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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芳卿無雙》 / 金吉 / 第14章 / 共22章

在麒麟城,人人都知道元府有個小公子,卻極少有人能打探到他的來歷,只知他是元家的親戚。

然而以元家首富的地位,想和這位小公子結識者自然不在少數,尤其大凡那些含金湯匙出生的紈絝子弟,哪一個年少時不愛結交一羣狐羣狗黨到處喫喝玩樂?

只不過一來元胤昀對明冬青管得嚴也守得嚴,二來明冬青跟那些酷愛上館子和青樓的紈絝子弟也很難有所交集。

在自家的地盤上,元胤昀極少束縛明冬青,允許她可以不讓下人跟着到走走逛逛,畢竟城裏哪一條街上沒有元家的鋪子?

除非和元胤昀出門,明冬青不愛上館子,她平日最愛的反倒是在天濛濛地亮時——那些被慣壞了的公子哥兒們應該都還在被窩裏頭夢周公時,明冬青通常已經梳洗完畢——開開心心地踏出元府,逛逛大清早的市集,大半這時候只有那些販夫走卒在街上活動。

若有人說這時候的市集有什麼好逛,明冬青絕對第一個跳出來反駁。有些平凡中的美味,還真的非得趕個大清早才遇得到,周大娘的手藝雖好,但在元府,一頓飯的排場還是十足的奢侈華麗。

明冬青經常光顧的小攤子,包括城東那家清粥小菜,天沒亮就坐滿了清早趕集或下田的小老百姓,她通常點兩樣小菜,有時是豆腐乳或油條蘸醬油,有時來一盤老闆娘讓人讚不絕口的醃菜心或炒蘿蔔乾,越是簡單滋味卻越教人感動,酥脆的油條沾上少許醬油,再喝上一口清爽且熱呼呼的白粥,一股讓人舒坦不已的暖流立刻打從心肺蔓延向四肢百骸。

若再配上醃菜心,用胡麻油、烏醋、香菜、辣椒和醬油醃得通透,又酸又脆的,配粥配飯都好,下酒也極受歡迎,如果不是想留着肚子喫其他的,明冬青還真想喫上十幾碗。

再來是隔壁的豆腐腦,元胤昀愛喫鹹的什錦豆腐腦,灑了蝦米和蔥花,光看都讓人嘴讒,她則偏愛加了薑汁的甜豆腐腦,有時前一天夜裏想着那味道,肚子就餓了。

還有街口的張記包子饅頭,大清早出籠,那樸實香甜的氣味就教人招架不住,明明喫飽了也覺飢腸轆轆。

林林總總,明冬青還真想不出不在大清早出來走走逛逛的理由,何況這時候萬戶塵煙還悄悄地睡着,所有的吵鬧都有一種樸實清爽的氣味。

喫完清粥小菜,她隨意走走逛逛,決定肚子還有點兒空,再來碗豆腐腦正好,這時街角一陣吵鬧,一羣人像追着什麼住這兒跑來了,一路上還鬧得兩旁開鋪的、沒開鋪的小販雞飛狗跳。

“豬跑啦!”

“快抓住它!”

“這裏還有一隻!”

明冬青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覺得眼角有什麼龐然大物跑了過去。

這時無論是小販或客人,手腳不利索點的可就倒黴了,而誓死護着豆腐腦的明冬青,貼着一戶人家的牆站着,就這麼看着幾頭豬把清早的市場搞得人仰馬翻,覺得有些好笑。

這一個上午,大夥兒忙着逮豬,或忙着把攤子恢復原狀,雖然是飛來橫禍也得認了。

明冬青喫完豆腐腦,街上一片狼籍,她決定走小路回去。她不怕躲在暗處的地痞無賴敢找碴,胸前的白虎玉佩在這座麒麟城裏,可能比皇帝令牌更好用——當然喫飯還是要付錢的。

小巷無人,旁邊的人家或出門或沒醒,安安靜靜,倒是讓她撞見了個小傢伙。

她瞥見一條卷溜卷溜的小豬尾巴和圓滾滾、胖嘟嘟的豬屁股,靈巧地消失在一戶人家擺在外頭廢棄不用的竹糞子裏。

“哈!”明冬青玩心大起,放輕腳步,準備來個“甕中捉豬”!

小豬仔顯然是聽見人聲才躲起來,明冬青蹲下身,果然看到一雙無辜的小眼睛,楚楚可憐地與她對望。

“五花肉!”五花肉最好喫了!

