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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稻香太上皇(上)》 / 綠光 / 第5章 / 共18章

“……再說一次。”藺仲勳微眯起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撞壞了我的推車,賠我一兩!”杜小佟神色凜然得猶如他敢不賠,她會告得他哭爹找娘!她已經被偷了兩把耕耙和兩支鋤頭,農具還沒買着,小推車就被撞爛……她近來到底是得罪了誰

藺仲勳雙手環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

不是他自誇,他這張皮相,別說女人一見傾心,就連男人也垂涎不已,但是此時此刻,在她那雙冷淡的水眸裏,他瞧不見一絲一毫的驚豔。

與她對視,笑意緩緩在他脣角凝起。已經有多久,未曾如此心癢難耐了?

“姑娘,如果我沒逮着賊人搶回你的荷囊,你損失的可不只一兩。”很難得的,他揚笑與她論理。

這場英雄救美戲碼,本就是爲了接近她才設計的,沒想到不得感激,還被獅子大開口,一輛破爛推車竟索賠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他壓根沒看在眼裏,但他爲何救了人還得賠錢?

“可事實上,荷囊已經回到我的手中,而我的推車也確實因你而壞,你自然得賠。”杜小佟說起話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高張氣焰,但是眸色比臘月雪還冷。

“如果我沒砸壞那推車,賊人跑了,你的荷囊就沒了。”藺仲勳笑意更濃,更加仔細地打量她。她長髮梳髻,只綴以一條青布繡巾,身上穿着青色窄袖襦衫,一副村婦打扮,不見半點韻味,但卻勾引起他極大的調教慾望。

調教有趣之處,一種是能將人完全地照自己的意思調教成功,一如阿福,但另一種則是不屈不折,打死也改變不了,卻又不能反抗,像單厄離,這般玩弄也是別有興味,可是眼前的杜氏,她無需聽令於他,又打從心底地厭惡自己,這樣的人兒調教起來,才教人興致高昂。

“荷囊裏再多也多不過一兩,但爲了那些錢卻賠上一兩,爺兒認爲合理?”杜小佟不疾不徐地道,順手將荷囊一倒,讓他瞧瞧裏頭裝了幾文錢。“瞧,連一貫都不到。”

當下堪稱太平盛世,一兩銀可以兌換兩貫錢,而一貫錢等同一千文錢。

藺仲勳揚起蘸墨般的濃眉。“所以,我非賠不可?”睨了眼她倒出的銅錢,他有些意外,因爲他向來瞧見的是金子,那荷囊那般沉,他還以爲她挺富有的。

至於一貫都不到……一貫到底是代表多少?這不能怪他,當皇帝的,有幾個對金錢熟悉的?他只懂金子,對銅錢一點概念都沒有,想當然耳,他身上更沒有帶銀兩的習慣,換言之,他是帶着兩袖清風出宮的。

“非賠不可。”杜小佟神色淡然地道,壓根沒將他的俊容放在眼裏。

不管是男人女人,只要長得過分俊美的,非魔即怪,全都是禍水妖孽,再者他從一開始就不住地打量自己,怎麼看都非善類。

她不認爲自己的姿色足以讓人使計接近,只是她習於多加防備,擺晚娘姿態討個一兩銀子,不過是想阻止他討人情罷了,畢竟那小推車確實也快壞了。

“可是我身上沒有銀兩。”藺仲勳雙手一攤,笑得萬般無奈,帶了點輕佻。“不如我到姑娘府上當差抵債吧。”近身相處乃是調教不二法門,更何況他必須靠近她,他要知道她到底是誰,爲什麼可以讓不該出現的東西出現。

杜小佟神色不變,脣角浮現若有似無的笑意。“爺兒說笑了,爺兒看起來就像出身富貴人家,豈會連區區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他身穿玄色滾銀邊錦袍,外頭還罩了件繡銀竹鑲裘半臂,這可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行頭。

而且他眸底意圖太過明顯,要求得那般直接,要說他不是刻意接近自己,怕是連三歲娃兒都不信,只是眼下沒有太多線索,她不知他到底是爲何而接近自己。

“你可以在我身上搜。”藺仲勳大方地攤開雙手。

杜小佟神色不變,只是水眸微眯了下。原來是個無賴,而且還很下流。

“小佟姊。”感覺袖子被輕扯了下,杜小佟睨了唐子徵一眼,聽他低聲道:“算了吧,那個人看起來邪氣得緊,而且那一身行頭非富即貴,要是得罪了他也不知道會惹上什麼麻煩,咱們還是趕緊去把農具買妥吧。”雖說小佟姊向來能幹,可她畢竟是個女子,與男人僵持在這十字大街上,別說她有幾分被調戲的嫌疑,他更怕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敲了這種人竹槓,天曉得將來要怎麼還?

