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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如果有來生(上)》 / 季可薔 / 第3章 / 共19章

“唉,怎麼你和珠姨講的都一樣?”

“你不想要嗎?”

“不想。”她搖頭。其實這個家裏很快就會有一隻大狗光臨了,還有一個落拓寂寞的少年。

想着,江雪既心酸又甜蜜。

“好了,別說這個了。”蔡雅嵐率性歸率性,也有細心體貼的時候,她轉開傷感的話題。

“要不要猜猜我帶了什麼禮物給你?”

江雪愣了愣,仔細回憶,卻想不起好友這次究竟送了什麼禮物給自己。畢竟對她而言,那已經是兒時往事了,很多記憶都已模糊。

“是你最想要的東西喔!”蔡雅嵐提示。

她最想要什麼?江雪怔忡。現在的她想要什麼,她很清楚,但九歲的她想要什麼呢?

“噹噹!”蔡雅嵐獻寶似的捧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你拆開來看看。”

江雪接過禮盒,拉開緞帶,拿拆信刀輕輕挑去封口處,小心地拆下包裝紙,打開盒蓋。

層層疊疊的泡棉裏,護着一個流轉着璀璨色澤的水晶雪花球,球體裏的世界飄着潔白的細雪,兩個穿着漂亮斗篷的小女孩同心協力堆着一個雪娃娃。

“上次你到我家看見我媽送我的那個雪花球不是很羨慕嗎?那個球裏是我和我哥,你看看這個球裏是誰跟誰?”

江雪怔怔地睇着雪花球,球裏手工雕就的兩個小女生娃娃眉目宛然,活靈活現。“是我……和你。”

“對,就是我和你!”蔡雅嵐一拍手。“好看吧?這是我請人特別訂做的,紀念我們兩個的友情。”她頓了頓,笑道:“這個送給你,江小雪,你可得給我好好收藏喔!以後我們永遠都要當好朋友。”

原來是這個雪花球,原來是這個後來她不曉得放到哪裏去了的雪花球,她弄丟了這個雪花球,也弄丟了她們的友情……

江雪心口一緊,驀地抱緊雪花球,也抱緊送她雪花球的好朋友。“蔡小嵐,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好收着的。”這次她絕不會再弄丟了。“謝謝你送我這個,謝謝……”

“幹麼啊?”蔡雅嵐被她的反應弄得有點尷尬。“有這麼感動嗎?只是一個雪花球啊!”

可對她而言,這雪花球的意義不僅僅只是一個生日禮物。

江雪定定心神,收拾過分沸騰的情緒,她揚起頭,對好友燦爛一笑,那笑顏如春花盛開,風情無限。

蔡雅嵐看傻了,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吼,你今天真的怪怪的耶!我被你弄得都起雞皮疙瘩了。”

江雪一凜,她的確有點太激動了。

想着,她斂了笑顏,撥了撥亂髮,坐正身子,神情轉爲認真而肅穆。“蔡小嵐,有件事要麻煩你幫我。”

“什麼事?”蔡雅嵐好奇。

“就今天晚上的慶生宴,我要失蹤一下。”

“嗄?!”

雨,不停地下。

傅明澤拖着疲乏的步履走在路上,身旁伴着一隻流浪狗,他看着陰雨綿綿的天空,看着前方彷彿延伸到宇宙盡頭的道路,怔了怔,接着,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陣咳,咳得他胸口悶痛,咳得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咳得他對自己的未來更加不抱希望。

又餓,又冷,又生了病,前途茫茫。

他大概快死了吧!

死了也好。他嘲諷地扯了扯脣,捂着幾乎喘不過氣的胸口,慢慢蹲坐下來。

身旁的流浪狗倚着他的腿,嗚嗚地叫,望着他的眼珠隱隱帶着乞憐。

“對不起啊,灰灰。”他粗喘着低語,摸了摸狗狗髒兮兮的頭。“不該讓你跟着我的。”

跟着他沒飯喫,只能翻垃圾桶裏的殘羹剩餚;沒地方睡,只能將就蓋着報紙睡在路邊。

“希望能找到願意收留你的人。”他喃喃說道,又替狗狗順了順糾結的毛。“唉,能幫你洗個澡多好!”

