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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如果有來生(上)》 / 季可薔 / 第2章 / 共19章

她怎麼還活着?

當江雪醒來時,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那在夜幕裏點點閃爍的繁星,是她小時候爸爸親手爲她貼的生日禮物,每當看着這片星空,她就想起父親對自己的疼愛,所以一直留着。

但現在,她看着同樣一片星空,想的卻是車禍發生後那一幕幕血腥的畫面,想的是她最愛的男人在她懷裏一點一滴地流失生命,想的是自己的自私任性剝奪了那男人的幸福……

她想着,無悲無痛,表情木然,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失了神魂,失了心。

爲什麼她還活着?她該死的,她沒有活在這世上的資格。

“太好了!雪小姐,你總算醒了。”一道慈藹低沉的嗓音驀地在房內響起。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喚她……

她無神地看着那個朝自己走來的中年婦人,眨眨酸澀的雙眸,認清那張記憶中印象深刻的臉孔後,霎時有點不知所措。

“珠姨?”

“醒來就好。”珠姨走過來,拿下覆在她額頭的冰枕,用手探了探溫度。“燒應該退了。”

江雪恍惚地盯着眼前那張圓潤微胖的臉孔。“我這是……在作夢嗎?”

否則怎麼會見到從小最疼她、卻早在她九歲那年便離開的珠姨?

記得當時珠姨說要離開,她還撒潑地發了一頓脾氣,認爲珠姨背叛了自己。

“珠姨,你是特地回來看我的嗎?”

“傻孩子!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珠姨一直在這兒啊!”珠姨搖頭,看着她的眼神滿是愛憐。“你燒了一天一夜,都沒喫什麼東西,一定餓了吧,珠姨做你最愛喫的牛肉麪給你喫?”

“我……”她霍然起身,看見自己搭在薄被上的小手時,不禁一驚。

那是一雙幼嫩的、屬於孩子的手,絕非成年女子的雙手。

不只手——她掀開薄被,瞪着自己童稚的身軀、毫無曲線起伏的平胸、短短的腿、纖小的玉足,她這是……返老還童了?

“珠姨!”她驚得猛然握住婦人的手。“我是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

“雪小姐,你沒事吧?”珠姨臉色一變,比她更擔憂。“你是不是還在發燒?我打電話叫李醫生再來瞧瞧。”

李醫生?

江雪茫然,這又是一個多年未曾在她周遭出現的人物,李醫生是她父親的好友,也是江家的家庭醫生,她記得在自己十六歲那年,他就移民美國了。

“珠姨,我今年幾歲?”她焦急地問。

珠姨正在打電話,聽見她的問題,愕然回頭。“雪小姐,你……”

“告訴我!我今年到底幾歲?”

“你……”珠姨神情驚疑不定。“下禮拜就是你九歲生日了。”

九歲!江雪駭然無語。

這麼說她是回到十七年前了,回到她和傅明澤相遇之前。

這是上天的惡作劇嗎?抑或是老天有情,給了她一次重新再來的機會?

她竟然……重生了!

在九歲生日當天,江雪遇見了傅明澤。

那天很冷,接連下了幾天的陰雨,街道溼答答的,整個城市是一片令人心涼的灰。

那天,她很傷心,很寂寞。

陪伴她多年的狗狗小蘋果去世了,答應趕回臺灣爲她慶生的爸爸再度食言,她取消了慶生會,丟下一羣就讀貴族小學的同班同學,甚至沒跟管家珠姨說一聲,獨自跳上一輛計程車,離家出走。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她可真大膽也太任性,她是企業家江成君的掌上明珠,唯一的獨生女,要是遇上綁架犯,後果不堪設想。

但幸好,那天她遇上的是一個很老實、很和藹的司機,看出她心情不好,特意載她在市區四處逛了逛,然後問她要不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卻也不曉得自己還能去哪兒,只好鬱悶地由着司機往回程開。

她覺得自己坐在悶悶小小的車廂裏,聞着那若有似無的異味,既旁徨又落寞,眼淚不聽話地掉下來,這般景況已經夠淒涼夠可憐了,可她想不到,車窗外有個少年才真正是形容悲慘。

那是在回她家的路上,接近山腳下的路邊有一間廢棄的農舍,平日她時常會坐車經過,從來也沒想過多看一眼,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她往外看了。