小豬仔只能無助又驚恐地,看着嘴角幾乎要淌出口水來的明冬青朝它伸出了魔爪……

這就是明冬青與小豬仔相遇的經過。

“所以呢?”元家大廳,元胤昀抱着胸,他覺得太陽穴叉開始隱隱生疼。

“拜託你!”一人一豬——明冬青捧着小豬仔,又端出討糖喫的絕活。

“要喫豬肉,用不着養一頭豬。”

“我沒有要喫它。”相逢就是有緣,既然有緣,怎麼能喫呢?

元胤昀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你想養寵物,有狗,有貓,或者鳥也行。”誰會養一頭豬?還是頭肉豬!

“可是我就是找到它啊!”她沒找着狗,沒找着貓,沒找着鳥,就是找到一頭小豬仔!

“你可以把它還回去。”

明冬青雙眉下垂,嘟起小嘴,兩眼更是水汪汪地看着元胤昀,“還回去它會有生命危險!你忍心嗎?”

元胤昀在心軟與不爽間掙扎。他的府裏爲什麼要養頭豬?這太可笑了!

“求求你!”這會見連小豬仔也發出哀鳴。

“它很臭。”

“我馬上把它洗乾淨!”明冬青不等元胤昀回答,蹦蹦跳跳地衝出大廳,給小豬仔洗澡去了。

他能反悔嗎?看來是沒辦法了。他這個一家之主,只要一碰上這丫頭就沒轍,還真是越來越威嚴掃地了。

明冬青還真的把小豬仔洗得乾乾淨淨,沒洗過澡的小豬仔怕得不得了,和明冬青玩起了官兵捉強盜,結果一干婢女、小廝都給抓去攪和,弄得大夥兒人仰馬翻。

爲了讓大家一眼就明白此豬地位非同小可,她還在洗乾淨的小豬仔頭上用紅鍛帶綁上一朵綵球,紅豔豔的綵球幾乎比小豬仔的腦袋還大。

“它叫啥名字?”元胤昀瞧她樂的,都懶得潑她冷水了,只是話問出口他又後悔了,總覺自己跟這丫頭一樣犯傻。

豬還取名字呢?笑話!

明冬青扯出個有些傻呼呼的笑,“五花肉!”

於是乎,明冬青身邊多了個小跟班——小豬仔“五花肉”!

其實,元胤昀反對明冬青養“五花肉”,還有另一個原因——他不希望她想起幼時養的來福。

但一段時間下來,發現丫頭照樣開開心心的,一人一豬還成爲府裏的活寶,也就不再說話了。

話說回來,貪喫鬼養了一頭豬,怎麼想怎麼好笑!

元胤昀的顧慮並不全是多餘,只是讓明冬青想起那些悲傷往事的,不見得是五花肉,當她真的因爲往事而不開心,也不太願意表現在臉上。

臘月剛過,時逢正月新年,家家戶戶無論貧富,一家大小團聚在一塊兒,就算十幾口人喫不到兩口年夜飯,但人團圓,心就團圓。

街上積雪被清到兩旁,麒麟城位在南方,一年裏頭難得下雪,有人說這是今年的瑞雪呢!就是苦了那些清貧人家,於是麒麟城太守與元家站出來號召城內富豪開糧倉,也送棉被,儘量讓所有人都能過個好年。

明冬青的貂裘裏包着因爲怕冷而不想自己走路的五花肉,走過那些剛換上大紅春聯的緊閉門戶,就算再怎麼窮困的人家,四面牆可能破了但沒錢補,此時也傳來歡聲笑語。

她已經不太記得兒時有沒有和阿爹、姊姊和奶孃一起喫年夜飯了,每年她總會夢見小時候和阿爹及姊姊一起喫團圓飯,老早分不清是夢或是記憶,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關於圍城之後,天朝捷報傳回城內那段日子的記憶,原本因爲不明原因而黑得一乾二淨,這陣子突然頻頻在夢境裏重現,縱使清醒後她只記得片段。

明冬青抱着五花肉,快步回到元府,那道總讓平凡老百姓歎爲觀止的硃紅大門之後,不只有世人豔羨的榮華富貴,更有滿滿的溫暖在等着她。

她是幸運的,是幸福的。她總是這麼對自己說道。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大家?”

是誰在咆哮?