狗狗需要洗澡,他也需要,連他自己都覺得身上發臭發黴了,難怪每個路過的行人都對他投以嫌惡的眼光。

他習慣了。

十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失蹤,他被接到社會局安置,跟着被送到寄養家庭,過的就是到處惹人嫌的生活,養父不如意時便打罵他,養母只當他是家裏多的一個勞動力,兩個姐姐拿他當傭人使喚。

他們都不喜歡他。

就連在學校,他也是同學們欺負的對象,因爲他穿的制服不合身,還總是縫縫補補,又從來不交營養午餐費。

偏偏他很聰明,功課很好,不需要什麼時間溫習,輕輕鬆鬆便能考一百分,導師因而對他有幾分憐惜,自願幫他交餐費,偶爾也訓斥同學不該排擠他,結果惹來同學們更厭恨他,罵他愛裝可憐打小報告。

原本他也想就這麼忍氣吞聲過下去,直到自己長大了,真正能獨立自主的那天便瀟灑地離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社會局的志工趕來探視,爲了繼續領取每個月的寄養費,養父裝出慈父的姿態對志工表示自己願意原諒他,志工叔叔還好生勸導他一番,教他不要因爲自己被親生母親遺棄就憤世嫉俗,養父養母如此疼惜他,他應當好好孝順長輩。

他聽了不禁笑了,笑聲震動了警局,養父和姐姐都罵他瘋了。

瘋的人到底是誰?他愈笑愈誇張。這真是個荒謬的世間!

他決定離家出走,默默地存錢省乾糧,衣服也收拾了幾件,就在小學畢業典禮那天,他在書包裏裝了自己所有的家當,踏上不歸路——

真是個傻瓜!

傅明澤雙手環抱陣陣發冷的身軀,默默嘲諷自己。

一個十三歲不到的男孩竟妄想自己能在這殘酷的社會上自立自強,他纔出走沒幾天,錢就被搶了,衣物被偷了,還差點被打斷腿,賣到乞丐集團,好不容易逃出來,又因飢寒交迫生了病。

人生,真沒意思!

他一步一踉地,慢慢走向山腳下一間廢棄的農舍,這是兩天前他和灰灰一起發現的,雖是外表殘破不堪,屋瓦也缺了好幾塊,但勉強能遮風擋雨,給他這種流浪兒住正好。

來到門口,灰灰彷彿察覺到什麼異樣,鼻頭嗅了嗅,隨即喉間也發出嗚嗚嗚的低吼。

傅明澤聽得出來,這是灰灰表達警戒的吠聲。

難道里面有人?他神智一凜,忙用食指抵住脣,示意灰灰噤聲,接着一人一狗,小心翼翼地踏進屋內。

這屋子廢棄多年,自然沒有接電,可此時卻點着一盞露營燈,照亮屋內。

一個小女孩蜷縮坐在角落,雙手被捆綁在身後,嘴裏也塞着一條手帕。

傅明澤驚異地打量這個憑空出現的小女生,她長得很漂亮,清清秀秀的一張臉,頰色潤澤粉紅,宛如春天開在枝頭的櫻花。

她綁着雙馬尾,髮尾俏皮地晃盪着,身上穿着蕾絲洋裝,雖是狼狽地蜷坐在地,整個人依然精緻得如同洋娃娃一般。

他望着她,忽然想起一個多年未見的女孩——

小清。

小時候住在鄰家的女孩,比他小上兩歲,總愛邁着小短腿跟在他後頭,哥哥長哥哥短地叫喚着。

他們倆的家庭都不幸福,小清的爸爸早死,媽媽病重,而他的父親不如意時便會對他和母親施暴,兩個孩子頗有同病相憐的味道,像受傷的小動物似的依偎着彼此尋求安慰。

她可愛又乖巧,他把她當自己親生妹妹一般疼。

在他被社會局接走前幾天,小清也被她阿姨帶走了,聽說她姨父家相當有錢,由於唯一的獨生愛女車禍去世,阿姨心碎欲絕,她的丈夫不忍愛妻憔悴,才決定收養和女兒長得有幾分神似的小清。