她看見一個少年,外表比她大上幾歲,瘦瘦的、髒髒的,身上衣衫破舊,明顯無法抵禦寒冷,腳上的運動鞋像是撿來的,大了好幾號不說,鞋底還翻開。

他慢慢地走着,身旁還跟着一隻和他一樣髒兮兮的流浪犬,毛色斑駁,露出一塊塊令人不忍卒睹的皮膚,像是染上了病。

就在兩人即將走進那間廢棄的農舍躲雨時,那隻狗見有車子駛來,嗚嗚地吠叫幾聲,忽地轉身衝過去,計程車司機嚇了一跳,慌忙踩煞車。

隔着車窗,司機忐忑不安地看着擋路的流浪狗,狗狗一雙混沌的圓瞳流露出幾分哀怨可憐,教人心驚。

“灰灰,回來!”少年似乎對狗狗的行徑很不滿,怒叱一聲。

“小姐,這隻狗看起來好可憐。”司機一臉同情。

江雪也看見了,秀氣的眉微微顰起。

司機嘆口氣。“大概是餓壞了。”說着,他從車椅下取出一袋東西,裏頭是他今晚的晚餐,兩個三明治和一顆蘋果。

他降下車窗,招手喚那個少年。“你過來一下。”

少年走過來,近看之下,江雪才發現他臉色蒼白,肩膀簌簌地發抖着,綿細如針的雨絲一根根刺在他身上。

他彷彿感覺到她的注視,抬眸望向她。

江雪一怔。

她以爲這樣飢寒交迫的少年眼睛肯定是混濁的、黯淡的,可他的眼眸卻是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他看着她,眼神沒有怨恨,也無絲毫羨慕,就只是好奇又興致盎然地盯着她,像看着某種珍貴稀有的事物。

“這些喫的給你。”司機想將自己的晚餐給他。

沒想到少年卻很有骨氣地搖搖頭,轉頭瞪向那隻狗。“灰灰,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許你這樣到處跟人討喫的。”

他握起拳頭,作勢打狗狗。“快跟我回去,不然你感冒了我可不理你。”

“嗚嗚~~”狗狗知道自己惹毛他了,垂着尾巴,低低哀鳴。

想起不久前才離自己而去的愛犬,江雪倏地感到不忍,雖然這隻醜陋的灰毛狗比起她高貴嬌寵的小蘋果是天差地遠,但終究也是同類。

她心念一動,從身旁的名牌小包包裏取出幾張千元大鈔,捏在手裏探出車窗。

“喂!”她對少年喊,嗓音嬌脆甜潤,如銀鈴般悅耳動聽。“這錢給你。”

他訝異地瞥她一眼,一動也不動。

“快來拿啊!”她催促。

他仍然不動,只是望着她,依然是那麼清澈無波的眼神。

她有點生氣了。“你肚子不餓嗎?不覺得冷嗎?給你錢,你爲什麼不要?”

“爲什麼要給我?”他總算開口了,嗓音極度沙啞。

她愣了兩秒,想了想,很快便找到理由。“因爲要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他挑挑眉。

“因爲……”她微嘟着小嘴,實在很不想跟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解釋自己的心事,但不知怎地,看着他近乎透明的眼眸,她還是坦白了。“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媽的忌日,我是在六歲那年才知道這件事,從那之後我就決定,每年的今天我都要做一件好事來報答媽媽的恩情。”

他沒說話,只是深深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眼潭閃過複雜的光影。

看什麼看啊!她被他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有些難爲情,正想嗆聲時,忽地一陣狂風襲來,她手上的紙鈔差點被吹走,她惱得跺了跺腳,連忙開門下車,也顧不得他身上髒且有味道,硬是將錢塞進他上衣口袋裏。

“總之錢給你你就拿着!你不餓,你的狗狗也需要去看醫生啊!你看它皮膚都化膿了,很噁心耶!”

“所以你是心疼灰灰?”他似乎覺得好玩,嘴角勾了勾。

“是又怎樣?”她嘟嘴。

他目光閃了閃。“那你收留它吧!”

