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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稻香太上皇(上)》 / 綠光 / 第4章 / 共18章

等了半晌,福至快步踏進廣福殿,獻上打探來的消息。

“啓德鎮的杜氏寡婦?”聽了,藺仲勳啓口低聲重複。

“正是。”福至邊說,邊用餘光瞥了矮几,察覺他從頭到尾只用了那一碗飯,其他菜餚幾乎沒動,就連那道他最偏愛的開陽燒肉也只夾了一塊。不着痕跡地正色,他又繼續道:“這杜氏寡婦原是城北外秋桐鎮貧戶之女,十一歲被賣進了京城小富戶王家當童養媳,想藉此沖喜,豈料十六歲丈夫去世,而後她就被休了,遷到城南郊外的啓德鎮,買了兩畝薄田,自個兒耕種爲生。”

藺仲勳濃眉微揚。“自個兒耕種?”

“照戶部的說法是如此。”

“這倒是特別了。”他骨節分明的長指在矮几上輕敲着。

“確實是如此,不過許是她出身農家,所以對耕作不陌生。”

“家裏沒有男人或其他幫手?”

“聽說只有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

“聽說是因兩年前南方大旱流浪至京城的孤兒。”福至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行事向來謹慎,又善於揣度皇上心思,所以把關於霜雪米的事給問個周詳。

“喔?”會收留孤兒,那就意味着她本性良善。“不過戶部怎會跟杜氏採買米糧,這線究竟是怎麼牽上的?”依他對戶部的瞭解,要是沒有某種程度上的好處,是不可能和名不見經傳的小戶農家牽上線的。

“聽說是因爲兩年前南方大旱,元氣大傷,昆陽城盛產皇上最偏愛的珠羅米至今還栽植不出,而原先屯在宮中的珠羅米兩個月前就沒了,皇上還因此大發雷霆。”

藺仲勳神色慵懶地斜倚在錦榻扶手上,想起他確實下過最後通牒,要是戶部採買不到他合意的米,他就打算讓整個戶部大搬風。

“所以戶部的人就上城裏的各家酒樓食堂尋找,適巧在一家小食堂裏嚐到了這霜雪米,才循線找到杜氏。”

藺仲勳垂眼不語,狀似沉思。

福至恭敬候在一旁,一副溫順謙遜的斯文姿態。

“阿福。”良久,他開了口。

“奴才在。”

“城裏買賣農具的鋪子在哪?”

饒是跟在他身旁二十年的福至,一時間也跟不上他轉得飛快的心思,但還是據實以報。“奴纔可以找人問問。”

“儘快。”

“奴才馬上派人查探。”福至太清楚他的性子,只要他一提到快,那就代表他立刻就要得到答案,這事自然拖不得。

福至趕緊派人查探農具鋪子,約莫兩刻鐘便傳回消息。

“皇上,城裏頭總共有三家農具鋪子,兩家位在西市的春禾街和瑞水街,一家則是在東市的晏和街,而杜氏寡婦較常去的則是春禾街的陶家鋪子。”

等消息這期間,藺仲勳喫了兩碗飯,命人撤下矮几上的菜餚,精神抖擻之外,噙着難測心思的笑睇着福至。

“阿福,你果真是個會辦事的。”藺仲勳只能說,他將阿福調教得太出色了,他不過起個頭,阿福就能將其餘事辦得妥貼。

“是皇上教得好。”雖說不知道皇上怎會對杜氏起了興致,但皇上的心思本來就難以摸透,他只要能把事辦妥便成。

“阿福,再替朕找幾個聰明的小子。”

“皇上是打算——”

“朕要出宮。”

“不知道皇上打算離開多久?”福至垂眼細忖着如何掩飾皇上不在宮中之事,其實這事壓根不難,皇上也曾經溜出宮多回,從沒被發現過,原因就出在文武百官除非有要事,否則根本不會直接面聖。

“看朕心情。”

福至未多置一詞,早已習慣他的恣意妄爲。“不過首輔大人日前病了,已多日未進宮,大臣的摺子都還在首輔府,皇上要是又不在宮中,恐怕——”

“阿福,把吏部尚書找來,朕要擬詔。”

“擬詔?”

“朕要廢了首輔,讓你這個內務大總管兼首輔。”

福至呆了下,心思運轉得極快,立刻雙膝跪下。“皇上,奴才是哪兒做錯了?”宦官兼首輔,這下他必定成了衆矢之的,皇上又不在宮中,就怕到時他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皇恩浩蕩,但有時卻也是可怕的催命符。

藺仲勳眸色慵懶,哼笑了聲。“阿福,你就這麼點能耐?人家想鬥你,你就乖乖就縛嗎?”

“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奴才又不懂武,突然身居高位,就怕——”

“得了,你那點心思朕還看不透?”藺仲勳啐了聲起身。“這段時間,就讓單厄離寸步不離地跟着你吧。”

福至抬臉,玉面滿是笑意。“奴才叩謝皇上。”

“你要好生盯着他,別讓他找着朕,否則……阿福,朕可捨不得傷你。”藺仲勳似笑非笑的神情噙着讓人不寒而慄的邪氣。

“奴才遵旨。”福至渾身不住地顫着,然而不是因爲畏懼,而是因爲興奮。

一則因爲皇上出的難題,二則因爲……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單厄離朝夕相處!

