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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如果有來生(上)》 / 季可薔 / 第5章 / 共19章

江雪沒吭聲,斂眸,十指緊緊掐握手心,悄悄收拾心頭那排山倒海的情緒。從昨夜她重新遇見他,這股酸楚苦澀的情緒便一直揪着她,她終於又見到他了,而他同她的記憶一模一樣,依然是那麼清俊而孤單。

她必須很努力剋制自己,才能不在人前流露出異樣,必須把他當成纔剛剛認識的陌生人,擺出高傲的姿態。

“我輸了。”蔡雅嵐向來乾脆,打賭輸了很爽快地承認。“下次請你喫冰淇淋。”

“那我就等着嘍!”江雪笑咪咪地送走好友,回到餐廳,傅明澤還坐在原處,面前的餐點他一動也不動,她不禁獲盾。

“你怎麼不喫?肚子不餓嗎?”

他抬頭看她,目光閃爍。“昨天你說的事,是認真的嗎?”

她心一跳。“當然是認真的。”

他定定地注視她,良久,清冷地落下一句。“我不答應。”

縱然早料到他可能會有這種反應,她的心仍不由自主地沉下,小臉板起來。

“爲什麼?”

他沒解釋,起身問她。“灰灰呢?”

“灰灰?”她愣了愣,這纔想起他是在問那隻流浪狗。“珠姨昨天晚上就讓人帶它去附近的獸醫診所看病了。”

“我想去看它。”

“現在?”她蹙眉,看了看他過分纖瘦的身材。“李醫生說你身體虛,還要多調養,這兩天你就躺着休息吧!灰灰沒事的,獸醫會照顧它……”

“我要走了。”他直截了當地打斷她。

她一震。

“就算你想報救命之恩,昨天收留我一晚也夠了。”他淡淡地道。

“你……”她懊惱地瞪他。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哪來的倔強?他無家可歸,沒喫沒喝的想怎麼活下去?就憑他現在這副弱雞的身體,去打工都沒人要!爲什麼不肯答應她提出的交易呢?爲何他……就是不願留下來?

三十歲的他是這樣,十三歲的他也這樣。

她就這麼討人厭嗎?

想着,江雪心海翻騰起來,她知道自己太激動了,將上一世堅持和她離婚的那個大男人的身影與眼前這個少年重疊了,她已經重生了,這一切已經重來了,她不會再重蹈覆轍的……

她吸了吸鼻子,咽回喉間的酸楚,故意嬌聲一笑。“你這人很好笑耶!你以爲你身體這麼弱還能去哪兒?說不定連我家的門都走不出去。”

他一凜,似是沒料到她會如此嘲諸自己,好看的眉毛皺了皺,但他沒和她爭。論,逕自轉身就邁開步履。

“站住!”她揚聲喊。

他不理會。

“我要你站住,你沒聽見嗎?你不想見到那隻狗了?”

他聽出她話裏的威脅意味,微微一愣,回過頭來。

她衝他冷笑。“你要是不聽我的話硬要走,我就打電話給獸醫診所,要他們別管那隻狗了,你的灰灰要是病死、餓死,你也無所謂嗎?”

“你!”從昨夜到現在,他一直保持平靜淡漠的臉孔終於有了一絲怒意,深邃的眼潭浮上陰影。

“要不是灰灰昨天幫忙咬開繩子,你以爲你能那麼順利逃脫嗎?說起來它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麼能這樣對它?”

“我高興怎麼對它就怎麼對它。”她擺出刁蠻千金的姿態。“誰叫你不乖乖聽我的話?它如果有事,都是你害的。”

他咬牙,目光忽明忽滅,隱約似竄起兩簇小小火苗。

江雪不敢多看他,雖然他現在只有十三歲,但她仍是聯想起三十歲的他對她發怒時,那雷霆萬鈞的氣勢。

不要生氣,不要討厭我。

她在心裏默默求饒,表面上卻不能露出一點脆弱,小巧的下巴反倒昂得更高。看着她這模樣,他像是受到刺激了,忽地猛烈咳嗽起來,一聲又一聲,咳得她小小的心房揪摔成一團。

她勉力不讓嗓音發顫,衝他鄙夷地冷哼。“我就說啦,憑你這樣子還想走出我家?你還是乖乖躺着休息喫藥吧!”

