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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芳卿無雙》 / 金吉 / 第3章 / 共22章

黑衣人離開了,他看出明相梧的動搖,對他的掙扎卻沒有絲毫同情。世人不過滄海一慄,卻總妄想在蒼茫天地間留下一些什麼,或在歷史長河中樹立不朽典範,史官一筆定功過,讀書人一個個將名留青史視爲至高無上的榮耀,然而所謂青史,歌頌的還不是誰當皇帝的狗當得最象樣?

朝代更迭,士人的價值觀未曾改變,因爲皇室樂於把這套制度延續到千秋萬世,讓更多所謂的仁人志士爭相成爲他們忠心不二的走狗啊!

明相梧頹然坐在太師椅上,再多的英明果敢,也敵不過飢餓的折磨。他震驚無語,茫然不知所措,但他的掙扎卻無關名留青史。

如果他的堅持能換得靼子退兵、天朝百姓的平安,他或許會逼自己再咬牙撐下去;但如果,他的堅持,反而讓戰爭無限期地延長下去呢?

那些在前線的將士們,不見得像那些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有那麼多無謂的理想和抱負,不見得明白何謂忠君、何謂名留青史。其實他們所悍衛的,也不過就是他們的家園罷了,所有的抗爭與堅持,都是爲了不讓所愛的人落入更悲慘的處境之中。

然而如果一切已經不會再更糟了呢?這時又該爲了什麼而奮戰?爲了該死的、他從來沒想過的名留青史?爲了他從來就認定該效忠,而如今卻不明白爲何效忠的司徒皇室?

他再次在已人去樓空的太守府每一處徘徊,兩個月前遣散了所有家僕,在那之前還有人不斷從府裏糧倉偷渡糧食出去,他睜隻眼閉隻眼,因爲眼前這座城裏根本沒有誰是好受的。

那時管事的獨子重病,就算大夫看了診,藥也無處抓,在明家待了一輩子的老管事跪着求明相梧讓他們爺兒倆出城,即使被靼子給逮着也認了。當時他沒答應,沒多久,老管事的獨子死了,老人家也因爲久未進食而離開人世。

這座城,此刻徘徊了多少飢餓的靈魂?他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

接近廚房時,他聞到一股異味,像肉香、又像血腥味,明相梧正以爲自己餓昏頭了產生幻覺,就見奶孃捧着個冒着煙的大碗,腳步顛籬且鬼鬼祟祟地走出廚房。

“你做什麼?”

奶孃精神不濟,完全不察明相梧的接近,差點打翻手上的大碗,幸好她死命捧着它,一見明相梧,原本蠟黃的臉色變得死白,“老爺……”

“你拿着什麼?”明相梧心裏浮現一股怪異戲,他此刻已經能確定奶孃手上捧着的是肉湯,香味讓他更加飢腸轆轆,許久未進食的腸腹甚至有些疼痛。

但她哪裏來的肉湯?莫名的寒意竄上他心頭。

奶孃原是閃爍其詞,甚至根本不敢直視明相梧的眼,然而隨着她不自然的畏縮姿態,明相梧很快注意到她裙襬上漸漸冒出血跡,奶孃也再沒力氣做任何遮掩了,她終於忍不住哽咽顫抖。

“大小姐再不喫點東西,真的會……會熬不過去……”

若能無病無痛地熬過這場浩劫也就罷了,在這段日子裏,哪怕只是染上一點點小風寒,都是雪上加霜,年方十三的明夏豔,小小的病就這樣拖過一整個夏季,病楊中又遇上城內糧食短缺,到現在已經昏睡不醒。

奶孃進府裏多久了?在明相梧亡妻過世前就照顧着長女,寡居又膝下無子的奶孃甘願留在府裏和他們一同捱餓,無非也是放不下那兩個孩子,他立刻明白了碗裏是什麼,眼睛一閉,忍不住渾身顫抖。

您捨得自己的孩子每天只喝一碗米湯,自己喝水度日,您是父母官,卻讓您的子民餓到只能喫自己的骨肉……

“你去吧……”他閉上眼,也許是太久沒進食,這一刻竟然反胃欲嘔。

奶孃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過頭來看着明相梧,欲言又止。

城門不開,援軍不來,她就算割光全身的肉,也救不了明夏豔。

她也明白開了城門之後,未必不是另一場惡夢,只是九個月的與世隔絕,磨光了所有人的希望與信念,誰知道城牆外的江山如今在誰手上?誰知道他們的堅持還有沒有價值?誰知道除了城牆外那羣眼睜睜看着他們在餓鬼道里掙扎的敵人,天下還有誰記得這座孤城的存在?

