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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稻香太上皇(下)》 / 綠光 / 第13章 / 共18章

“皇上回宮了?”

天色微亮,纔剛踏進首輔府,便有宮人來通報,教福至有些驚詫。

“是啊,桂都統都快要被打死了。”如貴神色緊張地道。

福至微揚起眉,大步踏出首輔府。“派人把單將軍找回來。”

“已經派人去了,這才趕緊來找首輔大人。”如貴快步跟上,小聲說着第一手的消息。“其實昨兒個皇上就回來了,一回來就進了廣祈殿,不準任何人打擾。”

“皇上昨兒個回來怎沒人通知我一聲?”福至略有微詞,眸色極爲不快。

“皇上的臉色鐵青得像鬼一樣,擺明了生人勿近,小的想也許皇上一會又出去了,可誰知道今兒個天色都還沒亮,他就踏出廣祈殿外,適巧遇到宮中巡邏的桂都統,便拉往御天宮後頭的小武校場對招,但……皇上今日似乎特別暴戾,簡直是把桂都統往死裏打。”

如貴說得又快又急,雙手還不住地比劃着,教人聽得膽戰心驚。

福至腳步加快,腦袋快速運轉着。皇上竟然會回宮過夜,代表他和杜姑娘肯定出了什麼問題,氣怒難消,可偏偏單厄離又不在宮中,所以只好找桂都統解氣。皇上可真是會挑時間發火,就挑在這最忙亂的時刻,眼看着就要收網,皇上不幫忙就算了,竟還拿桂都統消氣,真是……

當福至快步來到小武校場,遠遠的就見單厄離早他一步趕到,持劍躍入場中,在電光石火之際,擋下了那對桂英華致命的一擊。

鏗的一聲,單厄離手麻痛了下,卻硬是抓穩了劍,一腳將桂英華踢到一旁。

福至來到場邊,就見桂英華身上早已見血,手臂上劃開了一個口子。

“來人,傳御醫!”福至吩咐着,蹲下身查看桂英華的傷勢,確定未傷及要害,才撥了心神望向場中兩人,口氣不悅地道:“桂都統,你是不要命了嗎,竟敢和皇上過招。”

桂英華氣息還亂着,喘了下才道:“我也不想,可是皇上不給我機會跑……”自己怎麼那麼背,今兒個就是值了班,上司又不在,纔會倒黴得被皇上拖來武校場。

福至難得神情冷肅,狹長美眸直瞅着較勁的兩人,直覺今日的藺仲勳快沒了理智,再這樣下去,恐怕就連單厄離都會出事。幾乎沒細想的,他抓了桂英華的長劍,往場中一擲——藺仲勳原本攻向單厄離的長劍,硬是轉了個彎,將擲來的劍劈落在地,單厄離逮着機會連退幾步,調整着氣息。

“勝負未見!”福至隨即高聲喊着,大步走進場中。“皇上,要不要先歇一會,喝杯茶再開戰?”

藺仲勳目光還滿溢殺氣,看向福至像是看見陌生人般,教福至打從心底毛了起來,但他勉強自己站住不動。好半晌,久到冷汗從背脊滑落時,福至終於看見藺仲勳把劍一丟,他閉了閉眼,暗吁了口氣。

“阿福,你猜猜,朕在想什麼?”藺仲勳神色不變,信步走向場邊。

福至快步跟上,躬着身道:“是杜姑娘發生什麼事了嗎?”在皇上面前,最好別自作聰明,但也別裝傻,明明猜得到硬是假裝猜不到就會倒大楣。當然,他是更高階的聰明,聰明一半,裝傻一半。

藺仲勳回頭,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然後呢?”

