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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2)

《稻香太上皇(下)》 / 綠光 / 第14章 / 共18章

直到來到鎮天殿側廊上,福至向前一步,高聲喊道:“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整齊劃一的伏跪聲響,讓藺仲勳踏進鎮天殿時,不由睨了一眼,哼笑了聲,往那把從未坐過的龍椅一坐。

“衆卿平身。”

“謝皇上。”文武百官起身,執笏垂首。

“衆卿,朕今日破例早朝,不爲其它,就只爲了要整頓朝廷。”藺仲勳也不囉唆,開門見山就宣告。

百官聞言,不敢議論,更不敢飄移目光。

“戶部尚書,這賬冊漏洞百出,你可知罪?”藺仲勳將戶部呈上的賬冊丟在戶部尚書腳邊。

戶部尚書像是早有準備,立即跪伏。“臣該死,竟一時不察,放縱侍郎虧空公款,私改賬冊,還請皇上恕罪。”

藺仲勳慵懶托腮問:“侍郎何在?”

“回皇上的話,今日一早,臣進辦公之處時,就見侍郎已經懸樑自盡。”戶部尚書痛心疾首地道。

福至聞言,不由偷覷了藺仲勳一眼,就見他撇脣哼笑了聲。福至不禁暗歎,皇上還是一如往常般地料事如神。

“潘尚書可知道上行則下效,要不是上司以身試法,屬下又豈敢生事?”藺仲勳語調懶懶地提問。

“臣罪該萬死,求皇上恕罪!”

“既然你都知道自己罪該萬死,還要朕恕什麼罪?”藺仲勳一派悠閒地道:“來人,將潘尚書押下,午時處斬。”

話落,百官莫不驚詫,就連潘尚書也驚愕不已,急忙道:“皇上恕罪,此事乃是侍郎所爲,臣雖督導不周,但並非臣之過。”

“是嗎?朕倒是聽過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潘尚書有怠惰之罪,自當論斬。”

潘尚書急道:“侍郎乃是日前三甲進士之一,由吏部分配至戶部,臣尚未來得及教導他,這事該是吏部之錯。”

“吏部?”藺仲勳目光掃到吏部孔尚書身上。

“皇上,潘尚書此言差矣,當初可是潘尚書力薦袁侍郎進戶部,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孔尚書立刻雙膝跪下。

“所以是賣官嘍?”藺仲勳笑問着。

孔尚書雙眼不由得發直,半晌說不出話。

“所以是孔尚書賣官,潘尚書買官,就只爲了替戶部找個替死鬼,如此惡臣,還不認罪?”

潘尚書抿了抿脣,沉聲道:“君雖尊,以白爲黑,臣不能聽。”

藺仲勳聞言,放聲大笑。“好個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但潘尚書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皇上恣意妄爲,眼中可有王法?!”潘尚書氣急,不敢相信他竟毫無證據就要判自己死罪,怎麼也不服。

“王法?”藺仲勳止不住笑意地道:“王法只有君子纔會遵守,你自問可是君子?

當你貪贓枉法,虧空國庫時,你心裏可有王法?來人,還不將他押下,難不成是要朕親自動手?”

殿前侍衛立刻踏進殿內架起潘尚書,潘尚書不敢置信自己已經毀了所有證據,依舊落得死罪,不禁意有所指地看向福至。“佞是福身本,忠是喪己源……皇上此舉,恐怕難令天下百姓心服!”

“這說法有趣,不如這樣吧,朕將你斬首於午門外,再將你的首級掛在午門上,看看有沒有百姓對你的首級丟石頭,你就知道天下百姓服不服。”藺仲勳笑眯眼道,儼然將生死視作遊戲。

潘尚書直睇着他,只覺得那笑意令人不寒而慄,教人打從心底駭懼……太大意了,過了太久的太平日子,教他忘了皇上的本性有多可怕。

可是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待潘尚書被帶下去,藺仲勳立刻又點名了其它五部尚書。“要是朕真的錯殺,衆卿真是仰俯無愧天地,儘管大聲指責朕,要是心中有愧……來世投胎,記得莫爲官,全都押下,午時處斬!”

“遵旨!”

瞬間,六部尚書皆將處斬,鎮天殿上其餘官員噤若寒蟬,無人敢求情,一個個面如死灰,像是準備前往刑場的死囚。

“上枉下曲,上亂下逆……”藺仲勳懶懶掃過百官,見衆卿莫不瑟縮,不禁笑出聲。“怕什麼呢?要是無愧於心,豈會遭罪?朕不過是要說,是朕不良無賢,是朕之過,所以朕決定……”

藺仲勳緩緩起身,取下頂上龍冠,福至滿臉不解地望着他,聽見他道:“朕即刻退位,由慶王接任帝位。”

