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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戒痕》 / 季可薔 / 第5章 / 共21章

他沒看到她眼裏的淚花,但他看見她獨自坐上計程車的身影,看見計程車停在她家樓下,而她孤單地上樓。

他看見夜色蒼茫,而對街一間小巧的餐館招牌仍亮着燈。

他心念一動,走進那家餐館,這裏變了很多,以前賣的是家庭式的西班牙料理,現在菜單上都是些俗氣沒特色的簡餐。

他在窗邊坐下,點了一杯淡而無味的咖啡,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恍惚之間,彷彿聽到一道清脆歡悅的嗓音……

“這些是本店新開發的菜色,招待你試喫!”

一個托盤送到他面前,盤上擱着幾碟西班牙風味小點,勾惹他空空的胃袋。他抬頭,望向一張清爽燦爛的笑顏。

“你知道Tapas嗎?西班牙人很習慣在晚餐前來幾盤小點心當開胃的下酒菜,這是酸豆燻鮭魚,這是臘腸起司釀烤蘑菇,還有這個脆皮蘆筍卷,是我的得意之作--我發現這裏附近有不少上班族,下午的時候讓他們來這邊跟客戶談談事情順便喫點點心,應該很不錯吧!你覺得呢?”

爲何要請教他的意見?

“因爲你是我們重要的常客啊!你喜歡喫的東西,我相信別的客人一定也喜歡喫。”她笑得甜蜜。“快試喫看看吧,然後告訴我好不好喫。”

在她百般催促下,他終於試喫了,也誠實地告知自己的感想,她很專注地聆聽,對他的意見極爲慎重。

那是第一次,他們有了比較深入的談話。之後她便經常主動找他聊天,她很活潑,各式各樣的話題都能侃侃而談,起初他覺得她有些煩,有些聒噪,但不知怎地,他就是無法冷漠地拒絕她的攀談。

爲什麼呢?

他也不懂,或許是因爲這間小而美的餐館給他一種家的感覺吧!不論是溫馨的裝潢、美味實惠的料理,或是她這位笑臉迎人的老闆娘,都讓他感到很舒服,在漫長而疲憊的一天過後,來這裏喫一頓簡單的晚餐或宵夜,彷彿能淨化全身的污穢。

他工作時間很部固定,經常加班到深夜,有時店內只有他一個客人,她仍會堅持不打烊,耐心地等他用餐。

這時候她便會來到他身邊,一邊啜着花茶,一邊呱啦呱啦地告訴他很多事,比方她爸媽有多囉嗦,每次她回老家就催着她去相親,詭異的是每個相親對象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怪咖,簡直就是考驗她身爲人家女兒的孝心。

“你知道嗎?好幾次我好想對我爸媽發飆喔!真想跪下來求他們放過我,就算我一輩子嫁不出去也不會拖累他們的,就饒了我會怎樣啦!你說是不是?”

她很喜歡問他的意見,他多半不回答,偶爾漫不經心地點頭或搖頭。

但她從來不介意他的沉默,依舊落落大方地與他分享自己的私生活,但又不是那種自我中心的強迫推銷,當他疲倦想獨處時,她都看得出來,會體貼地退下,給他安靜的空間。

自從認識她後,他很少感到寂寞,在心情憂鬱的時候,聽着她妙趣橫生的各種糗事,忍不住也會想笑。

某天,他在公司接到醫院傳來的消息,他父親去世了。

他不確定那算不算是噩耗,只知道自己趕到醫院時,父親已蒙上白布,蓋去總讓他感覺厭惡的那張臉。

他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流,火化了父親的遺體,將骨灰罈安置於山上某座靈骨塔,然後在滂沱大雨中,一個人默默回家。

他生病了,燒得很厲害,連續幾天出不了門,好不容易熬過了最痛苦的期間,有了點食慾,他打電話到她店裏。

是她本人接的電話,一聽是他的聲音,她大大嘆了口氣。

“你怎麼了?好幾天都沒到店裏來呢!是出差了嗎?我好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她擔心他?

他愕然,好不容易找回說話的嗓音。“我沒出事,只是生病了。”

“生病?生什麼病?很嚴重嗎?”她語氣焦灼。

“只是有點發燒而已。”他輕描淡寫。“我想問你們店裏可以送餐嗎?”

“送到你家嗎?當然可以!”

