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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稻香太上皇(下)》 / 綠光 / 第15章 / 共18章

“……爲了貞節牌坊和御匾?”藺仲勳坐在牀畔,黑眸隱含殺氣,聲冷如刃地問。

“據說是如此。”福至恭敬地站在幾步外回答。

藺仲勳神色有些恍惚地垂眼望着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杜小佟,一瞬間,他渾身爆開惡寒,只因爲在她身上,他看見了因果。

如果不是他今年設了貞節牌坊,如果不是他賜了御匾,不會連累她至此……

記得那回進城賣紅薯,瞧見貞節牌坊時,她問“你可知道一塊貞節牌坊底下埋了多少芳魂”,他說肯定不少,而她哼笑了聲,滿是鄙夷。

如果她亦是重生,那麼當初她又是爲何而死?貞節牌坊嗎?

沉睡中的杜小佟突地震動了下,發出尖叫,“爲什麼?!”那嗓音像是砂礫磨過,那般沙啞,更似杜鵑泣血。

“小佟!”藺仲勳緊握住她的手,輕撫着她的頰。“沒事,我在這兒,別怕!”

然而她依舊被困縛在惡夢裏,不住地掙扎着,恐懼地喊叫。“爲什麼每個人都要殺我?我到底做錯什麼……爲什麼非要拿我的命換貞節牌坊……我逃了,爲什麼還是逃不了……誰來告訴我,誰!”她吼着,血絲從她脣角逸出。

“小佟!”藺仲勳一把將她抱入懷裏。“不會的,有我在,誰都不能再動你半分,你別怕,別怕,我在!”

“皇上,讓御醫診治吧!”一聽見她的尖叫聲,福至已經先到殿外領着御醫進殿診治。

藺仲勳將她擱在牀上,一手緊握着她的,看着御醫往她額間和喉間扎入銀針,穩住她的心神。藺仲勳眯緊黑眸,見她滿臉淚痕,彷彿累積了兩世的恐懼和不甘折磨着她,教他心如刀害。

“阿福。”他的聲音極輕,像是怕她受到驚嚇。

“奴才在。”

“封王家鄭氏爲孝貞烈婦,賜王家鄭氏一座貞節牌坊,以青鬥石爲寶蓋,懸上玉葫蘆,雕琢玉蟾蜍,以鄭氏和郭氏爲左右柱……即刻動工!”他話語無情,冰冷懾人。想要貞節牌坊,他就送她一座,讓她永遠都待在貞節牌坊裏!

福至聞言,躬身領旨。“奴才遵旨。”

“皇上,杜姑娘已經稍穩心神,但別再讓她開口,否則對傷勢不利。”御醫施完針後,低聲稟報着。

“知道了,下去吧。”

“臣遵旨。”

藺仲勳直睇着她,就見她雙眼無神地張着,讀不出她的思緒,直到她的眸子微動,好似瞧見了他,神色突地激動起來。

“小佟,別說話,你喉頭有傷,別再開口。”藺仲勳隨即安撫她,索性躺上牀,躺在她身側。

杜小佟淚水無聲地流,脣不住地顫着。

“別哭,等你傷好,咱們就回家,我揹你回家。”他輕柔地吻去她的淚。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她嘶啞而模糊地道。

“不會的,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再也不會。”說到底,全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一時氣怒離家,她又怎會有此遭遇。

“可是你……”她環顧四周,這裏富麗堂皇,是她不曾見過的,在在說明他的身份確實是皇上。

“我不當皇上了,就當你的一兩,咱們還有三年多的契,還記得吧?”

杜小佟直睇着他,手緊握着他的,淚不住地流。

“沒事了,都沒事了,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他不住地安撫着她,像是一併安撫着自己,驅散幾乎快滲進骨子裏的恐懼。

差一點,他就要失去她……還好,還好老天待他不薄,把她還給他了。

杜小佟傷勢好轉時,正巧是慶王從封地疏郢城來到京城時,預計隔日就要舉行登基大典,於是藺仲勳便帶着杜小佟返回啓德鎮。

“你真的不要帝位了?”回程時,馬車裏,杜小佟輕聲問着。她雖已經能正常說話,但不能太久,亦不能大聲,喉頭會痛得難受。

“昏君再不退位,恐怕我的妻子會天天咒罵昏君。”藺仲勳打趣道。

“誰要你以往不幹正經事,不當皇帝也好,省得禍國殃民。”她嘴上不饒人,既然他都自詡爲昏君,她乾脆從善如流。

“是是是,往後就待在家裏禍害你就好。”

“又耍嘴皮子。”她嗔他一眼,卻又軟綿綿地偎在他懷裏。

餘暉中,馬車停在家門口,孩子們全都衝了出來,四個孩子哭成一團,哭得杜小佟也跟着掉淚。

藺仲勳不禁火大地吼道:“哭什麼?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全都給我笑!”好不容易纔讓她不掉淚,結果這四個不長眼的小子竟這般容易把她惹哭!

