龔不悔驚懼地往後退,腰已經抵在欄杆上。
這人……瘋了。
“你乖,把這藥給喝了,我保證,往後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他徐步靠近着,臉上表情是卑微的懇求。
“你走開……你明明無視我的死活,甚至有人要傷我你也不救……”她看向四周,根本就是無路可逃。
往底下一看……難道真要她賭一把?
“子凜,你誤會我了,我以爲你身上的傷會自動癒合,所以就沒出手,可我現在知道不會,但那肯定是你肚子裏有孽種所致……把孩子拿掉,你就會恢復正常,而且我已經將其他皇子餘黨全都收拾了,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你不要再過來,你再靠近一步,我真要往下跳了!”她一腳踩上欄杆,作勢要往下跳。“只要我不掙扎,我就會摔死。”
這人果真是城府深沉,答允要帶她回龔閥,卻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他故意放出消息,引來其他皇子的餘黨,要是龔閥無法自保,豈不是要一起陪葬?
“你跳啊,我會讓整個龔閥陪葬!”弋照霆揚着邪冷笑意。“我會將龔閥幾個主子的首級割下,吊在城門,再將他們的屍體切成碎片餵魚,至於婁戰來……我要將他綁在炮烙臺上,天天烙他一回,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陪葬就陪葬,誰都得走上死路!當我雙眼一閉,什麼都不要的時候,誰也不能威脅我!”她不屈服,尤真是這等卑鄙小人,她絕不屈服在他之下。“我再說一次……走開!”
她就不信拿自己成脅他,他還能不動如山!
弋照霆神情冷鷙地注視着她,突地往後走回寢殿內。
正當她以爲他改變心意時,卻見他拖着儷人走來。
“你要做什麼?!”她膽戰心驚地問,只見儷人無力掙扎着。
弋照霆大手按在儷人的喉間,驀地五爪收力,她的臉驀地漲成豬肝色,淚水和血水齊落。
“住手!”龔不悔驚俱地向前。
“子凜,你知道嗎?她是我安插進龔閥的內應,她今日會背叛我,明日就會背叛你……像這種牆頭草,不該留下!”
只見他像是奮力一握,儷人瞪大眼,嘴張開,滿臉痛苦,龔不悔聲嘶力竭地吼着,“住手,我喝!我喝!”
弋照霆聞言,滿意地鬆開手。“子凜,我就知道你的心最軟了,就算是個再卑微的人,你都不忍心殺害。”
儷人虛弱地抓住他的袍角,嘶啞地說。“二爺……不要管我……”
龔不悔直睞着她,淚水盈眶,“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儷人待她就像手足一樣……她怎可能無視她的生死?
“二爺……”儷人不斯抽噎着,懊惱自己犯了無法彌補的錯。
她以爲皇上真會好生對待二爺,可是……皇上的做法太瘋狂,如此可怕,二爺怎能待在他身邊?
“來,過來這邊,我餵你喝。”弋照霆一把扣住她的手,一腳踢開儷人,徐緩拉着她走回寢殿,讓她安穩地坐在牀上。
瞪着那碗藥,龔不悔緊抿着嘴。
“快,我的耐心有限。”他語氣輕柔,卻充滿成脅之意。
龔不悔垂眼望着那碗藥,淚水釋不及防地滑落,一把接過藥碗,雙手輕顫着。她不想喝,卻不能不喝……
孩子,原諒娘,娘想活下去,娘必須爲龔閥而活,娘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裏……娘你,而是保不住你……你可要把娘給記牢,娘要再把你給懷回來……
咬了咬牙,她仰首一飲,將藥碗砸碎在地。
“滿意了嗎?”她聲淚俱下道。
弋照霆滿臉不捨地撫着她的頰,“滿意。你躺着,好生休息,過三日,咱們就成親,再生一個屬於咱們的孩子。”
她張口要怒斥,一股尖銳痛楚卻倏地從腹內竄上,教她渾身顫慄不休。
“二爺……”儷人從露臺死命地爬入。
龔不悔捧着肚子,冷汗如瀑布般滑落。
弋照霆起身走向弋天顯,“待那孩子沒了,再將她移往隔壁寢殿。”
從頭至尾都沉默不語的弋天顯,忍不住問。“皇上真要迎她爲後?”
“爲何不?就算她被弄髒了,她還是朕最想要的女人。”弋照霆面無表情道。“派人處置龔閥,務必要逮着婁戰來。”
“……是。”
他頭也不回地走,弋天顯欲跟着走時,聽見儷人在身後哭嚎,“二爺……都是血,救救二爺……來人啊,我求求你……”
弋天顯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大步離開充滿血腥味的寢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