他像是故意找碴,不過是換了個人換了個方式。可福至是何許人也,他可是他親手調教的第一太監,這麼點小事怎麼爲難得了他。福至思緒一轉,斟酌着字句道:“奴才難測皇上心思,不過朝中發生了一件事與杜姑娘有關。”

“什麼事?”聽聞與她有關,藺仲勳神色一凜。

“不如皇上先回廣祈殿,奴才一併告知皇上。”說着,負在身後的手不住地擺着,意指要單厄離識相點,閃遠些,省得惹禍上身。

單厄離見狀,停下腳步,看了桂英華一眼,決定先帶桂英華療傷要緊。

廣祈殿內,藺仲勳慵懶地斜倚在錦榻上,長腿還跨過了扶手,目光閒散地掃過矮几上布好的菜餚,最終定在那碗霜雪米飯上。

她長年耕作,皮膚不若宮中嬪妃白皙,透了點蜜色,然害羞時面頰緋紅,煞是教他心旌動搖……這些日子以來,他以爲他們已經心意相通,豈料卻被他撞見她被袁敦之握住了手卻沒反抗。

牽個手,有什麼大不了的?重點是那混蛋傢伙說她對他彈琴,這意味着什麼,已經不需多說!想起當初袁敦之看她的眼神透着古怪,她解釋時的不自在,他隱約已經察覺兩人之間必定不尋常,他本來沒擱在心上,可當他撞見,不滿瞬間漲滿他的心間,待他回過神時,他早已經回宮了。

原以爲一夜的時間足以讓自己冷靜,豈料他卻依舊氣憤難遏,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氣惱什麼。

小佟早已允諾要成爲他的妻,代表她早就忘了那個男人,可既然已經忘了,爲何又與他糾纏不清?!

惱火地一腳踹上長几,長几上的盤碟受力落地,羹餚濺了滿桌。

“……皇上?”福至端茶進殿,瞧見這一幕,心抖了一下,杜姑娘是不是揹着皇上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要不皇上今兒個的火氣怎會恁地難消。

“阿福,你到底要說什麼,要說就快說!”話落,他又踹上一腳,讓長几上的盤碟全都跌落到地毯上。這一幕要是教她撞見,她手肯定又要往他頭上敲,可現在的他是她敲不得的!正因爲怒火難遏,他纔會一直待在宮裏,不希望自己因爲氣昏頭而對她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

“奴才……”福至心想要不要先給他斟杯茶消消火,但又怕茶還沒斟好,他的人頭會先落地。

正左右爲難之際,單厄離已經踏進殿內。“皇上。”

福至瞪大眼,不敢相信好不容易把這笨蛋給打發走,眼前又自己跑來送死……他是真的很想死在皇上劍下不成?

“想比劃,等阿福把話說完。”他有滿肚子的火,打上一天一夜也不見得解氣。

“不,臣只是要稟報已經逮着了山賊亂黨共五百二十八人,眼下正在逼供是否尚有在逃黨羽。”

藺仲勳點了下頭。“知道了。”

“皇上,今兒個一早,奴才收到戶部補上的賬冊,而其中教奴才感覺古怪的是這兒。”福至見他的怒火稍霽,擱下茶水,攤開賬冊,指着其中一處。

藺仲勳睨了一眼,突地撇脣哼笑了聲。“戶部是當霜雪米是金子不成?”一石兩千兩……這和他當時聽見的可是相差了千倍。

“可不是嗎?但仔細瞧瞧,這上頭的字體塞得有點勉強,照奴才判斷,這個金額恐怕是被竄改了兩次。”

“賬冊是誰寫的?”藺仲勳懶懶地託着腮。

“是戶部侍郎袁敦之。”

藺仲勳微眯起眼,低聲問:“阿福,你是打算收網了嗎?”

“正是。”福至恭敬地走到他身旁,收回賬冊。“皇上讓奴才暫時權充首輔一職,奴才成了六部的眼中釘,想要拉攏又想要利用,更想要除之而後快,自然也從各部官員口裏聽見弊端,所以奴才利用今年設貞節牌坊,要用上等青鬥石一事,要工部向戶部請款,可戶部早就虧空,自然是吐不出這筆錢,適巧皇上又要築清河堤防,工部先動工再請款,戶部不得不給,只好在賬面上動手腳喊窮,一旦東窗事發,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就是個現成的替死鬼,所以奴才正在等着戶部侍郎來找奴才,一旦戶部內帳揭發,工部低價高報的款單可以一併處置,甚至是吏部春闈賣官之事都能要戶部侍郎出面嫁禍,將功贖罪,至於往後他有什麼下場,就不是奴才管得着的。”

藺仲勳閉上眼,聽至最後,濃眉緊蹙,暗罵了自己。他把這事都給忘了,昨兒個袁敦之肯定是爲了戶部一事,央求小佟替他作假,可瞧他,竟會氣得把正經事都忘了!

