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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戒痕》 / 季可薔 / 第1章 / 共21章

所以,一定要開刀嗎?

不開刀,你只有半年;開刀,你還有20%活下去的希望。

20%。

原來她的生命只能賭在這微小的機率上了--不對,五分之一也不算小了,至少不是趨近於零。

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萬一手術結果是那80%呢?萬一她進了開刀房後就再也醒不來,那該怎麼辦?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我不甘心……”

夏初雨低聲呢喃,從撕心裂肺的胸口,吐出苦澀的語言。

她走出醫院大門,戶外暑氣悶熱,夏天的午後,整個城市猶如一臺巨大的蒸汽爐,幾乎融化柏油地面。

她不想死。

夏初雨走在街頭,在紅磚人行道上踽踽獨行,心神恍惚,腦海意念朦朧。

忽地,天際一道閃電劈開幾朵濃雲,砸落轟然雷響,跟着,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驟雨。

雨滴闢哩啪啦,落在街邊店家的屋檐,落在透明的窗上,落在隨風搖擺的花葉,也落在夏初雨憂鬱的眉宇間。

她怔怔地揚起臉,怔怔地探出手心,承接那一顆顆晶瑩圓潤的水珠。

水珠剔透,隱約反照她的眸,照出她藏在眼潭深處的回憶--

“我喜歡你的名字,夏初雨。”

記憶裏,有個男人曾對她如是說道,而她聽了,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

“聽起來很涼很舒服,對吧?想像一下夏天悶熱的午後忽然來一陣雨,你不覺得心情很爽快嗎?”

“嗯。”

“所以傅信宇,讓我來做你心中的午後陣雨吧!你的心很悶,烏雲密佈,最好能下一陣雨,下過以後就會涼爽多了。”

她笑着對他提議,很傻卻很真誠的提議。

當時,他沒有拒絕。

“傅信宇,信宇……”念着這個名,這個她強迫自己埋葬了三年的名,夏初雨驀地崩潰了,身子一軟,跪倒在地。

“我想見你,好想好想,再見你一面……”

雨珠紛紛,在她臉上碎落,而她已分不清溼潤着自己的眼的,是雨還是淚。

她將手探入衣襟,拉出一串圈着戒指的項鍊,那是他送給她的分手禮物,也是兩人之間唯一的紀念品。

曾經那麼熱烈執着地愛過他,如今往事已成煙,殘留的證據只有這枚戒指。

他思念過她嗎?就算只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也好,他,想過她嗎?

電話鈴聲響起,震醒她迷濛的思緒,她從包包裏掏出手機,強忍哽咽。

“初雨,你在哪裏?明天晚上的宴會外燴你到底接不接?你要是真的不行,我派小李代你的班……”

她深吸口氣。“你是說傅太太的外燴晚宴吧?”

“是啊!你不是說你不太方便,想找別人接手?”

“不用了,我有空,我接。”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嘍!”

電話斷線,夏初雨收起手機,單手撐地,顫顫地起身,她努力穩住重心,挺直背脊站立。

她看着眼前濛濛雨霧,櫻脣驀地綻開一抹淺笑,若有似無,帶着薄薄哀傷的笑--

明天,她就能見到他了。

明天,他還是離不了婚。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答應簽字離婚?”

傅信宇坐在辦公桌前,對着視訊熒幕說話,熒幕上顯現的是一張精雕細琢的容顏--那是方嬌嬌,他即將分居滿一年的妻子。

“我說了,這件事我得先說服我那個頑固老爸,總要等到他願意接受現實的時候吧!”

“那一天是什麼時候?如果你不敢說,我來告訴他。”

“傅信宇!你可別太過分,你答應給我時間的,萬一我爸生氣真的剝奪我的繼承權,你要負責嗎?”

方嬌嬌語氣很衝,但嗓音仍是一貫地綿軟,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學會用這種方式說話,最能顯出她身爲大家閨秀高貴又柔弱的一面。

而傅信宇已然太瞭解她,也許其他男人都會因她這種嬌滴滴的嗓音折服,他的心依然冷硬。

“我再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以後,這件事必須有個了斷。”他提出最後通牒。

“知道了啦!”方嬌嬌不愉地撇撇脣,頓了頓。“對了,明天晚上爸生日,我打算在宜蘭的別墅爲他辦個壽宴,你也來吧。”

“我明天要見客戶。”

“有什麼客戶比爸重要嗎?好歹他現在還是你的岳父大人,也是賞你一口飯喫的大老闆,你應該來爲他祝壽!”

意思就是,在他們協議離婚的事實公佈以前,他仍必須陪她扮演模範夫妻的遊戲嗎?