他沒說話,也沒法說話,胸口咳得發疼。

珠姨聽見咳嗽聲,忙走進餐廳,扶住他。“這是怎麼了?怎麼咳成這樣?快回房間躺下來。”

傅明澤抬頭看她,他能感覺到這位和善的婦人是真心爲他擔憂的,他不忍拂逆她的好意,而且那個小丫頭說得沒錯,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回到街頭只是自找死路。

思及此,他自嘲地勾勾脣,由着珠姨扶自己回客房。

江雪目送他背影,這才鬆了一口氣,而一直強忍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她笑了笑,抬手拭去頰畔透明的淚痕,確定自己外表無異後,喚來一個女傭,要她端些清粥小菜送進客房給客人喫。

女傭聽命去了,江雪忍住想去探望傅明澤的渴望,在三樓小客廳坐着,心神不寧地翻着一本書。

半小時後,珠姨來了。

她放下書,迫不及待地問:“他怎樣?有喫東西嗎?”

“喫過了,藥也喫了,我叫他睡一會兒。”珠姨頓了頓,神情顯得有些困惑。

“雪小姐,你是真的想將那孩子留下來嗎?”

“嗯,他救了我,我想報答他。”

“他是救了你沒錯,可是你爸爸他……家裏突然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孩,先生肯定不會答應的。”

這倒是個問題。

江雪認同珠姨的疑慮,父親不是那種隨手便能收留一個流浪兒的濫好人,前世他原本堅持不答應讓明澤留下來,只答應讓他暫住一陣子,是後來珠姨離開了,她整天哭鬧不休,而她的繼母莊淑蕙或許是覺得煩了,見明澤能哄住她,便幫她一起說服父親收留明澤。

爲此,她還大爲感謝莊淑蕙,以爲這個繼母是真心疼愛自己,爲自己着想……

思及此,江雪不禁冷笑地撇撇嘴。這一回,她可不會再讓莊淑蕙有機會賣自己這個人情了。

“珠姨放心,我有辦法說服我爸。”她對珠姨保證。

珠姨皺眉,顯然不太相信,還想說些什麼,一個女傭匆匆進來報告。

“珠管家、大小姐,剛剛獸醫診所打電話來,說那隻狗不見了!”

“什麼?”江雪聞言,驚駭地彈跳起身。“你是說灰灰不見了?怎麼會不見的?”

“診所的人說早上要餵它喫藥的時候發現它失蹤了,他們在附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灰灰不見了!

江雪怔在原地,一道朦朧的閃光劈過腦海,對了,她想起來了,前世灰灰也是在她將明澤帶回家裏的第二天意外失蹤,他們找了好幾天,纔在樹林的一處陷講裏找到它,它被困在那裏動彈不得,最後因飢寒交迫,虛弱致死。

發現它的屍體時,明澤像是崩潰了,抱着曾經與自己相依爲命的狗狗痛哭失聲,當時年幼的她也才經歷過失去寵物的哀傷,心有慼慼焉,想了又想,將自己向來珍惜的泰迪熊寶寶轉送給他。

“這個給你,它叫布丁,以後讓它陪着你,不要哭了。”她孩子氣地安慰他。他收下了熊寶寶,收下了她的一片好意……

回憶至此,江雪驀地心念一動。

會不會就是因爲那樣他才決定留下來的呢?現在她是不是應該如法炮製?可灰灰正困在陷阱裏,若不趕快去救它,它就會死,即便是一隻狗,那也是條生命。而且灰灰死了,他會很傷心……

“叫李叔備車!”命令才落,纖秀的身影已翩然飄出客廳。

珠姨忙追上來。“雪小姐,你去哪兒?你該不會要親自去找那隻狗吧?”

她點頭。“對,我要去找。”

“不可以,外面在下雨啊!”珠姨焦急地阻止。“讓老李帶幾個人去找,你在家裏等消息就好了。”

“我要去。”只有她知道灰灰困在哪裏。

“雪小姐……”

不顧珠姨苦勸,江雪仍是坐上了江家的座車,要司機李叔載她到附近岔路口的樹林。

李叔覺得奇怪。“小姐,那隻狗應該是在山下的獸醫診所附近走丟的啊!”

