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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芳卿無雙》 / 金吉 / 第10章 / 共22章

元胤昀每回到外頭作生意,身邊必定帶着三名家僕,包括護衛烏鴉,“皓寅”總帳房季白,還有元府另一名廚子——周大娘的長子週一刀。不知情者總以爲元胤昀喫不慣外頭的食膳,其實不然。

這天,馬房老李備妥了所有人的馬。元家的馬不輸給朝廷的戰馬,元啓天這些年來四海經商的最大成果就是交遊廣闊,朝廷的戰馬一向由西域雷家堡所馴養,以雷家堡堡主和元啓天的交情,雷家堡給元家的馬自然比貢獻給朝廷的更精良。

兩匹麗駒“射日”和“獵影”是元胤昀和烏鴉的坐騎,還有一匹“棗騮”,以及……

“我的馬呢?”季白只看到三匹馬,週一刀跨在“棗騮”上,一臉先搶先贏的得意模樣,他只得問向老李。

老李瞥了他一眼,指向一旁的馬車,“就你啦,你駕車。”

“什麼?”難道是少東家跌斷腿還怎地?男子漢大丈夫要嘛就騎馬,坐車多丟人!

“我的馬呢?”又來一個。明冬青蹦蹦跳跳地跑來,聲音開朗得像要去遊山玩水,臉上寫滿期待。

老李嗤笑,指着一旁的馬車,明冬青小臉隨即垮了下來。

“你……”也要去?季白指着矮冬瓜一個的明冬青,臉頰顫動,終究沒膽把話直接問出口。

“我要騎馬。”明冬青噸起嘴。

“乘車或留在家裏,自己選。”元胤昀緩步走來,一副沒得商量的口吻。

“爲什麼我只能呆坐在車裏?我學過騎術的!”她叉着腰,不服氣地道。

四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元胤昀則冷哼,“你那也配叫騎術?”李叔牽着馬繩在前頭引導小馬慢慢地走,這能叫騎術的話,三歲孩童騎竹馬也叫騎術了!

竟然把她瞧得這麼扁!明冬青雙頰鼓起,偏偏又無法反駁,“好嘛!”乘車就乘車,她決定這趟回來後,她非學真正的騎術不可!

“辛苦你啦!馬車伕。”週一刀嘿嘿笑,季白瞪着好友,而烏鴉則一臉同情卻又忍俊不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帥氣地躍上馬背。

因爲多了輛馬車,烏鴉和週一刀輪流墊後。過去他們總是力求把行程縮減到最短,一路上快馬加鞭,有時還隨便準備個包子饅頭在路上邊喫邊趕路,元胤昀雖然嘴上沒說,但其他人都明白這麼披星趕月的是爲了誰。

現在他們倒是能夠悠悠哉哉地上路了,想快還快不得,某人擔心車上的小傢伙不適應呢!

車內備了零嘴和點心,包括上一回元胤昀在猿城喫到的栗子羹。元胤昀帶着廚子上路,自然是每回喫到什麼好喫的,就讓週一刀嘗過,雖然大凡廚子都有這樣的能耐,不過週一刀更是天賦異稟,什麼食物嘗過一次就知道料理方式和步驟,因府再做給明冬青喫。

明冬青從沒出過遠門,興奮得一刻也安靜不下來,一會兒將頭探出窗外,一會兒坐到車駕旁。只不過出了城之後,景色美則美矣,卻沒多大變化,沒多久孩子心性還重的她就開始無聊了。

但想她可是說破了嘴,費了好多的工夫才讓元胤昀答應讓她跟着,再說這次不用和元胤昀分開,她也就安分地自個兒窩在車內想法子打發時間。

遠行用的馬車自然不比平常在城內出入時使用的那般華麗舒適,不過車內臥榻上還是鋪了竹簟和軟墊,右側還有個五斗櫃可兼做扶於與小桌。

明冬青翻着行李和五斗櫃,她找到幾樣玩具和書,書當然都是些她愛的食記食譜,玩具則有九連環、西洋萬花筒之類,想當然車上本來不可能有這些玩意兒,自然是元胤昀怕她無聊而讓人準備的。

