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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如果有來生(上)》 / 季可薔 / 第6章 / 共19章

半夜。

江雪是被沈悶的雷響驚醒的。

窗外下着雨,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窗扉,間雜着幾聲隱約的雷鳴。

她睜開陣,茫然地轉動眼珠,除了天花板那片星空綻出隱隱的光亮外,入目的盡是一片漆黑。

她睡覺時習慣開一盞小夜燈的,怎麼熄了?

伸手摸索牀邊的遙控器,按下開燈的按鈕,沒有反應,她連續試了幾次,沒一盞燈能打開。

是停電了吧?

她蹙眉,撐坐起上半身,一陣暈眩猛然襲來。

她這才驚覺自己喉嚨發乾,鬢邊冒汗,全身如火灼般發熱——

她發燒了!

縱然喝了一大碗熱熱的薑湯,看來她幼小的身軀仍是抵擋不住大雨溼身的寒涼。

怎麼辦?好渴,想喝水。

她掙扎地下牀,小心翼翼地走向不遠處的茶几,可室內實在太黑了,她又暈又看不清楚,膝蓋倏地撞到了什麼,絆倒在地。

好痛!

她撫着膝蓋,忍不住呻 吟。

光坐在這邊是不會有人來救的。

好不容易忍過了疼痛,她怕又會撞到什麼,小手不時探向前,一寸一寸很漫地往前移。

終於來到茶几前,她撐站起身,摸索到玻璃茶壺和茶杯,倒了滿滿一杯水,纔剛喝了一口,只是稍稍潤了潤乾渴的喉嚨,又一陣暈眩襲來,她站不穩,往前一倒,玻璃壺應聲落地,她手上的杯子也滑落。

她扶着桌面喘氣,想喊人來,乾啞的喉嚨卻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

停電了,她連桌上的電話也不能用,只好扶着牆,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出房間,眼瞳逐漸適應了黑暗,她能夠看見一點點光,看到樓梯口。

忽地,走廊窗外一道銀色的閃電劈過,接着是轟轟雷響,她嚇到了,不自覺地尖叫,聲,慌得蹲下來,雙手搗住耳朵。

“你怎麼了?”低啞的嗓音在她身後揚起。

她愣住,小心翼翼地回過頭,一時感覺光線太刺眼,眨了眨眼,才認清來人是傅明澤。

他穿着傭人替他買來的睡衣,手上拿着手電筒,靜靜地看着她,溫暖的黃色光圈映出她纖細的身影,她蜷縮着環抱自己,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小臉瑩白,眼眸微紅瞅着他,看來柔弱又可憐。

傅明澤陣光一閃,稍稍亮了幾分,走過來蹲在她身前。“你怕打雷?”

“我……哪有怕啊!”一聽他這麼問,她立即收凜迷惘的神智,小嘴倔強地一抿,困難地自喉間逼出低啞的嗓音。“我纔不怕。”

“不怕你爲什麼蹲在這裏搗耳朵?”

“我……”她這才驚覺自己還搗着耳朵,連忙放下雙手,感覺手心冒着汗,她懊惱地在睡衣的裙襬擦了擦。“你半夜起牀幹麼?”

他似乎覺得她逞強的模樣很好玩,微微勾了勾脣。“起來上廁所。你呢?”

她白他一眼,見他眼眸晶亮,小小的心房不爭氣地撞了一下,急急撇過頭。

“我想喝水。”

他點點頭,端詳她的小臉蛋,方纔還蒼白着,此刻卻又染上一抹不自然的暈紅,他心念一動。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啊。”

“你的聲音啞啞的。”

“我……很困時都這樣。”

“你發燒了。”他直接下結論。

她一震,下意識地反駁。“我沒有!”

他沒理會她明顯的謊言,逕自伸手摸她額頭,她不自在地想躲,他索性用另一隻手擒住她下巴。

“你……到底想幹麼?”她斥責他,很想擺出大小姐盛氣凌人的架勢,但不知怎地,面對他皺攏的眉宇,她竟感到心虛。

他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啊!而她的靈魂已經二十六歲了。

但在他面前,她好似真的是一個九歲小女孩……

“上來。”他突如其來地命令。

“什麼?”她愣了愣,定睛一瞧,他正將纖瘦的背對着她。“你……想幹麼?”

“我揹你回房。”他說。

“不、不用了!”她直覺拒絕。

“難道你想摔下樓梯嗎?”他回頭瞪她。“這麼黑,你又發燒,很危險。”

她咬咬脣,正欲說話,他又開口。

“還是我幫你叫珠姨來?”

“不行,不可以!”她猛然搖頭。

“爲什麼不可以?”

因爲她擔心珠姨見她發燒了,會口無遮攔地抱怨起她不該冒雨去找灰灰——這件事,她不想讓他知道。

她垂斂眸,躲避他的眼神。“這麼晚了,珠姨忙了一天很累了,不要吵她。”

他緊盯她,眸光明滅不定,也不知想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揚嗓。“那你上來,我揹你回去。”

“好吧。”她很不情願地答應,小手由背後勾住他頸脖。

他將雙手勾進她腿彎,一個使勁,將她背起來。

江雪並不想靠着他,但她身子已虛軟得幾乎提不起半分力氣,怕自己撐不住往後倒,只好將發燙的小臉埋靠在他頸窩。

縱然意識因高熱有些許昏沉,她仍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他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沐浴乳殘留的清香,也像是他個人的體味。

他現在只有十三歲,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而已。

察覺自己在胡思亂想,江雪不得不在心裏提醒自己,她覺得有些尷尬,有些害羞,是因爲發燒的緣故嗎?有那麼短暫的片刻,她將眼前這少年看成那個對她溫柔卻也冷漠的男人。

傅明澤將她揹回牀上,替她蓋攏被子,見乖乖躺着的小女孩雙目迷濛地瞧着自己,隱約似流露出依戀,他心裏微感異樣。

他別過頭,用手電筒照了照房內,撿起翻倒在地的茶壺和水杯,放回茶几上。

“我去樓下幫你弄點喝的。”

話語才落,窗外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雷聲,江雪一驚,嬌小的身子在被窩裏縮了縮。

他瞥她一眼,她以爲他是嘲笑自己膽小,抿了抿脣。

“你不是要幫我倒水嗎?還不快去!”