奶孃終究什麼話也沒說,因爲她知道明相梧肩上的擔子之重,不是她一個單純、只求心愛的人安好的愚婦所能體會。城門開不開,她不去想了,只能日日夜夜祈求神佛保佑。

祠堂裏,久未整頓,祖宗牌位也豪了塵。差役來執行每日例行公事,同他報告城內目前現況,口吻、神情總是一片木然,實在是連悲傷也嫌浪費力氣。

然而今日,差役纔開了口,明相梧已抬手阻止他往下說。那些報告從一個月前就已經千篇一律,這節骨眼誰還想勞碌幹活兒?只是讓自己更快累死、餓死罷了,就算真的一一去了解民間現況,恐怕也只會得到更多令人無力的消息。

“大人?”

明相梧始終盯着前方的祖宗牌位,差役久久等不到回應,終於有些緊張。

明相梧閉上眼。祖宗在上,原諒子孫不孝……

他喑啞地,喉嚨縮緊,將要出口的三個字,重於千斤。

“開城門。”

“大人!”差役驚訝得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是他一個人的過錯,與明家和亮城所有百姓無關,是他用兵失利,導致千餘口人陷入圍城困境,是他信心動搖,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這千古罵名與罪過,就由他一力承擔。

“我,羌城太守明相梧,命令你打開城門。”

天朝泰平八年秋,炎武國大將呼日勒奪下羌城。

來年春,北國境內天災橫行,炎武人元氣大傷,天朝大捷,呼日勒退兵回北方。羌城太守陣前變節,朝中文武爭相提伐,皇帝龍顏大怒,下令滿門抄斬,連誅九族,殺無赦。

官方記載,明氏一族八百人,四百餘人死於圍城饑荒,其中包括明相梧一對女兒,其餘皆問斬。

狂風沙總是太快淹沒荒野的白骨,是非功過,其也罷,假也罷,由後人去說。

太平豐腴年到來,飢餓戰亂的淚與血,只能成爲黃泉之下幽幽的嘆息。

“這小鬼是誰?”官差問。

“我的女兒。”元啓天由關外做生意回來,沒有人知道他繞道羌城,就算知道了,他可是個清清白白的善良老百姓,也沒什麼好懷疑的。

“這些東西打哪來的?”車上的珍稀異寶更快地吸引了官差們的注意。

元啓天不愧經商多年,立刻拿出一箱箱事先準備好的大禮,“小的剛從北方做生意回來,諸位官爺,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金銀珠寶,一下就閃瞎那些貪得無厭的眼。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道理在哪兒都一樣。有一個長袖善舞的領隊、一票武功高強的鏢師,元家商隊順利回到麒麟城。

“爹……”一路昏睡的小鬼醒了。

“我在這兒,乖女兒。”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他元啓天縱橫南北、無往不利的看家本事。

小娃兒揉着眼,看着陌生男人的臉,睡意全消,一臉防備。

“你纔不……”話沒說完,一顆糖葫蘆已經塞進她嘴裏。

“好不好喫?”元啓天笑咪咪地,和藹可親極了,小娃娃點點頭。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爹,如果你不認,我就把你丟到外面去,外面沒飯可以喫,你要餓肚子的。”他一臉心疼。

小娃兒扁起嘴,委屈的小嘴兒輕顫,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她阿爹根本不是眼前這男人的模樣,阿爹纔不會把她丟到外面去,阿爹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僅有的糧留給她……

“可憐的丫頭。”他拍拍小女娃的頭,“你阿爹去了很遠的地方,他把你交給我,你要當我女兒才能留下來,知道嗎?”

“阿爹在哪?”還有姊姊跟奶孃呢?她想回家……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你要不要聽話?聽話就有飯喫,很多很多的飯。”

有很多很多的飯?!小丫頭立刻破涕爲笑,點點頭。

“很好。”元啓天吩咐下人,從今天起小娃兒就是元府的小姐。

“你阿爹有沒有教過你,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天,元啓天帶着小丫頭來到元府一處特別清幽雅緻的別苑,一名黑衣少年從樹上翻身一躍而下,動作輕靈如燕,看得小丫頭幾乎要鼓掌叫好。

“老爺。”

少年是他兒子的護衛,因此元啓天也沒打算在他面前避諱些什麼,他蹲下身,與小女娃平視。

他元啓天的大名與元家“皓寅”商號,之所以從關內到關外、從天朝到炎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端的是精打細算、天底下沒有他不能賺錢的地方,當然不可能突然善心大發,無條件當起收容遺孤的大好人。