“他們說了,在診所附近找不到,我猜說不定是狗狗想回這裏來,結果在岔路那邊迷路了。”總不能跟人說自己是因爲重活一世才未卜先知,只好隨便編個理由了

幸而李叔爲人老實,對主人家的吩咐也一向尊重,便開車往樹林的方向去了,車子停在路邊,江雪撐了傘下車。

天色陰濃如灰,雨水像瀑布一樣瘋狂地砸下來,風呼呼地吹着,在林間肆意翻動。

“小姐、小姐!”李叔見雨勢膀礴,急忙攔住她。“你不用親自下來,我進去找就好了。”

天雨路滑,樹林裏又滿是泥濘,李叔擔心會發生危險。

其實江雪自己也有點躍躅,如果找回了灰灰,明澤會不會不顧一切帶着灰灰就離開呢?要是灰灰死了,他或許就會答應留下來……

天使與惡魔同時拉扯着江雪的良心,她站在樹林入口猶豫不決。

李叔以爲她是害怕,溫聲安撫。“小姐你還是坐在車上等吧!我去找就好。”

江雪沒回答,依然恍惚地出着神,半晌,她倏地咬脣,狠狠地咬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覺得自己很悲哀,上天給她機會重活一世,她卻仍是自私地只爲自己着想。

“李叔,我要去。”她陰沈地宣佈,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中磨出來的。

她不是以前的江雪了,不能做回以前那個江雪……

她毅然甩了甩頭,舉步踏進森林裏,她記不得灰灰被困的具體位置,只能循着泥濘的林間小徑,沿路尋找。

風強雨驟,很快便打溼了她全身上下,她憑着一股執念冒着風雨前行,豎起耳朵,試着在轟隆的雨聲中分辨出微弱的狗吠。

“李叔,你有沒有聽見狗叫的聲音?”

“沒有啊!小姐。”李叔同樣被淋得一身狼狽。“會不會那隻狗根本就不在這裏?”

會是她記錯了嗎?江雪也不免懷疑,畢竟那是很久遠以前的記憶了,也許並不可靠。

“再找找看吧。”她說。

“小姐你這樣淋雨會生病的。”李叔很焦慮。

“不會有事的……”纔剛說了大話,江雪踩着雨鞋的小腳便拐了下,差點滑倒。

“小姐!”李叔驚呼,慌忙伸手扶她。

“我沒事。”江雪安撫驚慌的中年人,忽地,她彷彿聽見一陣細弱的哀鳴,不禁緊掐住李叔手臂。“李叔,你聽見沒?”

“什麼?”李叔茫然。

“是灰灰的聲音,我聽見了!”她興奮地喊,展袖抹去沾溼眼皮的雨水,往聲音來處尋去——

江雪找到灰灰後,並沒立刻回家,而是將受傷的狗狗再次送到獸醫診所,親自看着它打了針,上藥包紮,百般叮嗥診所的人仔細看顧它,絕不能讓它又走失了,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

珠姨憂心忡忡地迎向她,見她全身都溼透了,小臉蒼白,心疼得不得了。

“雪小姐!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就說狗不見了叫老李他們去找就好了啊!何必你親自去?”珠姨又急又氣,一面碎碎念,一面牽着她便往浴室走。

“珠姨,我沒事……哈啾!”

“看吧!都感冒了,真是的,萬一發燒可怎麼辦!”

“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去洗個熱水澡不就好了?知道珠姨對我最好了,你別擔心喔。”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撒嬌?”

“對了,珠姨,灰灰走丟的事你沒跟他說吧?”

“雪小姐交代我不能說,我當然沒說。”

“絕對不能告訴他喔!”

“爲什麼?”

“總之不能說就對了……哈嗽!”又一聲噴嘻。

珠姨更慌了,也不再計較爲何這件事要瞞着那少年。“好了別說了,你快去洗個澡,珠姨讓廚房弄熱薑湯給你喝。”

“我不喝薑湯,好難喝的。”

“難道你寧願感冒?難喝也得喝。”

“人家就是不喜歡嘛。”

“乖,聽珠姨的話,別任性。”

“珠姨……”

一大一小邊走邊說,一個嬌氣地耍賴,一個便溫柔地誘哄,兩人都沒注意到在經過三樓走廊時,一道細瘦的人影隱在某扇門後,若有所思地窺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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