她興高采烈地接受他的點單,半小時後,她按他家門鈴,他以爲她是送來餐點,沒想到她卻是買好材料親自來下廚。

“你生病了,不能喫我們店裏那些東西,得喫點清淡的,所以我來幫你熬粥、燉點雞湯什麼的,對了,這杯打碎的柳橙蘋果泥你先喝,先墊墊肚子,補充一點維他命C.”

她像母親吩咐孩子,又像妻子照顧丈夫,將他的一切打點得妥妥帖帖,順手也幫他整理了凌亂的居家環境。

他喝着撒了青蔥和蛋花的粥,喫着她精心準備的小菜,冰涼的心房慢慢地流進一束溫暖。

那天黃昏,霞光很美,將她在窗邊忙碌的倩影映襯得如詩如畫。

“爲什麼發燒呢?”她忽然問。

他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沙啞着揚嗓。“因爲淋了雨。”

“爲什麼淋雨?”

他沒回答。

她見他不吭聲,轉過容顏,眉宇淡淡攏着憂色。“以後別這樣了,一個男人孤身在外,要懂得照顧自己。”

“你不是也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嗎?”

“我不一樣啊!我們女人很懂得照顧自己。”

“我們男人也不是小孩子。”

“淋雨淋到發燒生病,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她溫柔地嘲笑他。“是大人的話,就別做這麼令人擔心的事。”

他令她擔心嗎?

他怔忡地瞧着她,而她似乎也驚覺自己無意之間流露了心意,頰畔羞澀地染上霞暈。

“呃,你一定累了,那你喫過藥,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倉皇落話後,她旋身便想離開,而他不知哪來的衝動驀地拽住她手腕。

她疑惑地回眸望他,而看着她那單純天真的眼神,他的心有短暫的疼痛。“留下來陪我。”他啞聲低語。

“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深深地望她,而她也深深地回凝,瞳光明滅不定,似是掙扎着什麼。

良久,她才輕輕地開口。“你對我,有一點點在意嗎?就算是一點點喜歡也好。”

他默然不語。

而她瞬間便理解了那樣的沉默,櫻脣無聲的綻開,吐落心傷的言語。“沒關係,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我都無所謂。傅信宇,我願意留下來陪你。”

那並非他這輩子初次聽到女人對他示愛,卻是初次令他感到一股無可言喻的愧疚。

當他在牀上貪婪地佔有她的胴體時,他祈禱她的心別落在他身上,因爲他不想要。

他厭倦女人總是對他索求那些他根本給不起的承諾。

但意外地,在他們繾倦纏綿的隔天,她竟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接着好一段日子毫無音訊,知道某個徹夜失眠的清晨,他主動去到她店裏。

她正拿抹布擦窗,準備開店,他大踏步走向她,氣勢咄咄逼人。

“爲什麼不來找我?”他興師問罪。

“啊?”她怔住,半響,燦燦揚笑。“你病好了嗎?看起來精神很不錯。” “早就好了!”他幾乎是怒視她。“爲什麼連一通電話都不打給我?”

她眨眨眼。“你希望我打給你嗎?”

他一窒,霎時感到狼狽。

她注視他陰晴不定的眼神,軟軟地揚嗓。“我以爲你不會想再見到我了。”誰說他不想再見到她?

他用力捏緊拳頭。“我有結婚的對象了,是我老闆的女兒,她現在還不是我女朋友,但我總有一天會娶到她。”

她聞言,雙手輕顫,抹布悄無聲息地落了地。“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只是想跟你說清楚,我就是這麼自私自利的一個男人,我不相信愛情,也不打算跟任何女人談戀愛,你如果想從我身上得到這些,勸你還是死心吧!你不可能從我身上找到溫暖和人性。”

“爲什麼你要這樣說話?”她容色發白。“一個人怎麼可能沒人性?”

“我就沒有!”他強調。“我自私、無情,凡事只計較利益,我對人生早就有規劃,愛情不在我考慮的範圍。”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想說什麼?

他憂鬱地盯着她,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盯着拋下他們父子倆、飄然遠走的母親,他感覺自己的心房如同當時,破了個大大的洞--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還要我嗎?”