他們出城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吧?週一刀說到最近的城鎮還要再半個時辰,她突然想到過去元胤昀回到家時總是風塵僕僕的樣子,他還去過更遠的地方,但也總是在他們說好的時間內趕回來。一想到這兒,明冬青心裏便有着說不出的悸動與心疼。

馬車慢了下來,有人輕敲車窗,明冬青靠過去掀開簾子,元胤昀策馬接近馬車,“還好吧?”

明冬青知道自己只是個大累贅,不想拖累他們,不過念頭一轉,忍不住揚起調皮的笑,“我不累,不過一個人有點兒悶,你進來陪我。”

元胤昀額上青筋跳動,想必是不願像娘兒們一樣和她擠在車裏,他們在麒麟城時每次出門自然是共乘馬車的,但那輛車寬敞許多,情況也和眼前不同。

“好嘛!”明冬青又使出討糖喫的絕活兒。

“想都別想!等會見到了雁城,那兒的至膳樓有你愛喫的拔絲地瓜。”他竟然拿她沒轍,明明想要她自己想法子,卻還是拿她愛喫的甜點哄她,以往只有兩人獨處時他纔會哄她。

明冬青故意垂下臉,露出黯然的模樣,“我知道,我不該跟你出來的。”

她一露出這副嬌弱模樣,元胤昀不想心軟都不行,簡直英雄氣短啊!

知道他動搖了,明冬青才又開口道:“好吧,我不勉強你,不然我出去跟你共騎。”

元胤昀想,她悶在車子裏確實不好受,出來透透氣也好,反正雁城就快到了。

“你最好安分點。”他嘴裏警告,卻還是親自抱她下車和上馬,還從車裏拿出一件短襦替她穿上。

嘿嘿,明冬青喜孜降的,過去只騎過小馬,一坐上元胤昀的“射日”,既興奮又緊張,小手緊緊抓住元胤昀的衣襟,“射日”對她來說是太高了,元胤昀伸手安撫地環住她的纖腰,讓“射日”慢慢在驛道上小跑步。

一待適應“射日”的高度,她立刻就靜不下來地吱喳一個沒停,長這麼大第一次出遠門,連原野上一隻白鷺鷥、樹洞裏一隻松鼠,陌上飛舞的七彩蝴蝶,對她來說都顯得萬分新奇。

雖然好像多了一隻吵鬧不休的麻雀,不過以往每次都靜靜地匆忙趕路,對四個男人來說倒也覺得挺有趣,尤其元胤昀,嘴上老嫌她麻煩,但一想到這丫頭自小像籠中鳥似地關在元府裏,忍不住更加地心疼和不捨了,他抱緊懷裏的小丫頭,決定這回談生意是其次,就帶她好好到處玩玩吧!

元胤昀不知道,讓小丫頭開心不已的最大原因,是能夠窩在他懷裏,無比親暱又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溫柔啊!

她悄悄把臉頰貼在他胸口,突然發現一股源自內心的渴望,渴望這個懷抱只屬於她,直到他倆髮鬢霜白那日,也依然像現在這般,擁有彼此,也只屬於彼此。

“那個……”週一刀和烏鴉推擠半天——確切來說,是週一刀不停朝烏鴉擠眉弄眼,而後者始終不動如山,擺明置身事外或根本不覺有什麼大不了。

於是,滿腹“忠言”不吐不快的周大廚終於開口:“少爺,您確定您要這樣進城?”