跟他分別那天,小清哭得很傷心,一直抱着他不肯走,說自己永遠也不要離開明澤哥哥。

但她終究還是離開了……

想着,傅明澤不禁有些怔忡,小清到了那個富貴的家,打扮起來應該也會跟這小女生一樣像個小公主吧!

灰灰對小女孩吼吠,霎時驚醒傅明澤迷濛的思緒,他皺眉,以手勢制止。

“灰灰,別叫!”

他以爲小女孩會被狗狗嚇到,至少也會有一點嫌棄,但她只是緊盯着他,眼神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裏頭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星星點點的亮光,一絲絲彷彿恍如隔世的憂傷,癡癡纏纏中又似帶着幾分喜悅與期待。

一個小女生怎會有這樣的眼神?

傅明澤懷疑自己看錯了,但他無暇多想,這孩子看來是被綁架了,歹徒該是以爲這間空屋沒有人會來,便暫且將她丟在這裏。

萬一那個綁架犯回來可不妙了。

傅明澤心念電轉,迅速做出決斷,朝灰灰使了個眼色,拍拍它的頭。“你去外面守着,如果有人來了就提醒一聲。”

灰灰在街頭流浪久了,也是聰明且機警,乖乖地晃到門口,負責守門。

傅明澤這才蹲下來取出小女孩嘴裏的手帕,手帕纔剛拿下,她立刻張嘴想說話,卻因不舒服而嗆咳起來。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裏?”他低聲問。

她好不容易止住嗆咳,又用那奇異的眼神看了他好一會兒,雙眸方逐漸恢復清明。“我……被人綁架了。”

他點點頭,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那綁你的那個人呢?”

“他說忘了買喫的,剛剛去買了。”

“他去了多久?”

她愣了愣。“不知道,大概五分鐘吧。”

傅明澤在腦海推斷情勢,離這裏最近的便利商店開車也就差不多五分鐘,那人應該快回來了。

萬一那人回來,別說救這個小女生,連他自己可能都逃不了。

一念及此,他霍然起身。

女孩見他轉身就走,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喂!你……你不救我嗎?”

他沒理她,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可以見死不救?”她嗓音尖銳微顫。

他回過頭,與她四目相對。“爲什麼不能?”

江雪心口一緊。

這雙澄澈清亮的眼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可當時年幼的她只看出他眼神的淡定,卻沒看出這樣的淡定隱藏着更深更復雜的意義。

沒有希望,也不絕望,就只是完全的淡漠,完全的不在乎。

就連自己的生死他都置之度外了,又哪裏會管其他人的死活?他根本……早已放棄了追尋生命。

究竟是經歷了多少滄桑,纔會讓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擁有這般的眼神?

她想哭。

爲什麼前世的自己對他的過去從來問都不問,沒有一絲絲關懷?

她只自私地想到自己,只想着自己有人陪、有人保護,卻沒想過他心頭早已傷痕累累。

對不起,明澤,對不起……

她在心裏道歉,眼眶紅了,淚光瑩瑩。

看在傅明澤眼裏,卻以爲她是驚懼着,心下一軟。“你別怕,我只是想去叫警察來。”

“警察?”她怔了怔,眼珠轉動着。“這裏離警察局那麼遠,等你找到人來,我說不定都被撕票了。”

他挑挑眉。“那人打電話跟你家裏要錢了嗎?”

“還沒。”

“那你放心,沒那麼快撕票的。”

他這算是安慰她嗎?江雪咬脣,不知怎地,她覺得他話裏有種漠然冷情的意味,似是在譏諷她。

她深吸口氣,裝出一副撒潑樣。“我不管!我要你馬上幫我解開繩索,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

“你冷靜點……”

“我不要冷靜!你快帶我走!”

