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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芳卿無雙》 / 金吉 / 第11章 / 共22章

四大名妓?難得出門一趟就能一睹四大名妓之一的豐果,在麒麟城時她想偷偷溜進飛花樓一睹大名鼎鼎的雙生子花魁,馬上就被不敢得罪元胤昀的鴇娘讓人給“請”出樓哩!本來心裏不太爽快的明冬青不禁也振奮了起來,“就上畫舫吧,我長這麼大沒乘過畫舫呢!”

元胤昀一臉拿她莫可奈何的笑,“有勞許老闆帶路了。”

他的行李和馬匹留在客棧,許老闆早已爲他們一行人備了馬車接送。到了渡口,一看到許家的畫舫,明冬青就有些後悔了。

這……這……如此俗氣的品味,也能算是千古一絕了吧?

真是……金光閃閃啊!整艘船從頭到尾,連小地方也不放過地上了一層金箔。

明冬青眯起眼,忍住抬手擋在眼前的衝動。還烈着的日頭讓船身發出刺眼光芒,不知讓這艘船給閃瞎了眼的人是不是早把雁城的醫館擠滿了?她待會兒找不找得着大夫?

許老闆洋洋得意,“我對‘萬金號’在今年中秋競船拔得頭籌可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今日迎接元少東家這樣的貴客,真是相得益彰。”

跟一艘俗氣至極的船相得益彰?

元胤昀臉頰隱隱顫動,臉色鐵青,身後烏鴉等人忍耐功力一流,倒是明冬青幾乎要噴笑出聲。

“兄長好大面子。”她順着他對外的聲明喊他一聲兄長,口吻裏卻盡是揶揄,“果然是‘相得益彰’呢!”哈哈哈哈……

元胤昀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一行人或僵笑着,或瞥笑着,隨許老闆父女登上光芒萬丈的“萬金號”。

這艘船要當真在中秋競船勝出,雲湖若有靈性,是否會哀號?

“姑娘,再等等吧!許老闆來拜託很多次,還花了不少的銀子呢!”還未踏上甲板,就聽到一個小姑娘緊張討好、低聲下氣地道。

“銀子?我給鴇娘撈得還不夠多嗎?”女子嗓音低柔,沒有拔尖了語調或咆哮怒罵,也沒有明顯地動怒,卻氣魄十足,“待在這艘船上,我連喘口氣都覺難受。”

許氏父女正好現身,許老闆神情有點尷尬,元胤昀一行人跟着上船來,卻只見許老闆同樣討好地說道:“明珠姑娘,其抱歉讓你久等了,麒麟城的元大當家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今日請你來可是爲了元大當家呢!路上是有些耽擱,瞧我們這不就來了嗎?”

四大名妓的名氣大,想討好她們的男人滿天下,雖說男人進妓院就是想被當大爺伺候,但妙的是天底下爲了點皮肉錢不得不逢迎賣笑的女人那麼多,犯賤的男人還是比比皆是,心甘情願捧着大把金銀珠寶去討好不屑對恩客奉承諂媚的花魁名妓。

只不過要成爲名滿天下的名妓,光會拿喬自然是行不通的。

夜明珠輕笑,慵懶地開口,“許老闆,明珠自然久仰元大當家的大名,但你我相識一場,明珠今天就是推掉知府大人的酒宴也非要給你心一點面子,只不過這湖上風大,您把我陳在這兒,我都要以爲自己被遺忘了呢!”

歡場那一套,看在明冬青眼裏,只覺有點新鮮。

果然是個大美人兒,連她自己是女兒身,看得都有些癡了。一身碧綠羅裙與紫陽花披自巾,身上只配了幾樣玉飾,妝容素雅,卻已顯端豔無雙……

明冬青眨了眨眼,恍惚間有股熟悉感。

閱人無數的夜明珠自然一眼就明白在座者誰非池中物,但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卻不是器宇不凡的元胤昀,而是他身邊的明冬青。

她不動聲色,一番客套寒喧後,許老闆招呼元胤昀上座,夜明珠似乎也心情大好,先唱了一段琵琶曲,唱罷更沒有推辭許老闆的邀請,答應留下來用膳。

“元大當家果然好大面子。”許老闆大笑。

“元大當家遠道而來,明珠不過是沾許老闆的光,盡點地主之誼罷了。”夜明珠淡淡的笑容有幾分若有所思,她替許老闆與元胤昀斟酒,一邊不經意地問道:“這位小兄弟是?”