雁城就在前方,驛道上多了不少行人和馬車、牛車。

“怎麼?”元胤昀淡淡回眸,彷彿不認爲有何不妥。

週一刀開始考慮等會兒離隊伍遠一起了他抓了抓頭髮,“我們都知道小姐男扮女裝,但別人不知道啊!”十二、三歲的年紀,男孩還末有男人的氣概,女孩也還有些野,最是雌雄莫辨。

明冬青有點兒累了,靠在元胤昀懷裏,不太懂週一刀顧慮些什麼,反正她也懶得想。元胤昀自然明白週一刀的意思,但他只是深沉地瞥了一眼懷裏眼皮都快往下沉的小傢伙,嘴角輕扯,“如果能因此減少某些麻煩,那倒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不斷見識那些想跟元家攀親帶故,幫元攏昀和自己的女兒、妹妹、控女、外侄女甚至孫女作媒的人,其餘三人當下就明白元胤昀心裏打什麼主意,倒是明冬青一頭霧水。

“你有麻煩嗎?”她仰起頭,愛睏的臉有些嬌憨。

元胤昀忍住笑,“沒事。”

“我是沒資格說什麼啦,”週一刀還是忍不住道:“其實不用這方法,也能解決你那些‘麻煩’吧?”

直接公開自己有個未婚妻不是省事許多?雖然不可能完全杜絕,但至少也能起一丁點作用。說起來週一刀還是這羣臭男人裏和明冬青較爲要好的,明冬青老往廚房裏鑽,有時真像他妹子一樣。

和老人家們不同,他們幾個於公於私經常混在一塊兒,對元胤昀的心結都心知肚明,老實講元胤昀如果不是老闆,他們還真想不以爲然地叨唸兩句,男子漢大丈夫,把臉皮看得那麼重要幹啥咧?人家丫頭都不介意了嘛!

元胤昀垂下眼瞼,裝作不知週一刀話裏的意思,輕扯繮繩。“走吧,進城。”

週一刀吞下一聲粗口,咕嚷個不停。而季白搖搖頭,烏鴉則照例不表示任何看法。

他們下榻的客棧是雁城最大的客棧“至膳樓”,不只坐落在全雁城最熱鬧的廣場上,客棧內更是高朋滿座。

元家在雁城的合作對象早已在至膳樓備了廂房候着,此番更是憨態地派人到大門口接應。

“元大當家,我們老爺跟小姐都等你很久了。”掌櫃模樣的綠袍男子搓着雙手,遠遠見到元胤昀一行人就開始鞠躬哈腰,見元胤昀懷裏抱着一名少年,和許多人一樣,表情僵了一下,接着很努力地表現出“我什麼都沒看到”的模樣——完全欲蓋彌彰,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們一臉便祕似的表情,心裏說有多介意就有多介意,偏又不敢吭上一聲。

早聽說帝都那些富貴人家流行嫖男猖或押玩男童,看來大名鼎鼎的元少當家也好此道啊!

不過保守一點的人還是有一點遲疑,心裏想也許他懷中那名少年是他的親人,此刻病了還怎地,總之絕不能想歪……

“到了,肚子餓了吧?”元胤昀低頭問道。

明冬青撐起眉,“唔……我……”

“嗯?”見她顯露痛苦神色,元胤昀當下全身都緊繃了。

“我腳麻了。”明冬青皺起的小臉泫然欲泣。

這麼坐上半個時辰,確實不太舒適,元胤昀率先下馬來,然後伸手嚮明冬青的服下和膝蓋,“來。”

“好痛。”又麻又酸又痛,不動還好,一動就更難受了,她眼眶忍不住泛起淚霧。

“忍一忍。”元胤昀哄着她道,接着當着衆目睽睽下,橫抱着明冬青進入客棧,臉色難看得彷彿腳麻的人是他一樣。

這會兒還真是讓人不想歪也難!