“皇上認爲奴才處置不當嗎?”甚少見藺仲勳攢緊眉,福至不禁問得小心。

“阿福,你走錯一步棋了。”藺仲勳微掀眼皮睨他。

“錯了?”

“你忘了把人性算進去。”

“人性?”

“如果我是戶部尚書,我會在袁敦之修改賬冊之後,直接弄死他,塞個畏罪自盡的名義給他。”見福至神色微愕,他不禁好笑道:“阿福,只有死人纔不會說話,懂不?”

“這……奴才立即出手。”既是如此,就得要先發制人才成。

藺仲勳擺了擺手。“阿福,六部舞弊瀆職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玩來玩去就是那些把戲,想要嫁禍或借刀殺人都成,但是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下手。”

吏部賣官、戶部虧空、刑部收賄、兵部勾結、工部舞弊、禮部侵佔……人只要位高權重,就會更加貪得無厭,顛倒不了朝綱,抓不到更大的權勢,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利上,這幾乎是千古不變的道理。這是他逼的,也是他刻意誘引的,只是一直以來能逃過誘惑的,還真的是一個都沒有,真不知道是他造成的,還是人天性貪婪?

“直接下手?”福至詫道。皇上已經開始藐視王法了嗎?這恐怕會引起民間百姓議論,無妨嗎?

“阿福,通知文武百官,就說——”藺仲勳脣角揚起教人不寒而慄的笑。“朕要早朝。”

福至聞言,不禁倒抽口氣。早朝?!登基以來不曾早朝的皇上,竟然要早朝了?難怪今年的天候這麼怪,天災人禍不斷!

“奴才遵旨。”福至話落,飛快地退出殿外,派人通知文武百官,還得要趕緊替皇上備妥年年裁製卻年年塵封的龍袍。

然而福至卻不知道藺仲勳心裏的盤算,這次早朝將是空前絕後的一次,因爲他會順便宣佈退位,要人安排後宮那些女人去路,然後捨去藺仲勳這個名字,只當杜小佟的一兩。

動作得快點,他一夜未歸,她肯定擔心極了。

垂眼忖着,但卻有一道目光灼熱得教他渾身不對勁,忍不住微惱的瞪去。“單厄離,你有完沒完?!”老用那種感動他迷途知返的愚蠢眼光看他,真的是要逼他大開殺戒,再殺他一回不成?

“臣只是認爲皇上改變了許多。”單厄離由衷道。

“你又知道?”他哼了聲,閉目養神。“朕不過是個昏君罷了。”

他一夜未眠,一早就和桂英華過招打得有些疲憊,得趁現在養精蓄銳,待會才能痛快地宰了那羣老賊,讓他們開開眼界,知道他這個昏君可以多藐視王法。

“光看這一次皇上讓臣活至今日,就知道皇上確實是與先前有所不同。”

藺仲勳緩緩張眼,睨向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殺他,那已是上一世的事了,他不應該知道。

“也許皇上不相信,上一世,臣被皇上所殺之後,原以爲是再次輪迴投胎,但卻依舊記着上一世記憶,周遭之人也是上一世的人,這事說來有點玄,但臣相信不是夢而是真的,跟在皇上身邊,看着皇上的改變,臣才有感而發地說出這段玄事。”

藺仲勳緩緩眯起眼,聽他言下之意,他也重生了?

“……朕相信。”身爲一個重生幾百回的人,有什麼理由不信?

所以這世間裏,會重生的人不只是他?因爲一個定數變了,所以後頭許多事都跟着改變,就如不曾嘗過的霜雪米在這一世出現……難道說小佟亦是重生之人?他想起她曾在重病時夢囈着,這一世她只爲自己而活,難道指的就是重生後的人生?所以,她真是他的變數?!

他幾百回的重生,等到了與她相遇的契機……不管她是否真是他的變量,這一世他一都不會放開她,任誰都不能將他們倆分開!

“單厄離,叫阿福動作快一點!”