“小包子,你先到陶家鋪子等我。”杜小佟沉聲道。

“小佟姊。”不會吧,真要爲了一兩銀子跟這男人槓上?

“乖一點,我待會就買包子給你。”

想起剛出爐暖呼呼又軟綿綿的包子,唐子徵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可是我怕你有危險。”包子很誘人,可是一個包子不能收買他的人格。

“兩個包子。”她淡聲道。

“好,我走了。”唐子徵認爲兩個包子可以買他微薄的人格,畢竟肚子餓能填飽纔是大事,況且他正在抽長,食量很大。“兩顆喔,我要大大的可以咬上好幾口,還有包肉餡的那一種。”

杜小佟神色略微不耐地朝他擺了擺手,他邊走邊回頭,很怕她事後不認帳。

把唐子徵打發走,杜小佟走向藺仲勳,決定讓這個無賴嚐點苦頭。

“這位爺兒……”

“我姓藺。”

“藺爺,既然你身上沒有銀兩,我也不勉強你賠錢,就盼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充抵一兩銀。”

“這有什麼問題。”是要他充當長工幫她搬東西?這有什麼難的。

雖說太過紆尊降貴,但只要能暫時待在她身邊,這點小事他能委屈。

“那就請藺爺隨我來。”杜小佟噙笑走在他的前頭。

藺仲勳跟上,這方向似乎不是往陶家鋪子。她是要帶他上哪?難不成她是個不守頁節的寡婦,表面上清心寡慾,實則已經被他迷得七葷八素,正打算帶他上哪作樂?要真如此……含笑黑眸,浮現淡淡嫌惡。

兩刻鐘後,藺仲勳知道她帶他去哪了。

就在她把他帶進一形似酒樓之地,她人不見之後,他大概就猜出是怎麼回事,只是有點難以置信她竟如此膽大,竟敢賣了他!

“瞧瞧……這男人生得可真好。”

就在男人對他品頭論足,伸手欲撫上他的胸口時,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哪位?憑什麼碰我?”以爲他是任何人都能碰的?

“憑什麼?就憑我是這家倌館的老闆,就憑我剛用一兩銀買下了你。”老闆非常堅持驗貨,然而手還沒觸到襟口就已經被藺仲勳一把擒住,瞬間手腕轉了向,痛得老闆發不出半點聲鄉音。

“一兩銀?!”藺仲勳低咆道。混帳,竟把他賣了一兩銀?!

倌館裏,瞬間騷動了起來,就因爲他怒擒着老闆,但幾乎是在同時,騷動平息了,因爲福至趕來了。

半刻鐘後,倌館雅房裏,阿福在他眼前忍笑忍得幾乎快要歪了嘴。

“很好笑嗎?阿福。”藺仲勳用無比溫柔的嗓音問。

福至忍笑忍到快內傷,卻努力地拚命擠出憤恨的嘴臉。“皇上,那大膽寡婦太過放肆,不如就讓奴才找些人好生整治一番。”

“阿福,你敢動她,朕……會殺了你。”藺仲勳託着腮,笑眯了魅眸。

福至聞言,渾身寒毛立起。

那杜氏到底是何許人也,怎會教皇上莫名執着了起來?皇上耍弄人總喜歡拐彎抹角,但當皇上直言如何時,那就代表他一點捉弄的興味皆無,要直接取人性命了。這事,真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出宮,他自然是派人尾隨在後,三刻鐘前發生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聽說杜氏面貌算是清秀淡雅,不豔不媚,不像是能勾起皇上興味的姑娘。再者,她竟將皇上賣進了東市的一家倌館裏……如此膽大包天的姑娘,皇上怎能隱忍?忖着,覷了眼藺仲勳,只見他笑意未達眸底,反倒是怒氣難隱,分明是氣極了,爲何忍受?