瞬間,殿上譁然。

“皇上!”福至出列,不能理解他爲何宣佈退位。

“阿福,接下來你要好生伺候新皇,他太懦弱了,你得比誰都要強。”他已經肅清朝堂,達到殺雞儆猴的作用,加上有阿福和單厄離一文一武在,這朝中至少有一段時間不會起什麼風浪。

“可是——”

“皇上!”單厄離突地大步走向他。

“別連你也勸朕,朕已經——”

“不是,皇上,皇城兵回報,杜姑娘被她的後孃擄走了!”單厄離指向殿外剛來通報的皇城兵。

“擄走?!搞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藺仲勳臉色一凜。

“約莫一刻半鐘前的事。”

“備馬,還在發什麼愣?!”他怒斥着,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眼皮子還在跳,教他慌得心口難受,烈日之下,他的身體竟莫名發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杜小佟驚惶地看着熟悉的宅院,不能理解爲什麼郭氏將她帶來王家。

儘管早知道後孃說爹病得極重必定是謊言,但把她帶來這裏到底是要做什麼?

她的嘴被塞着布巾,被個男人扛着帶進王家,走的是僻靜的小徑,左拐右彎地進入一片竹林,她記得這是通往北院,北院是王夫人的院落,帶她見王夫人也不需要特地繞小徑,而且從進門便不見半個小廝丫鬟,這一切都太過不尋常。

難道……心底冒出一個想法教她惶惶不安,但是她怎麼也掙不脫這魁梧男人的鉗制,只能眼看着一步步地逼近北院。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辦?

進入北院花廳,就見王夫人獨自一人坐在廳裏品茗,身邊難得的沒有半個丫鬟伺候。

“夫人。”郭氏向前一步笑得諂媚至極。

“辛苦你了。”王夫人一貫優雅,豔目睨了花幾一眼,郭氏隨即明白,向前拿起她擱在花几上的小盒,一打開就見裏頭是一錠錠的黃金。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郭氏眉開眼笑地再三感謝。

這一幕看在杜小佟眼裏,她的心幾乎涼了。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下去吧。”王夫人擺了擺手。

“是是是,我馬上就走。”郭氏緊拽着小盒,回頭看了杜小佟一眼,沒有半絲憐憫,只有滿臉幸災樂禍。“你這丫頭倒還挺值錢的,你爹要是多生幾個你,你爹就有好日子過了。”

杜小佟目眥盡裂,想罵人卻出不了聲。她從未招惹她,爲何卻如此欺凌她?爲何今日又要陷害她?

“夫人。”待郭氏一走,扛着她的男人低聲詢問着。

“動手。”

杜小佟聞言,心頭顫抖着,冷汗沿着背脊不住地流,待男人將她放下地,她立即要往廳門跑,然才跑了兩步就被揪回壓制在地。

她不住地掙扎,卻感覺有東西環繞過自個兒的頸項,她不住地甩着頭,不甘心地瞪向王夫人。

爲什麼?!

“杜小佟,你想知道爲什麼?”王夫人徐徐走到她面前,面無表情地俯視趴伏在地的她。“因爲你不幫敦之,害死了敦之,讓我王家失去了依靠,所以我現在必須找個依靠,那便是頁節牌坊,可是如果你不死,我就得不到……

“王家已經無後了,家業不能敗在我的手中,我要你的御匾要你的米,更要你爲我得到興旺王家的貞節牌坊,讓王家在京城裏聲勢不墜,所以,你安心地去,我會替你立碑,感謝你爲王家所做的一切。”

杜小佟難以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張口欲言,喉間的白綾驀地扯緊,她吸不到氣,眼前花白一片,模糊了王夫人冷漠的臉。

爲什麼繞了一大圈,她的命運終究沒變?七月,她終究還是得死在十九歲的七月,爲什麼?她努力地避開危險,可爲什麼命運卻依舊將她帶往死亡?

逃離了與袁敦之私奔而被淹死的命運,卻依舊得爲了袁敦之而死,甚至這一回還多了個後孃出賣她……她明知道她會落得什麼下場,卻依舊爲了錢財枉顧人命!她和一兩爭論過,她認爲不改變只能坐以待斃,只要肯改變,就有逃脫命運的機會,她努力改變着,可爲何結局依舊?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非得這般整治她?!

她一生無依無靠,全都靠自己,她不曾作奸犯科、傷害他人,可老天讓她重生卻是要讓她再面臨死亡,這算什麼?!

老天啊,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她無聲問着天,黑暗鋪天蓋地而來,如浪般襲捲她的意識,麻痹她的痛感,慢慢地,她不再痛苦,不再掙扎……

反正沒有人需要她,她愛的、想要的,永遠都得不到……算了,算了……

王夫人漠然地望着杜小佟圓瞠的眼,突地外頭出現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她抬眼望去,竟見有人闖進北院——

正拉絞白綾的其中一名男人回頭望去,一抹身影飛掠過來,尚來不及防備,已經被踹倒在地,頭歪到一邊,像是折了頸子。

王夫人嚇得倒退兩步,另一名手中還拉着白綾的男子則嚇得跌坐在地。

藺仲勳氣喘吁吁,俊魅黑眸直瞪着躺在地上似無生息的杜小佟,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扯開繞頸白綾,長指停在她的鼻息處,瞳眸瞬間痛縮。

“皇上!”單厄離後一步趕到,後頭跟着一隊禁衛軍。

藺仲勳驀地扳平杜小佟身子,拍着她的胸口,將她嘴裏的布巾取出,往她的嘴渡氣。“醒來!我都還沒死,你怎麼能死?!”