快,他要快一點將煩人事一次處理完畢,然後他要回到她的身邊,他要抱着她吻着她,不允任何人再欺凌她!

杜小佟一夜未眠,神色疲憊,簡直像快凋零的花朵,只因她的男人一夜未歸。

她意興闌珊地整理着紅薯田,想不透他爲何會突地消失。

昨兒個她尚處在震驚之中,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該不該戳破他的身份或證實他的身份,她坐立難安,然而他卻沒有回來……她不禁想,該不會是他厭倦了她,所以離開她了?

杜小佟心思煩亂地閉上眼,卻無法控制思緒。

她想見他,想問他曾經許諾過的是不是真的,還是根本是欺騙她的,可她要上哪找他?皇宮嗎?她的身份如此低微,怎麼進得了皇宮?還是耐着性子在這裏等他?但他要是不回來了……思至此,她蹙緊了眉,不允自己再胡思亂想折磨自己。

她本來就是孤獨一人,一直以來都是孤獨的,而她也抱定孤老一生的想法,就算沒有他,日子還是得照舊地過,不過就是……少了一個他而已。

她拚了命地說服自己,無心整理紅薯田,正打算起身回房歇息,卻瞥見她栽種在紅薯田邊的芍藥。

都快七月了,這株芍藥還是沒有花苞,彷彿在告訴她,她的戀情將無疾而終……但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餘光像是瞥見什麼,教她不由得定睛一瞧,在茂密的綠葉底下竟藏着小小花荀。

她喜出望外地撥開綠葉,輕撫着小花苞……他可知道,贈她芍藥是何含意?

芍藥,是情人間的花,他知道嗎?

“小佟姊!”

聽見銀喜的聲音,以爲是他回來了,可她側眼望去,只見銀喜急忙走進院子裏,而身後——

“小佟。”郭氏怯怯地喊着。

杜小佟心往下沉,沒給半點好臉色。“有事嗎?後孃。”

“小侈,你爹病了,所以……”

“我爹病了,你就應該去找大夫,找我有什麼用?”杜小佟冷聲打斷她。

“可是……”

杜小佟不耐地轉過身。“我拿點碎銀給你,總成了吧。”

“不是,是你爹病得很重,恐怕捱不過去了,我是來帶你去見他最後一面。”說着,郭氏已經動手拉她。

杜小佟心中生疑,不禁掙扎着。“你這是在幹什麼?我爹那天明明就好好的,怎麼會說什麼捱不過去?”

銀喜見狀,趕緊跑到她身旁,然而郭氏的力道卻大得嚇人,一把將銀喜推得跌坐在紅薯田裏。

“就是那日回去時淋到雨,風寒一直治不好,你當人家女兒的,總不能爹病得快死了都不回去見上一面吧。”說着,郭氏拉着她走。

杜小佟更覺有鬼,就算她爹真病了,也犯不着用這麼大的力道扯她吧。

她奮力掙扎着,眼看着要掙脫郭氏,卻出現一個男人一把將她抱住,直接帶到馬車上。

“小佟姊!”銀喜從大門追出。

“快走、快!”郭氏大喊着,車伕立刻策馬奔馳。

銀喜不死心地追上一段路,卻見馬車愈跑愈遠,她正不知道該上哪求救,就見兩名皇城兵走來,她趕忙上前稟報身份,請求幫忙。

兩名皇城兵聞言,其中一名道:“單將軍有令,杜家有任何事況都得跟將軍稟報,此刻我先進宮跟將軍稟報,你聯絡附近的弟兄跟上那馬車。”

銀喜略鬆口氣,但還是不安地在家門前來回踱步。

一兩到底跑哪去了,小佟姊出事了!

平生以來頭一次戴上龍冠的藺仲勳,莫名的眼皮跳了下,不由得攢起濃眉。

“皇上,這腰帶會系得太緊嗎?”福至察覺他皺眉,立刻放輕了力道。

藺仲勳垂眼忖了下。“犯不着這般隆重,百官到齊沒?”

“應該已經到齊。”

“那就走吧。”

“奴才遵旨。”福至趕忙命如貴前往鎮天殿通報皇上即將進殿,而後再隨着藺仲勳朝鎮天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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