小女娃點點頭,阿爹總是告訴她那些聖賢書裏的大道理,還說她現在不懂沒關係,以後就懂了。

“我也不要你做粗活或賣皮肉。”雖然無奸不成商,但損陰德的事萬萬不可做,他也是很迷信的,元啓天開始向念不休,也不管小女娃聽懂了沒,“你阿爹是我的恩人,讓你滿門抄斬的又剛好是我的仇人,所以這忙我幫到底。”

可惜的是,他到了羌城,卻找不到明相梧的長女,只帶出了小的,然而可沒那麼多時間讓他慢慢找,明氏一族紛紛入獄等待秋後問斬,明夏豔可能已經被押走,他斷不可能跑進監獄裏救人,那風險太大,只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能救你一命,可卻沒白白養你的道理,不過大概是緣分吧,剛好我唯一的寶貝兒子受了點傷,脾氣有一點點……不太好伺候。”

其實是非常難伺候,但他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又受了那樣的傷,以後恐怕沒有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委身,雖然老子他有的是錢,不過買一個駕鈍的鄉野村婦當媳婦兒還是太委屈他的寶貝兒子了,想他元啓天和髮妻是青梅竹馬,從小感情深厚,他這個大奸商大概這輩子所有溫情都給了妻,纔會在她死了這麼多年都沒動過續絃另娶的念頭,他和妻子唯一的愛子,怎麼能隨便買個媳婦兒過一輩子呢?

想來想去,買個小丫頭當童養媳似乎是不錯的選擇,從小教養她成爲元家未來當家主母,還能和見子培養感情——就像他和亡妻一般,多美妙!

就這麼剛好恩人託孤,好在是女的,男的他可就頭大了。

元啓天從懷裏拿出一張白紙,“喏!想不想喫很多飯?”

“想!”小娃兒用力點頭。

“那你在這裏畫押……就是蓋指印,來!”他拉起小娃兒的手。

不要說他欺負小孩啊!他孩兒很優秀的,就是受傷後性格丕變……他相信假以時日,他的乖兒子走出陰霾,依然是那個謙卑有禮的好孩兒的!

一旁目睹如此無恥行徑的黑衣少年只是扯了扯嘴角,撇過臉當作沒看到。

蓋手印就能喫飯,真好!小娃見很開心地蓋了好幾個指印,幾乎把那張寫了一堆黑字的紙蓋得滿滿的。

“好好好,夠了!”感受到她對喫飯的強烈願望,元啓天收起那張沒良心的“賣身契”,指了指坐落在別苑的唯一一棟小樓,“這裏就是你以後住的地方,裏面住着我兒子,以後就是你夫君,你們要好好相處。”

“夫君是什麼?”可以喫嗎?她簡直要滴出口水來地問道。

想她娘早死,會問這問題也不奇怪,元啓天繼續笑得和藹可親,“就是你要禮讓他、敬愛他、尊重他、忠於他的人,只要你做好這些了我不只給你喫很多飯,還有喫不完的糖葫蘆和紅豆包,你想喫什麼就有什麼!”

小丫頭不只滴口水,雙眼越發閃亮,背後若是生着狗尾巴,此刻必定快樂得左右搖擺。元啓天這一瞬間竟然感到一絲心虛和愧疚,但很快地就被他拋到腦後,他笑得簡直背後散發佛光,鼓勵小娃兒往小樓走。

“去吧去吧!”他像站在雷池邊,生怕誤闖龍潭虎穴,而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的黑衣少年,最終仍是選擇站在主子這邊,沒說話。

小丫頭不疑有它,快樂地奔向能給她很多很多飯喫的“夫君”身邊,頭上兩顆包子似的發譬隨着她蹦蹦跳跳的奔跑動作上下晃着,猶如小小羊兒,奔向了那虎口……

元啓天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大不了,他好好善待這小兒媳婦也就是了,官家千金、名門閨秀有的,未來她一樣也不會少!這麼說服着自己,立刻邁開心虛的步子,準備腳底抹油……

砰!

“滾出去!”困獸般的怒吼,依然是這麼地教人心驚膽戰。

看來他的寶貝兒子身子復原得差不多了,瞧他的怒吼多麼中氣十足啊!元啓天拍拍胸口,一臉欣慰,卻拉着黑衣少年縮到草叢後,開始替小不點祈禱。

這個兒孫自有兒孫福嘛!他這個做長輩的當然是不要插手太多比較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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