“舍弟年紀尚小,不沾酒。”元胤昀擋掉了夜明珠給明冬青斟酒的動作。明冬青鼓着臉瞪他。

“我偏要喝。”他可以喝美女倒的酒,怎地她就不行?

元胤昀夾起一塊讓人提前送上來的拔絲地瓜,沾了涼水,也不把衆目睽睽當一回事,喂到她嘴邊,嗜甜的明冬青有再多不滿,還是張口吃下了。

糖衣冷卻後微脆,入口粘甜,這道甜食有點膩,元胤昀一向不喜歡,但帶着小傢伙上館子時總會點上一盤。

怎有人用纏人的甜,去包裏那種老實憨軟卻又可愛無比的滋味呢?教人連喫進口裏都感受到那股如膠似漆,短時間裏,明冬青還真無法開口說話。

這傢伙真詐!她臉頰鼓鼓地嚼啊嚼,繼續用哀怨的眼神瞪他。

許老闆父女臉上均是不自在的尷尬神色,夜明珠只是靜靜看着,開口道:“元大當家對令弟極爲寵愛。”

“小鬼嫌家裏悶,只好帶她出來晃晃。”元胤昀喝口茶,眼裏全無一般男人與夜明珠共處一室時的迷戀與貪婪,大部分的心思都在明冬青身上,只要小傢伙埋頭猛喫飯,他的臉上就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會兒拾起她臉上的飯粒,一會兒替她夾菜,好像怕誰虧待她似的。

“外面的花花世界總是吸引人,不過這年紀的孩子叛逆,不綁着他說不準他還不愛出門呢!”

“夜姑娘家中也有弟妹?”也許是他的錯覺,元胤昀總覺夜明珠語氣裏對他有些責憊或不滿。

夜明珠淡笑,“元老闆您真愛說笑,身在青樓,千夜坊裏的姊妹就是我的家人。”

明冬青忍不住抬起頭,看着面上微笑、眼裏卻已無笑意的夜明珠。

“你跟親人分散了嗎?”什麼人情世故也不懂,明冬青直接地問出心裏的疑問。

夜明珠看着她的神情,比看着這桌上另外兩個大老爺都專注,她笑了笑,“當年戰亂,多少人不是骨肉離散呢?如今能夠安身立命,已經是大幸。”

明冬青小臉一黯,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戳着碗裏的飯,她低頭想了想,忍不住又問道:“你不想找他們嗎?”

夜明珠身軀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長年送往迎來所磨練出來的僞裝有一瞬間動搖,卻仍是很快地恢復了泰然處之的微笑,只是這回笑意裏的溫柔更多了些?

“若是能知道他們安好,就算無法相認,明珠這輩子也再無遺憾。”

許老闆嘆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開始說些同情話語。夜明珠一轉眼又恢復讓人難辯真假、應對恩客的微笑,面上說着感謝的應酬話,其實還是她這些年來歡場所學來的那一套,只是她一向學得比別人都好罷了。

明冬青低下頭,從來都護得密實的脆弱記憶被撞開了一角,心湖再難平靜。

“我喫飽了。”她悶悶地起身,“我想去甲板上看看。”

元胤昀眼色深沉,擔心她心裏難過,示意烏鴉跟着照看她的安全。

男人繼續談生意、談時事,夜明珠身爲青樓女子,向來都能插上那麼一兩句,絕不過分誇耀自己的聰明,但能讓男人不覺無趣,只是這回她應答的也有些意興闌珊了。

“前些時候,聽說元老闆會經過雁城,本想邀您喫個飯,想不到……”許老闆拍着大腿嘆氣。

元胤昀心裏暗自慶幸,雖然順道在雁城喫頓飯不見得比他們饒遠路來得耗時間,不過免不了又是一陣盛情難卻、讓人喫不消的美意。

“上個月雁城封城,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夜明珠低頭喫下一塊乾貝,長長的睫毛輕易掩去眼裏一閃即逝的異彩。

“消息大概還沒傳到麒麟城,不過我看也快了,兇手還沒抓到,死的是皇親國戚,我看帝都馬上就會發出通緝令,到時啊,又要人心惶惶囉!”

“皇親國戚?”