“我會上京請罪,你們先不用驚慌,或許聖上看在明氏一族開國有功的份上會網開一面。”

這是阿爹的聲音,她認得。

“開國有功?你以爲先祖父爲何要引退?就因爲開國有功!我早跟你說過太守這位置萬萬不要接……”

“這是能說不接就不接的嗎?現在說這些於事無補,城門不閉,你早三個月就餓死了!”

眼前是一片濃霧,所有人的影子都在晃,在霧中看不清,她往前追,卻只能撲個空。

“小豔要好好照顧青兒,青兒要乖乖聽姊姊的話,知道嗎?你們以後要互相照顧,好好做人,好好活着。”

這是她記憶裏,父親對她們姊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總是溫和的父親,聲音裏有着明顯的壓抑,那些情緒對兒時的她來說太難以理解。

“小姐要乖,這裏雖然沒府裏舒服,不過總是安全一些,你要記得,千萬別說你是明家千金,就說你爹孃出外作生意去了,老爺事情一辦妥當,就會來接你們,知道嗎?”

奶孃說這些話的時候,爲什麼流着淚?爲什麼聲音哽咽?

“青兒乖乖等姊姊回來,這些包子全給你,要躲好,免得那些壞人來把你抓走。”

然而,姊姊沒再回來。

“我們不能留着這孩子,她是個欽犯,我們窩藏欽犯,到時都會被拖累!”

男人壓低了嗓音,像在和誰爭執。

“可是她還那麼小,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小孩子根本挨不過饑荒,官差不會起疑的。”

另一個女人聲音說道。

“她們全家都要……”

都要什麼?她還沒聽仔細,霧散了,知覺漸漸清晰,她在寒冷中醒來。棉被又被她踢到牀下,還好炕下的炭火還有些餘溫,否則這下又要看大夫了。

把被子拉回牀鋪,五花肉在角落呼嚕大睡,她拿棉被把自己密實密實地包緊,但冰冷的被面卻無法一下子爲她取暖,害她冷得牙齒開始打顫,意識越發清醒。

適才的夢境,讓她的心悶悶地,不舒服極了。她嘆口氣,拿了牀邊的羽鱉披上,套了鞋,輕手輕腳地走出閨房,穿過小花園。

元胤昀房內與她相通的這扇門從來不鎖的,她輕易就能入內,他房裏入夜也從不點燈,但明冬青現在就算閉着眼都能走到他牀邊。

她掀開牀邊帷縵,一點也不害羞地直接鑽進元胤昀被窩裏。

好溫暖!

“做什麼?”習武之人,即便熟睡,一有入侵,總能立即反應過來,元胤昀立刻就發現是這丫頭,沒好氣地趕她,“大姑娘的害不害臊?給我回你房間去……”

明冬青直接把冰冷的手腳往他身上貼,當下真是舒服得眼睛都要眯起來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又踢被子,下次直接把你綁起來睡算了。”他嘴上這麼叨唸着,兩手卻沒停地磨蹭她的胳膊和背部,怕她不夠溫暖。

明冬青沉默半啊,“我剛剛夢見阿爹。”

元胤昀胸口一窒,他不知道若是她問起家人下落,該如何回答?然而元胤昀哪裏知道,這些年來明冬青不是沒想過要問,而是不敢問。

爲什麼阿爹不來接她?爲什麼不讓她回羌城?爲什麼姊姊沒再回來?直覺讓她不敢問,也許只要什麼都不想,靜靜地等,就會有和家人重聚的一天。

“你說,如果我嫁人了,阿爹會來吧?”她開朗地道。

元胤昀不知怎麼回答,只好取笑道:“誰敢娶你?”他的黃金萬兩、婢女兩名和宅第一座真不知送不送得出去,而且他有預感,可能還得再加碼。

“你啊!”小丫頭理所當然地道。

元胤昀好半晌沒答腔,才啞着嗓音開口,“我不會娶你,但將來‘皓寅’的一切我會留給你跟你丈夫的孩子。”

“我纔不要!”她氣呼呼地翻身,不理他,但小手還是抓着他大掌取暖,這回更賭氣似地張口咬了他手指好幾下,像小貓磨牙似地,發泄夠了才安靜地睡去。

元胤昀暗暗嘆氣,慶幸至少她沒再想着家人的問題。那夜,元胤昀依然像過去那般,任明冬青耍賴地偎着他取暖,賴着他撒嬌,而他依然只敢在她熟睡後,溫柔地抱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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