單厄離聞言,黑眸眯緊,怒道:“來人,將屋內所有人全都押下!”

“是!”

藺仲勳置若罔聞,不住地渡着氣,不住地拍着她的胸口。“吸氣!杜小佟,給我吸氣!吸!給我吸氣!”

單厄離看着他神似癲狂,手勁愈來愈強,連忙阻止他。“皇上!”

藺仲勳一把甩開他,怒斥道:“滾開!”他渡着氣,雙手捧着她發涼的頰,觸及她滑落的淚,怔怔地望着她圓瞠不甘的眼。

“很疼嗎?”他啞聲問着,長指發顫地撫去她的淚。“很疼吧……”

怎會如此?不過才分開一日,她就遭此下場……如果老天真是讓她重生來過,爲何會給她如此的命運?

他得知消息,縱馬趕往秋桐鎮杜家,卻從杜垂口中得知,郭氏爲了錢將她擄往王家,他馬不停蹄地趕往王家,豈料、豈料還是遲了一步……

爲何會如此?!他憤恨不平地想着,突地想起命定之數。

她是該死未死之人,又救了本該死的四個孩子,而他又爲了她築堤防,減少啓德鎮的傷亡……是因爲如此嗎?

“單厄離!”他怒吼道。

“臣在!”

“給朕殺了王家所有人,所有下人都不準放過!”他拿其它人填補,所以把該屬於他的杜小佟還給他!

單厄離愣了下。“皇上,不能未審先斬。”

“爲何不能?朕都可以未審先斬了那票狗官,爲什麼這王家上下朕斬不得!殺,全都給朕殺了!”補足了人數,他的小佟就會醒來!快!人命有多麼脆弱,他比誰都清楚,在她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寧可錯殺也不願等死!

“皇上,就算殺了王家上下也換不回杜姑娘的命!”

“你給朕閉嘴!”吵死了,這一次連他也一起殺了算了!,

單厄離彷彿早猜到他下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皇上,你仔細看,杜姑娘死了,她已經死了!”

藺仲勳漆黑的眼滿是痛楚,怒極的將他推開。“閉嘴!不要逼朕殺你!”他要抽單厄離腰間佩劍,卻磕動了杜小佟,倏地,她閉上了眼,滾落豆大的淚水,教他狠狠頓住。

“小佟……”他喉頭緊縮着,顫慄不止的雙手緩緩地將她抱入懷,不住地撫着她的發。“你怎能走得那麼快?你走了,我該怎麼辦?我們還沒成親,我們還沒回家,要是孩子問我你去哪了,我要怎麼回答……

“小佟,四年,你買了我四年……還有三年多……回來,回到我的身邊,我不當你討厭的皇帝了,我只當你的一兩,不管路有多遠,我都會揹着你回家……我們回家……”

抱着她,藺仲勳搖搖晃晃地站起,雙膝卻突地無力跪下。

“皇上!”單厄離嚇得托住杜小佟,但杜小佟安然地窩在藺仲勳的懷裏。他緩緩抬眼,就見藺仲勳抱着杜小佟,頰貼着她的,一片溼濡,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淚。

單厄離跪在他面前,雙手緊握成拳,爲自己的無能懊惱着,半晌才啞聲道:“皇上,把杜姑娘交給臣吧。”他知道,藺仲勳悲傷過度,根本沒了力氣。

“她是朕的妻子,誰都不準碰。”他雙眼刺痛得難受,淚水不住地流,像是從心底被鑿開的洞淌出。他的心像是碎了,碎得一片血肉模糊,他快要不能呼吸……

“皇上……”單厄離垂眼嘆了口氣,卻見杜小佟垂落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瞠大眼手握向杜小佟的腕,眼睛瞬間一亮——“皇上,杜姑娘還有脈搏!”

藺仲勳怔愣地望着他,淚水模糊了他的眼,教他看不清單厄離臉上的喜色。

“許是剛剛磕着了杜姑娘,打通了她的氣息,快,皇上,咱們趕緊將杜姑娘送回宮中,肯定有救的,快!”單厄離激動地握住他的手。

藺仲勳皺起眉,懷疑自己在作夢,方纔他明明觸不到氣息了,怎麼……“快!”他藉着單厄離的拉扶起身,咬緊牙強迫自己跑。

還有機會的,還有機會的!老天讓她重生,必定是爲了與他相遇,否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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