“阿福。”

“奴才在。”他急忙垂臉。

“朕要去啓德鎮。”

“皇上?”他微詫抬眼。

“朕要接近她,得到她,調教她!”說着,他嘴邊笑意教福至見了頭皮都發麻了。

“朕要讓她知道,朕值得的可不只一兩銀!”不識貨的寡婦,把他賣進倌館便罷,居然只開價一兩銀!一點鑑賞的能力都沒有,他有必要好生教導。

福至愣了下,有點摸不着頭緒,不太懂他發火的原因,但發火是事實,想調教那杜氏亦是事實,就當是他差點擋了皇上的好事,讓皇上燃起殺機便是,如此一來就說得過去。

“奴才立刻帶皇上前往杜氏家中。”他只能如是道。他很懂得皇上的心情,愈是桀驁不馴,愈是高風亮節的,就愈想要好生折磨,逼着對方低頭。這是皇上排解閒暇,打發時間的好遊戲,他向來是支持並且看齊的。

“把朕帶到啓德鎮,你就回宮,別再跟着。”藺仲勳站起身,撣了撣衣袍。

“奴才遵旨。”本想好生囑咐,免得皇上又被賣到哪兒……不過,已經被賣一次了,皇上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防備。

“還有,把這家倌館給朕燒了。”踏出倌館時,他頭也不回地道。

“奴才馬上處理。”當然,這醜事自然得隨一把火燒成灰,雖說這裏頭的人不知道被賣到這兒的是皇上,但難保哪天不會在城裏流傳,傷了皇上顏面。

正忖着,瞥見藺仲勳正睨着自己,他心尖一抖,笑道:“這哪有什麼倌館呢,皇上,打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的。”

藺仲勳笑了笑。“阿福,後頭那句太多餘,顯得欲蓋彌彰了。”

“奴才明白了。”福至苦笑道。

文武百官懼怕皇上不是沒有原因,除了皇上料事如神之外,更因爲皇上向來喜怒無常,更無視禮教律例。

饒是他,有時面對皇上的笑顏,亦會慌了手腳,遑論他人。

“對了,阿福。”藺仲勳像是想到什麼,回頭問着。“一兩銀是幾貫錢?”

“……嗄?”這是哪門子的問題?

回程的路上,唐子徵拖着牛步,一是新購的推車上頭載了太多貨物,二則因爲他心底有事——小佟姊到底是從哪生出錢,買下新推車的?

他很想問,更想知道那個纏着她的富貴爺到底是怎麼被甩開的,但他真的不敢問,因爲他很怕到手的包子會飛了。

他邊走邊偷覷着杜小佟,但說真的,他跟在小佟姊身邊也有兩年了,依舊難以看透她的心思,至今連瞧她展笑一回都不曾,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臉病了……

“包子,再看下去,我保證你的包子會飛到餃子的嘴裏。”杜小佟目不斜視地道。

“怎麼可以?小佟姊明明已經買了不少燒餅要弄給餃子燒餅他們喫了。”要是連他的包子都拿去進貢給那羣弟弟,他就哭給她看。

耍無賴他不是不會,只是年紀稍長,懂羞恥了。

“誰說燒餅是要給他們喫的?”

“不然咧?”買了一大袋,不給他們幾個,她是打算要喫到什麼時候?

兩年前南方昆陽城大旱,他的爹孃和村裏幾戶人家舉家北遷,豈料卻在半路遇到山賊,大人們都死了,就只剩下他們幾個娃。其中以他年紀最長,就算不是親兄弟,他也得負起責任帶着他們一起往北走,豈料世態炎涼,人心涼薄,無人對他們伸出援手,眼見就要凍死餓死在京城時,小佟姊出現了。

她拉着一輛小推車經過他們面前,那時他已經餓得說不出話,懷裏抱了一個,身旁捱了兩個,心想那些穿得一身富貴錦裘的人家都沒停下腳步,遑論這個連件裘衣都沒得穿的姊姊。

但是,她停下來了,只問:“你想喫什麼?”

“……包子。”雖是怔愣不已,但他還是顫着聲說了。

而挨着他的幾個鄰居弟弟也跟着啓口,“餃子”、“燒餅”、“油條”那時他們真的好傻好天真,未料到這當頭說出的話,他日成了他們的小名。

小佟姊不由分說地將他們給抱到推車上,推到一家小食堂前,買了他們要的東西,塞到他們手中,他們幾個孩子簡直像是餓死鬼般地啃,壓根不管會噎着。

待他們兩手空空,手中隨即又被塞進熱呼呼的熱食,也不知道是太燙還是太渴,他們是喫着熱食拌着淚,而淚眼模糊中,小佟姊的神情未變,只是定定地注視着他們,未等他開口,她已搶先道:“我的屋子不大,但住上你們幾個還夠……跟不跟?”

望着她淡然神情,他想也沒想地道:“跟!”天曉得他們已經多久不曾住過屋子喫過熱食了,哪怕她是專喫小孩的山鬼,他們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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