許老闆壓低嗓音道:“是個王爺呢!”他頓了頓,“我想起來了,一年前元老闆到雁城來時,太守大人設宴,當時慶王爺也在。”

雖然貴族與平民不同桌,不過還是見過面的。

“這事恐怕難善了。”慶王爺是皇族司徒氏的一支血脈,難怪會鬧到需要封城了。

夜明珠伸手揉了揉鬢角,一臉不適,許老闆立刻憨態地探問。

“我到外頭透透氣便成。”夜明珠輕笑,接着沒讓伺候她的小婢跟着,一個人上了甲板。

“風大着呢,小公子怎不加件衣裳。”夜明珠經過烏鴉面前,彷彿故意說給誰聽似地,然後來到趴在船邊悶悶地盯着湖水的明冬青身旁。

明冬青轉頭,“你也喫飽了嗎?”桌上那麼多好菜,不喫飽真可惜。

夜明珠看着她小丫頭似的天真神情,微笑不語。入內取了兩件短襦又回到甲板的烏鴉走了過來,拿給她們的同時,雖然面無表情,但瞥向夜明珠的神情裏卻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怪異與深思。

夜明珠裝作不解,笑着道謝,接過短襦時卻先替明冬青穿上,反正青樓女子伺候男人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

“小公子今年貴庚呢?”她像閒話家常一般地道。

“十三,入冬就十四了。”她有些洋洋得意。十三歲可以嫁人了,雖然某人一直沒動作,想到這兒她又有些氣餒。

“你是冬天生的啊?”夜明珠像喃喃自語,又像嘆息。

“對啊,姊姊你呢?”女孩兒家真好,香香的,講話柔柔的,就算漫無邊際、沒頭沒腦地聊些瑣事兒也好,她好希望有個年紀相仿的女伴。

夜明珠深深地看着她好一會見,像沉浸在某些情緒之中,神色平靜如昔,只有眸中閃爍着外人無以名狀的光芒,半晌才轉向湖面,淡淡地道:“我是秋天生的,剛過完生辰呢!”

“是什麼時候啊?有喫壽麪嗎?”講到喫,明冬青忍不住又一副要滴出口水來的鏡樣。

夜明珠笑看着身旁盡說傻話、一點也沒有即將成年模樣的假小子,“你兄長疼你嗎?”她在她這年紀時,已經從地獄裏走過一遭,在絕望與莫大的痛苦中咬牙活了下來,代價是她的靈魂,她從此不再天真爛漫,每一句話、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爲了達到目的,都是算計過的。

明冬青鼓起臉頰,“他壞死了!每次都自己出門逍遙快活,把我丟在家裏頭,這次好不容易出來,還不准我騎馬,不准我落單,不準這、不準那……”

夜明珠只是笑看着胡冬青的叨唸,“他都把你鎖在家裏嗎?”

“也沒有啦,我常常出門啊,不過他一定要叫人盯着我就對了,還有,”明冬青忽然用力拍着欄杆,“他竟然不准我去青樓,你說過不過分?”

夜明珠差點忍俊不住,“你爲什麼想逛青樓?”

“聽說男人都愛去那種地方。”

夜明珠身在歡場,多少聽過那些商賈聊起元胤昀,聽說他對女人沒興趣,和人應酬更不喜歡約在風月場所。如今看來,不喜流連青樓也許是真,但對女人沒興趣倒不一定了。這樣她就放心了。

“可你不是男人啊!”

明冬青瞪大眼看着依然一臉微笑的夜明珠,她的笑和方纔在船艙裏有些不同,明冬青說不上來,只覺花魁姑娘原來這般平易近人啊!

“天底下什麼樣的男人我沒見過,真假怎會分不出?”夜明珠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你想不想知道怎麼讓男人更在意你,甚至在意到恨不得立刻把你娶進門?”

小丫頭眼裏的愁,她看得分明。

明冬青眼裏簡直要閃爍着崇拜的光芒了,“怎麼做?”

夜明珠傾身在她耳邊說着悄悄話,半蝸才退開,“剩下的你可以來找我,只要告訴鴇娘你是‘皓寅’的二公子,她會將你奉若上賓,”夜明珠頓了頓,“任何時候都可以,不過不要一個人來,你身上這塊玉佩也別離身。”

“哥哥也這麼說。”還警告她,如果忘了帶,定要打她屁股!

“你喊他哥哥?”

“因爲……”她紅着臉,沒心機地說起兒時糗事。

還真的像閒話家常一般,直到明冬青似乎要連她的身世也說溜嘴,耳力極好的烏鴉走了過來,要她進艙房去,還深深地、略帶防備與警告意味地看了夜明珠一眼。

夜明珠站在原地,笑了笑,不以爲意。她早就發現烏鴉不僅身手不凡,就算站得遠遠的也聽得到她們說話。

此生最後一樁心願已了啊!她終於能夠了無遺憾地投身無間地獄,今後滿身罪孽一力承擔。

“真是太好了,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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