兩人的爭執似乎嚇着了灰灰,在門口叫了幾聲。

傅明澤皺眉,驀地想起自己救了那個差點被親生父親強暴的姐姐,卻遭對方反咬一口。

這世上做好事未必會得到感謝,說不定反惹來一身腥,這種事他可是有過慘痛教訓的……

傅明澤猶豫不決,江雪同樣也是心神不寧。

置身這間殘破的舊屋,她實在無法冷靜,她和傅明澤初次相遇是在這裏,而上一世他也是在此喪命,兩人的開始和結束都在同一處,冥冥當中難道真有天定的命數?

她不喜歡這個地方,連一秒鐘也不願意多留,她好想快點離開……

一聲細細的哽咽驀地從江雪脣畔逸出。

傅明澤倏然醒神,望向面前這個眼眶泛紅的小女孩,剛剛那聲哽咽分明是她發出來的,可現在她卻是緊咬着自己的脣,一臉倔強的模樣。

傅明澤心絃一動,不再與她爭論,轉到她身後替她解開繩索,但那繩子纏得死緊,他一時解不開。

“要是有把刀子就好了。”他喃喃,看看周遭,撿起一支空米酒瓶,往地上一砸,挑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玻璃碎片,開始割繩子。

玻璃片用得不順手,他又割得急,不小心在自己手指上割破一道口,他吭都沒吭一聲,轉頭喚灰灰過來,命令它幫忙咬松繩子。

狗的利牙加上玻璃碎片,好不容易弄鬆了繩頭,他迅速解開那道結。

“好了,你可以站起來了。”

江雪聞言起身,一面搓揉着疼痛的手腕,一面望向他,驚見他手指正滴着血。“你受傷了!”

“沒事,快走。”他一手提起露營燈,另一手將她往外推。

兩人一狗躲躲閃閃地走在潮溼的山路上,她走在他身後,一隻小手拽着他衣袖。他垂下眼,看了看那隻和骯髒污穢的自己十分不搭的瑩白小手——

她,不嫌他髒嗎?

“我家就在半山腰,你救了我,我家人一定會好好謝你的。”

她軟軟地說道。他皺了皺眉,還來不及說什麼,一輛轎車忽然駛過來,車燈刺痛了兩人的眼。

該不會是那個綁架犯回來了吧?

傅明澤一凜,直覺便抓起江雪的小手,帶着她往山上沒命地跑,藏進附近的草叢裏。

車子停住,有人下車。

傅明澤感覺身後的小人兒動了動,似要開口說話,急忙反身用手捂住她的脣。“噓,別出聲。”

“嗯……”她不安分地扭動着。

這女生想死嗎?

傅明澤正懊惱,江雪已扯下他的手,帶着甜甜水果香的呼息吹向他貼得極近的臉。

“那是我家的車……”

話語未落,一道清脆的聲嗓猶豫地揚起。

“江小雪,是你嗎?”

“是我!”江雪起身朝草叢外招手。“蔡小嵐,我在這兒!”

原來是她認識的人。

傅明澤不及放鬆精神,胸口便因跑得急了,一時窒悶喘不過氣,不禁咳嗽起來。

“喂,你沒事吧?”江雪小臉蒼白,焦急地望向他,若不是身高太矮,小手就要撫上他的背替他拍拍順氣了。

他看着她,待呼吸平順了纔對她微微扯脣。“我沒事。”

“你……”清亮微紅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好一會兒,她才低聲問:“爲什麼要救我?”

爲什麼?他也很想問自己,或許是因爲聽見她那明顯壓抑的哭嗓,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痛。

那痛,隱隱約約的,並不分明,但已足夠讓他拋開遲疑,拖着病體強撐着帶她逃離。

沒想到自己方纔居然還跑得動,也不知哪來的力氣。

傅明澤自嘲地尋思,喉嚨一癢,忍不住又咳起來,一面咳一面感覺腦門疼痛不堪,像是瞬間被抽光了氧氣——

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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