“不要她嫁個顏面殘缺的,但讓她被人誤以爲是……”“孌童”兩個字他說不出口,“這樣有比較好嗎?”週一刀沒好氣地咕嚷道。

“他覺得假裝跟真來有差吧?”季白聳聳肩,烏鴉則是挑起一邊的眉峯,接着不發一語地跟在元胤昀身後進客棧。

至膳樓位於雁城最大的廣場,緊臨天朝名聞遐遁的風景名勝“雲湖”,冬季湖面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於是雁城裏老老少少幾乎都擅於滑冰,至於春季雪融,不只廣衾的雲湖煙波漂渺,湖畔的迎春與碧桃、縈雲山上的紫荊,幾乎包圍整座雲湖,絕美的景緻只要看過一眼就唸念不忘,雲湖美名因此千古不墜,可以說是雁城的驕傲。

而時值夏末秋初,雖然湖畔羣樹雕零,但不少人扶老攜幼在湖畔玩紙鴛,碧藍如洗的晴空像飛舞着滿天色彩斑爛的蝶。

暑熱盡退的此時,雲湖成了雁城那些富豪們的競技場,雁城裏的有錢人,有一艘自家的畫舫稀鬆平常,沒有的話還會被笑寒酸,每年冬季,技巧高超的畫舫師傅收錢收到手軟,常常從入冬忙到初春,只要待春霧一散,一艘比一艘華麗的畫舫就孔雀似地出現在雲湖上招搖。

雁城有一個傳承了百年的傳統:中秋競船,分爲金組——有錢人組,以及土組——老百姓組,由太守和耆老們選出最優秀最美麗的畫舫,競爭之激烈、內情之複雜,自然是不足爲外人道的後話,總之對每個雁城的有錢人來說,要是自家畫舫給別人比下去,那可是要飲恨的,連大過年也笑不開懷!

“元少當家不如移駕至許某的畫舫上吧!許某特別聘了至膳樓的名廚至畫舫爲少當家的接風宴掌廚,連‘千夜坊’的花魁夜明珠都已經候着了。”

“許老闆,元某這回帶着舍弟同行,恐怕不方便有青樓姑娘作陪。”

明冬青睨了元胤昀一眼。意思是如果她不在場,就很方便囉?看來他每次出門談生意都挺逍遙快活的嘛!她硬要跟來,還真是壞了他的玩興!

明冬青把頭一撇,輕輕一哼,所有的不滿全寫在臉上。

元胤昀自然是沒忽略她的反應,只是笑了笑,沒多做解釋,只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緊,一點也不理會旁人側目。

“元少當家誤會了。”許老闆乾笑着,他當然希望夜明珠能發揮美人計,不過連太守大人都奉若上賓的花魁哪那麼容易受他擺佈?所以他纔會把自己女兒也帶上。

再說元胤昀的理由也未免太牽強了此於哪個公子哥兒不是十二、三歲就開了葷?也只能當元胤昀對弟弟保護過頭了。許老闆擦了擦汗,努力無視這兩“兄弟”緊緊交握的手……

早聽說元胤昀對美色無動於衷,眼前還真是讓人恍然大悟啊!看來別說他女兒,就算夜明珠再美也無用武之地了。

從沒聽說元胤昀有兄弟,衆所周知“皓寅”的老東家只有一個獨生子,但這小兄弟胸前的白虎玉佩他可不會眼花錯認,幾個月前那塊玉佩還配在元胤昀腰上。

“皓寅”白虎威名遠播,據說連道上兄弟都要禮讓三分,那塊白虎玉佩在明冬青身上,等於昭告天下這小子是“皓寅”東家罩的,誰要動上一根寒毛就等着被老虎當成獵物撲殺!

“夜明珠是千夜坊的花魁,更是雁城的頭號紅牌,天朝四大名妓,除了貴城飛花樓的雙璧——吟雪白鶴、千夜明珠、飛花雙璧——這鳳城吟雪閣的白鶴姑娘舞技傾倒衆生,我們雁城的夜明珠歌藝乃千古一絕,琴瑟琵琶無一不精,夜明珠寶藝不賣身,這次純粹是賞許某一個面子,爲咱們唱一曲助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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