“OK,我會抽空去一趟。”傅信宇無奈地應允。

語落,他結束通訊程式,方嬌嬌的影像迅速從熒幕上消失。

他沒再多看電腦一眼,端着咖啡起身,站定落地窗前,啜飲咖啡,一面百無聊賴地盯着窗外。

最近公司的營運很上軌道,去年年底股票公開發行上市後,股價也一路攀升,投資人都對公司未來前景很看好,員工士氣也是欣欣向榮。

他的岳父,也就是公司董事長對他的表現讚譽有加,極是欣賞,毫不猶豫地拔擢他爲執行長,掌管公司大權。

照理說,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該感到志得意滿,可不知爲何,近日他總覺得胸口空蕩蕩的,一片荒蕪。

他很空虛,空虛得無以復加,三年前他將靈魂出賣給魔鬼,連帶也失去了自己的心……

不對,即便是三年前,他也沒有心,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是個無心的人了。

傅信宇嘲諷地尋思,倏地,一道閃光晃過他眼前,跟着是一陣雷鳴,天空降下激烈的陣雨。

夏天的陣雨。

他下頷一凜,驀地憶起一個甜美的女孩,她曾許諾,會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獻給他--

讓我來做你心中的午後陣雨吧!你的心很悶,烏雲密佈,最好能下一陣雨,下過以後就會涼爽多了。

下過以後就會涼爽嗎?

傅信宇抿脣尋思,眸光忽明忽滅,閃爍不定,映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更顯陰沉。

關於愛的愚蠢諾言啊!他從不相信。

這棟位於宜蘭的鄉間別墅佔地寬廣,除了西班牙建築風格的白牆主屋外,尚有一座半開放的庭園,園內栽植着各色花卉,正中央擁着一條氣派恢弘的林蔭大道。

光看那一輛輛停在林蔭大道兩旁的名貴轎車,便知這屋子的主人交遊廣闊,來往的都是紳士名流,屋主一家想必也是過得相當富裕,用度奢華。

這兩年夏初雨接過不少外燴工作,這次的生日壽宴算是其中很大手筆了,總共預備一百人份的食物,菜單開出來琳琅滿目,每一道都不惜成本,務求使用最天然的有機食材。

饒是初雨手藝不俗,又帶領一羣工作團隊,此刻也有些忙不過來,連續數個小時在屋裏屋外來來回回,好不容易備好一盤盤精緻菜色,擺上兩張鋪着威尼斯餐巾的長餐桌。

客人川流不息,以自助的方式取餐,服務生端着各種餐酒,四處分送。

夏初雨穿着主廚制服,正在廚房內進行最後的指揮時,她的老闆兼好友趙英才神采奕奕地走進來,穿着一身黑又搭配帥氣的風衣,加上他那張過分白皙俊美的臉孔,讓他整個人看來猶如暗夜吸血鬼,超迷人。

廚房內一陣驚歎,凡是女性動物紛紛對他投以花癡般的注目禮,只有夏初雨絲毫不爲所動。

“天氣這麼熱,你穿什麼風衣啊?”她吐槽。

“不覺得這樣很帥嗎?”

“不覺得。”

趙英才聞言,忿忿地嘟嘴,夏初雨笑了。

“好了不開玩笑了,說正經的,外面客人反應怎樣?他們覺得好喫嗎?”

趙英才朝她豎起大拇指,給了一個贊。

“太好了!”夏初雨鬆口氣,這還是她第一次負責如此大型的外燴活動,真怕砸了公司的招牌。

“我看客人們一盤拿了又一盤,滿意得不得了!”

“真的嗎?”

“女人,請不要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好嗎?就算你不相信你自己,也該相信我這個老闆。我是誰?我可是趙英才呢!被我看中的人包括我自己,絕對都是這世界上難得一見的英才!”

這就是趙英才,即便在讚美別人的時候,也是爲了誇耀自己。

夏初雨好笑地彎脣。

“而且不是我說,你的手藝比起外面那些所謂五星級飯店的名廚還要高明呢!”

“哪能跟他們比啊?我做的都只是一些小菜。”

“小菜做得好,比起那些油膩膩的大菜更好喫呢!那些上流社會的客人什麼大魚大肉沒喫過?現在大家講求的都是養生,你這種崇尚自然風格的料理反而更受歡迎。”

“好了,別讚了!再誇下去你會給我加薪嗎?”

“呵呵呵。”這可打到趙英才痛處了,他乾笑。“別這樣咩,我們是好朋友,講到錢不就傷感情了嗎?”

“是啊,好傷感情喔。”夏初雨賞他白眼,順便也賞他一柺子。“好了,你別在這裏煩我了,快出去控場吧!”

“遵命大人!”趙英才玩笑地行舉手禮,正欲轉身離開,夏初雨心念一動,揚聲喚他。

“對了,這家的女主人你有見到吧?”

“有啊,怎樣?”

“沒怎樣,我就是想問……”夏初雨猶豫地考慮措辭。

“想問我對她感想如何對吧?你放心!尋常女人可入不了我的眼,我承認她是長得不錯啦,但沒什麼特色,比你還差多了呢!哼哼。”

“誰在問你這個啦?”夏初雨簡直拿這個自戀的老闆沒轍。“我是想問你……呃,她對外燴的菜色還滿意嗎?”

“客人們都讚不絕口了,她超有面子的,怎麼可能不滿意?”

“那……男主人呢?”

“男主人?”

“傅先生……你有見到他嗎?”

“你說傅太太的老公?沒看到,可能還沒來吧,我倒是有看到傅太太跟她老爸在一起。”

“這樣啊。”夏初雨咬咬脣,暗暗調勻過分急促的呼吸。“好吧,你先出去,我等下也該把蛋糕推出去了。”

“OK!那我就先閃啦!”臨走前,趙英才還拋了個飛吻給廚房內的女性員工,衆花癡又是紛紛暈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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