他卻沒動,看了她兩秒,忽然問:“你房裏有手電筒或蠟燭嗎?”

“啊?”她愣了愣。“書櫃上有裝飾用的香氛蠟燭。”

裝飾用的?

傅明澤依言來到書櫃前,果然找到大大小小几個造型各異的香氛蠟燭,有花朵形狀的,有裝在馬賽克琉璃杯裏的,還有兩盞嵌在壁面的古典油燈。

原來照明用的蠟燭還能作爲觀賞用途的藝術品。

傅明澤嘲諷地勾勾脣,用點火器將這些香氛蠟燭點燃了,在房內錯落擺置。

“你在這裏等着,我馬上回來。”語落,他便轉身離房間。

她傻傻地目送他背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室燭光搖曳,襯着她雪白的小臉似是勻上了些許玫瑰色。

是擔心將她獨自留在黑漆漆的房裏她會害怕,所以才幫她點亮這些蠟燭吧!

他,依然是那個有着溫潤本質的男人,就算不欲多管閒事,仍是救了被綁架的她,就算她拿與他相依爲命的狗狗威脅他,知道她生病了,還是體貼地照料她。

就因爲他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上一世到了最後,纔會明明恨着她也不惜爲她豁出性命……

尋思至此,江雪驀地心神一凜。

不可以了,同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她絕不允許!

她迷糊地想着,在即將陷入昏睡之際,傅明澤回來了,除了一壺熱開水,他還替她榨了新鮮的柳橙汁。

“喝吧。”他將橙汁遞向她。

她想接過杯子,手卻顫着,視線因高燒而模糊,杯子在眼裏化成兩、三個幻影。

“算了,還是我來。”他拍開她的手,坐在牀沿,將她細小的身子攬入懷裏,握着杯子抵在她脣緣。

“我自己來……”她困窘地想躲。

“聽話!”他冷聲喝叱。

她一怔,聽他用這種命令似的口吻對自己說話,內心莫名感到一陣委屈,下意識地張開脣,由着他一口一口喂自己喝果汁。

餵了大半杯,她搖頭表示自己喝不下了,他也不強迫,輕輕將她放倒在牀上。

“你走吧。”她立刻趕人。“我要睡了。”

他沒應聲,動也不動。

“怎麼還不走?”她沉沉地呼吸,鼻腔微塞,又熱又難受。“你是……想問灰灰的事嗎?”

他依然沉默,只是定定望着她冷汗涔涔的容顏。

“灰灰……沒事,可是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不管它了……”

看着她閉上眼,小臉蛋糾結着痛苦,呼吸斷斷續續,脣畔偶爾逸出呻 吟,顯然睡得極不安穩。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在睡前威脅他。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孩?

傅明澤坐在牀前沉思,許久,他忽然感覺喉嚨有些發癢,連忙起身走遠了,掩住脣,儘量小聲地咳嗽。

咳了幾聲,總算舒服了些,他到浴室裏端了一碰涼水,拿了兩條幹淨的毛巾,窗外依舊下着雨,滿室暈黃的燭光,暖暖地映出一道坐在牀前的身影,直到天明破曉前,那身影一直未曾離去——

看過醫生喫過藥,江雪的燒很快就退了,兩天後,她已能活蹦亂跳地下牀。

這兩天,傅明澤也同樣待在江家客房裏養病,除了喫藥以外,三餐都有人爲他送來,不僅菜色豐盛,早晚還都有補湯喝,漸漸地,他氣色紅潤起來。

爲了早日治好他的咳嗽,珠姨日日都燉百合雪梨湯,又炒了甜杏仁加核桃仁,裹了蜜讓他當零食喫。

這其實是江雪的吩咐,她記得前世傅明澤的咳嗽一直好不了,後來還是她從小學老師那裏問到民間祕方,天天讓傅明澤喫這些潤肺養腎的食材,才漸漸治好了他的咳嗽。

這回,傅明澤並不知道是江雪問來的祕方,只以爲是珠姨對自己特別關懷。

“謝謝珠姨。”傅明澤正坐在寬敞的窗榻上看書,見珠姨親自端了百合雪梨湯送來,很誠懇地道謝。

在他有限的人生裏,還真沒遇過幾個人如此和藹地對他好,何況是個才認識幾天的陌生人。

“不用客氣。”珠姨笑眯了雙眼,一張圓潤的臉因而更顯得福泰慈祥。“你好好調養身體,快點好起來,雪小姐就會高興了。”

她會高興?

傅明澤不動聲色地喝完一碗雪梨湯,方纔提出要求。“我想去獸醫診所看看灰灰。”

珠姨一愣,神色露出爲難。“可是雪小姐說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出門……”

“她不能軟禁我。”他說。

“什麼軟禁!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珠姨駭然,慌忙解釋。“這哪是軟禁?雪小姐是怕你身體撐不住。你放心,那隻狗很好,雪小姐比你還擔心它,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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