“什麼?”她一愣。

“你養它吧!它是上個月被它主人趕出來的,以前還受過虐待,身上都是傷。你對它好一點,不要虐待它。”他像在交代遺言,口氣很認真。

她怔望他。“我收留它,那你呢?”

“我啊……”他笑笑,忽地激烈咳嗽起來,一聲又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嚇慌了,不覺往後退一步,驚駭地瞪着他,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喂,你……還好嗎?”

他咳了許久,好不容易止住,捂着疼痛的胸口,似笑非笑。“我大概活不久了。”

“什麼?”她震住。

“再活下去也沒意思了。”他輕輕地低語,她卻聽得很清楚。

這個人……想死嗎?

看着他低下頭,伸手一下下地撫摸身邊那隻狗,動作溫柔,彷彿滿是愛憐,她覺得心口有些透不過氣。

“這傢伙就交給你了。”他說。

她聽了,慌得又後退一步。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怕它嗎?還是怕我?”

“我……纔不怕!”最討厭被人瞧不起了,她江雪什麼都不怕。她忿忿地瞪他,慎重地強調。

“我不怕這隻狗,也不怕你。”

“那你躲那麼遠幹麼?”他嘲弄。“怕我身上有傳染病?”

她沒立刻回答,看了他好幾秒,是什麼樣的原因令她衝口而出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在那瞬間,她作了影響自己一生一世的決定——

“我收留你吧!你和這隻狗狗,以後都是我的了。”

這就是傅明澤認定她對自己有恩的由來。

江雪將思緒由遙遠的“前世”收回,澀澀地抿了抿脣。

其實說到底只是小女孩的一時興起,傅明澤卻認定是她救了自己,甚至在多年以後,爲了報恩而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

傻瓜!他真是個大傻瓜,天字第一號傻瓜!

想着,江雪又想哭了,自從發現自己重生以來,她已連續哭了幾天,珠姨以爲她是思念因病去世的愛犬小蘋果,不停地哄她、安慰她。

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爲了自己能有機會對傅明澤做出補償,所以才欣喜地流淚。

這一世,她不會再傷他、利用他了,不會再拆散他和心愛的女人,她會努力幫助他得到幸福。

前世都是他爲她付出,今生該輪到她來守護他了。

再過兩天就是她的生日,這次絕不能再讓他認爲是她救了自己,她不願用那可笑的恩情束縛他的一生。

她得想個辦法,改變兩人相遇的方式……

“雪小姐,你在想什麼?”

溫柔的詢問拉回江雪迷濛的思緒。

她揚眸,從前方的梳妝鏡中望向珠姨,珠姨正幫她梳着一頭光滑柔順的長髮,一面碎碎叨唸。

“別再傷心了,等先生回來,你再跟他要一隻小狗吧!他那麼疼你,一定會買給你的。”

她沒說話。

不一樣的,小蘋果就是小蘋果,別的狗代替不了它。

“今天是你生日,珠姨幫你梳個漂亮髮型吧!你想綁公主頭還是辮子?”

“我要馬尾。”她直覺想起小時候最喜歡的髮型。“兩邊都綁。”

“知道了。”珠姨盈盈地笑。“大小姐綁雙馬尾的時候最可愛了。”

說着,珠姨細心地將她秀髮分邊,在兩側各綁了一束馬尾,再用水晶蝴蝶雕花髮夾做裝飾。

“好了!”大功告成,珠姨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心血結晶,鏡中映出來的這張清秀容顏多好看啊!“雪小姐真漂亮,先生今天回來看了一定喜歡。”

“他今天不會回來的。”江雪淡淡冒出一句。

珠姨一愣,轉念一想,安撫地拍拍小女孩的肩膀。“你是怕你爸爸趕不及回來?放心,先生說了一定回來幫你慶生。”