想到可以挾天子之令爲難他,那俊毅面容困擾糾結的樣子,他心癢難耐。

天朝京城最繁盛之地,便是位在二重城裏的東西兩市,東西兩市涵蓋了數十條街,市招遮天,到處熙來攘往,人潮擁塞。

“小佟姊那兒有在賣包子。”

緩緩向前的人潮中,突地冒出一道鴨子般的聲音。

少年身旁的姑娘頭也沒回地道:“包子喫包子,像話嗎?”

“我不是包子。”少年身高比姑娘還高上半顆頭,嗓音如鴨。

“你不是叫小包子?”

你才叫包子!他恨恨想着,忍着氣道:“小佟姊年紀果真是大了,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我叫唐子徵,跟包子什麼關係。”

“我只記得初見你時,你跟我說要叫包子,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包子。”杜小佟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想喫包子,自個兒買去,我可不是來逛街的。”

唐子徵扁起嘴,俊秀面容還帶着幾分青澀稚氣。“可是我身上又沒有銀兩。”

“我有,不過是來買耙買鋤的。”

“這回的冬米,分明就賣了不少銀兩的……”他可是親眼瞧見官員捧着銀兩到她面前買米的,而那些農活,他也出了不少力。

“那些銀兩就是拿來養你們的,你以爲喫的穿的住的用的都不需要銀兩?你要是不滿……”杜小佟聳了聳肩,一副你請自便的表情。

聽至此,唐子徵還能如何,只能拖着牛步,拉着推車,亦步亦趨地跟着她。

走過了擁塞的路段,在前頭的十字大街往右轉便是春禾街,人少了些許,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免和身旁的人挨碰到,杜小佟眉頭微蹙,卻怎麼也避不開。

通常她不會在正午之前進城,但是今兒個卻是沒辦法,只因一早醒來她的農具全都不見了!

啓德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所居住的屋舍旁也有十來戶人家,全都是耕田維生,有的是買了幾分薄田種些青稞薯類,有的是向大戶人家租田的佃農,大夥向來總是和睦相處,互相幫忙農事,正因如此,她真的想不透爲何她的耙和鋤竟不翼而飛。

眼下正準備將剛收割的稻穀曬乾,要是沒有耕耙,她要怎麼翻谷?這批米戶部正等着要收,可不能出任何差池的。

所以她不得不一早就出門,將遺失的農具全都補齊,無端端的,害她得要再多花幾兩銀。

思忖着,卻被對面走來的人給撞了一下,唐子徵趕忙扶着她。“小佟姊,你在發什麼愣?”

“我……”話未盡,她習慣性地往懷裏一摸,驚覺荷囊不見,回頭望去的瞬間,已經張口喊道:“有賊!那個身穿青衣黑褲的男人是賊,來人啊,幫忙抓賊啊!”話落的瞬間,她已經飛步追上去。

“小佟姊!”唐子徵當場傻了眼。那是賊耶,她竟敢去追……瞥了眼四周,他撇脣,這城裏竟沒半個人幫忙,只能說這兒的人心是真的涼薄。

小佟姊雖然性情冷了些,但是當他們幾個孩子流落街頭當乞兒時,是她帶他們回家,雖說住的不頂好,喫的也不怎麼樣,但有牀有被有得喫,和當乞兒時的情形相比,真是好上太多了。

而城裏的人,有好處時個個笑得和氣,可見人有難時,卻沒有半個人伸出援手。

唐子徵嘆了口氣,眼見陶家鋪子已經在眼前,他還是拖着小推車趕忙去追杜小佟,就怕他再慢一會,杜小佟會遭殃。

而賊人手腳俐落地鑽過人羣,眼看要消失在前頭十字大街,就在杜小佟決定脫鞋丟他時,那男人卻像是被人給一腳踹飛,倒在路中央。

她沒時間遲疑,就怕那賊人跑了,於是腳步不停地朝前跑去,一個男人從那賊人剛剛轉過的街口走出,一把扣住了企圖逃跑的賊人。

“小佟姊!”

後頭唐子徵已經拉着推車跑來,見那賊人被個男人逮住,他正要鬆口氣,暗誇這城裏住的不都是些沒血沒淚的烏賊時,就看那賊人企圖掙脫,男人手一扯,長腳一踹,那賊人竟往他倆的方向飛來,他想也沒想地拉着杜小佟閃到邊上。

砰的一聲,賊人不偏不倚地摔在小推車上,那小推車又破又舊,哪承受得住這等撞擊,當下崩解得木片四散。

唐子徵抽了口氣,覺得那巨響像是從他的胸口發出的,好一會,直到那男人將賊人交給聽見聲響趕來的巡邏官兵,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才緩緩移動,不敢正視,僅以餘光偷覷着杜小佟,而她的反應……一如他的想像。

“姑娘,沒事吧?”男人走到她的面前,手上拿着的是她的荷囊。

唐子徵一雙大眼不着痕跡地打量眼前這個男人……他只能說,這個男人是他見過的人當中,長得最好看的,光是站在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他吸引,不過——

“一兩。”杜小佟拿回自己荷囊時,口氣不善地道。

“不用了,姑娘無須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藺仲勳揚着漫不經心的笑,讓那深邃立體的五官更添邪魅。

他垂眼打量着她,巴掌臉嵌着秀雅五官,神情淡漠得教那張俏顏失了幾分媚,真要說,她這長相連要入宮當宮女都是不合格的,遑論與他後宮精挑細選的嬪妃相比。但是,一股天生的直覺告訴他,是她,所以他勉強忍受。

“你撞壞了我的推車。”杜小佟臉色清冷,就連嗓音也涼薄如刃,理直氣壯地朝他伸出手。“賠我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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