她沒立刻回答,圓亮的眼眸氤氳着霧氣,跟着,落下一顆顆清澈透明的淚珠。他以爲她會生氣,會重重甩他耳光,或許辛辣地諷刺他幾句,但她竟是翩然投入他懷裏,用那纖細女性化的手臂,勇敢地環抱他。

“我要!一個月也好,一星期也好,就算只能有一天,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她笑着流淚,笑着在他心版烙下永遠難以磨滅的記憶。

回到她租的那間三十年的老公寓,夏初雨發現自己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情緒如打結的毛線糾成一團,她整個人坐立不安。

實在焦躁難耐,於是她抓起鑰匙,又匆匆下了樓,在家附近散步,不知不覺來到對街的小餐館。

這原本是她開的店,三年前爲了了斷情傷,她將店面頂讓給他人,如今成了一家毫無特色的簡餐館。

這裏有她滿滿的回憶,快樂的痛苦的,酸甜苦辣,五味雜陳。

一個月也好,一星期也好,就算只能有一天,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當年她對他說過的話,他可還記得?

夏初雨佇立於路燈下,靜靜沉思,透過落地玻璃窗,她能看見店內的服務員正進行打烊的工作。

她看見有個男人在櫃檯前結帳,接着推門走出來。

夜色雕琢着他的臉,那麼英俊、那麼凜冽如刀的一張臉,她的心怦然震顫,遲疑半響,終於忍不住舉步追上去。

“信宇!”

她揚聲喚他,他沒聽見,眼看着那頎長的背影逐漸沒入黑夜,離她更遠,胸臆不覺升起某種無名的恐慌。

“信……”

驀地,腹部一陣撕裂般的抽疼,她承受不住,只能捧着肚子無助地蹲下來,冷汗涔涔由鬢邊墜落。

好痛!她快承受不住了,誰來救救她?

夏初雨掙扎地喘息,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這是怎麼回事?”

“……”

“你說話啊!你到底生了什麼病?爲什麼剛剛醫生會要求你住院開刀?”

“……”

“好,夏初雨你不說,我自己去問醫生!”

眼看着那一臉氣呼呼的男人就要轉身離去,夏初雨連忙揚嗓喚住他。

“等等!不用問了,我說就是了。”

男人回過頭,俊眸眯着,一聲不吭,表示半信半疑。

夏初雨沒轍,無奈地嘆息。“好了,你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說。”

“這還差不多!”趙英才撇撇嘴,冷哼一聲,在病牀旁的椅子坐下,雙手交抱胸前,一副大老爺姿態。

夏初雨靠坐在病牀上,雙手握着水杯,菱脣銜着杯緣,若有所思地啜飲。

趙英才見她久久不說話,頓時又惱了。“你又發什麼呆了?拖拖拉拉的是想隱瞞我到什麼時候?夏初雨,你老實說,我們倆到底算不算是朋友?”

“……算啊。”

“算啊。”趙英才哼哼地學她細聲細氣的聲調,整個超不爽。“你話倒是說得很好聽,真有把我當朋友的話會那麼見外,連生病了要開刀都不跟我說一聲?”她聞言,放下水杯,又是一聲嘆息。“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啊,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在路邊快暈倒,也不會打電話向你求救了。”

不說還好,一說趙英才更氣,狠狠瞪她一眼。“還說呢!你知道我昨天接到你SOS電話有多驚嚇嗎?那時候我剛要跟女人上牀,氣氛正好呢,結果你一通電話打來,又是那種要死不活的哭聲,我都快急死了好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馬的真的會被你氣死!”趙英才火大。“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怎麼會三更半夜在路邊肚子痛到走不了路?還差點暈倒?”

“因爲……”夏初雨咬脣,雙手不知不覺拽緊棉被。“說話啊!因爲什麼?”

“因爲我病情發作了。”

“所以我問你是什麼病?”

“是……癌症。”

“什麼?!”趙英才駭愣。

“是癌症。”夏初雨低聲重複,蒼白的脣角牽起一絲苦笑。“我上個月檢查出來的,醫生說如果不開刀,我大概只能活半年。”

“你、你說……半、半年?”素來伶牙俐齒的趙英才難得驚訝到口吃。“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還不趕快開刀!”趙英才整個人跳起來,尖銳的聲嗓引來病房內其他病人的側目。

但沒有人說話,醫院內的生老病死他們見得多了,也經常目睹無法接受事實的家屬或病人大哭大鬧,這樣尋常的爭吵其實不算什麼。

他們默默看了趙英才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各做各的事去了。

而仍處在震驚狀態中的趙英才直花了好片刻,才勉強寧定激動的情緒。

夏初雨看着他,淡淡一笑。“你冷靜一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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