他回不來的,某個女人絆住了他。

那個女人就是她的繼母,莊淑蕙,一個星期後,父親會將那女人帶回家來,告訴她,她就要有個新媽媽了。

她記得自己一開始還不太高興,擔心向來寵愛自己的爸爸被別的女人搶走,後來就被善於裝和藹扮賢淑的莊淑蕙哄得暈頭轉向了。

思及此,江雪自嘲地撇撇嘴。珠姨從鏡中看她一張小臉顯得有些不屑,以爲她在生氣,連忙哄她。

“彆氣了,你爸爸是因爲生意忙纔會晚回家,他不是打電話回來跟你說了嗎?他在美國幫你買了很棒的生日禮物,就算忙,他心裏還是牽掛你的。”

“我知道,我沒生氣。”江雪下了梳妝椅,對珠姨微微一笑。“我餓了,我們去喫早餐吧。”

喫過早餐,珠姨領着一羣傭人打點晚上慶生宴的細節,江雪則獨自坐在三樓小客廳臨窗的貴妃榻上,一面聽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一面拿着一本文學小說,漫不經心地看着。

這些書她以前不愛看的,她出身富貴,很小就沾染了奢華氣息,來往的朋友又都是豪門子女,大家說的聊的都是些名牌精品,漸漸養成了她只看時尚雜誌的習慣。

可既然上天賜給她重活一次的機會,她便不能浪費了,這一世她必須好好充實自己。

她讀着小說,一面頻頻瞥望牆上的時鐘,終於,在陽光和煦的午後,她等到了第一個前來祝賀她生日的小客人——

蔡雅嵐,從念幼稚園的時候就與她交好的朋友,兩人家世相當,長輩們也在生意上有所往來,因此兩人很自然而然地成爲手帕交,愈長大感情愈親密,直到那個劈腿男出現……

江雪收凜思緒,暗暗捏了捏手心,這一世,她不能再失去這個唯一的好朋友了。

“江小雪,我來了!你在幹麼?”

蔡雅嵐一進來便高聲嚷嚷着,她生性活潑熱情,最討厭那些愛嬌做作的假淑女,雖然她媽媽一直對她大剌剌的個性很頭痛,她仍是我行我素。

江雪看着身形同自己一般嬌小的好友,這時候的她們多年幼啊!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天真。

“你怎麼了?”蔡雅嵐被她滿是懷念又帶着惆悵的表情嚇一跳。“幹麼這樣看我?好恐怖!”

“哪裏恐怖了?”江雪見她退後一大步,故意雙手捧臉,擺出一副小媳婦受到驚嚇的架勢,忍不住莞爾,過去打她一下。

“你這麼誇張是在演什麼啊?”

“嘿嘿,我演得不錯吧!”蔡雅嵐放下手,得意地眨眨眼。“下個月校慶我們班演舞臺劇,我演女主角灰姑娘。”

“你這樣子哪裏像灰姑娘啊?演欺負灰姑娘的姐姐還差不多!”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這人最有正義感了,在學校都是專門扶持弱小的,哪有欺負人?”

“你沒有欺負人,那你們班男生爲什麼看到你就躲?”

“那是因爲他們欺負女生,我纔給他們一點教訓。”

“奇怪了,你不也是女生嗎?怎麼他們都不敢對你怎樣?”

“你……對啦!我潑辣、我兇啦!我天生虎姑婆,怎樣?”

“嘻,不怎樣。”

兩個小女生追追打打,鬧在一起,不一會兒,江雪綁好的雙馬尾便被蔡雅嵐弄亂了,蕾絲洋裝系的蝴蝶結也被扯開,形容看起來不免有些狼狽,可一顆心卻是快意飛揚。

重回童年,重新面對這個好朋友,重新像個孩子一樣玩樂嬉鬧,她覺得好快樂,快樂得眼眶不禁泛紅。

“你怎麼了?怪怪的。”蔡雅嵐注意到她微腫的眼眸,不再鬧她了,嚴肅地攏眉。“你這幾天都沒來學校,該不會一直躲在家裏哭吧?小蘋果死了,你很難過對吧?”

“嗯,我是很難過。”可已不是爲了那隻伴了自己三年的寵物狗,而是爲了她荒唐的半生所失去的一切。

“別難過了。”蔡雅嵐坐上貴妃榻,將她攬進懷裏輕輕安撫她。“叫你爸爸再買一隻狗狗給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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