“一兩哥,我以爲你們不回來了!”唐子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鴨子般的聲音變得更沙啞。

“你纔不回來!”藺仲勳手本要往他頭上一敲,豈料他卻撲進自個兒懷裏,教他的手舉在半空中,最終是輕輕地落在他頭上,揉亂他的發。

“好了好了,全都進來再說吧,我剛做好乞巧糕,一起來嚐嚐吧。”銀喜邊笑邊抹着淚。

“嗯,銀喜,我回來了。”杜小佟恬柔地笑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行人進了廳,銀喜張羅着將乞巧糕端出來,有甜鹹兩種口味。

“這糕是做壞了嗎?”看着圓形糕點中間有凹陷,藺仲勳不禁小聲地問着。

“不是,乞巧糕本是如此,中間要壓陷一個洞,那是要來盛裝織女的眼淚。”杜小佟一副他很沒學識的鄙視神情。

“爲什麼?”

“因爲一年之中織女和牛郎唯有七夕當晚才能相見,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下雨,那雨就是織女的淚。”

“我是問那乞巧糕爲何要裝織女的淚?”

“不知道。”杜小佟聳了聳肩,突地聽見雨聲,不禁望向廳門外。“真的下雨了……花開了,一兩!”

“花?”藺仲勳回頭望去,瞧見種在紅薯田邊的芍藥竟開花了,而且是由白漸紫的重瓣花。“好巧的手呀,小佟姊,你竟然有法子讓這株芍藥開花!”

這株芍藥已經極老了,竟然還能開花,他真是不得不佩服她!

“不要太佩服我,再佩服下去,你就沒有晚餐可以喫了。”

藺仲勳回頭,果真瞧見桌面的乞巧糕瞬間少了大半,眯眼梭巡着,就見一個個孩子嘴巴里都鼓鼓的。

“有沒有搞錯,這天底下有兒子搶老子晚膳的嗎?”他可是已經把他們視爲親兒了,結果竟是這般對付他!

“小佟姊,你們要成親了嗎?”唐子徵滿嘴糕點含糊地問。

杜小佟雙頰微暈,瞪了藺仲勳一眼。“再等等。”

“還等?咱們都已經睡在同一張——”話未盡,嘴已經被她搗住。

“你不要胡說八道!”

“要不要我把人證找來?”他相信阿福很願意替他證明。

“不理你了!”杜小佟羞惱地端着自己的乞巧糕回房。

藺仲勳隨即追上,但走了兩步,又回頭惡狠狠地警告,“把我的份留着!”話落,跟着杜小佟一道進房。

杜小佟見他跟進房,雖感羞惱卻沒有拒絕,塞了口乞巧糕給他,又命令他,“把牀底下的東西拿出來。”

“你要我拿耕鐮幹麼?”

“我牀底下又不是隻有耕鐮!”上次拿出來的那把已經擱到後院去了好不好!

“還有什麼寶貝?”他往牀底下一搜,抓出了一隻木盒,打開一瞧,裏頭是一把品質普通的琴。“琴?”

“端過來。”她就坐在牀上。

藺仲勳乖乖地遞上,順從地在她身旁坐下,看她調着音,裝上義甲,輕撫了兩下之後,彈奏了起來,他心頭爲之一震,想起上回她彈奏時,他感到似曾相識,說不準她再多彈幾次,他真會想起什麼。

只聽琴音娓娓訴情,他邊聽邊嘗乞巧糕,突地聽她啓口唱:“問情爲何物……”

驀地,他心口顫動了下。

“甘願入塵俗,同禍福,此生共度……哪怕求得苦,回無路,今生不負……”

藺仲勳緩緩抬眼,視線發直,心在胸口間騷動着,劇烈得彷彿連魂魄都被拉扯,琴音像要帶着他回到千年之前,在他還不是人類的那一刻——

“不好聽?”杜小佟見他瞪大眼,一副見鬼般的震愕神情,不由得輕聲問。

藺仲勳像是被定住,她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一方飄來,他沉默了許久才弄明白她在問什麼。

“很好聽,可你怎麼會這首曲子?”他啞聲問着。

杜小佟笑得有些靦腆。“我也不知道,就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曾聽過,也不記得是在哪聽過的,後來我進了王家,學了琴,就把這曲練會,總覺得想要唱給誰聽,現在想來,也許是爲了唱給你聽,咳咳……”

“好了,別說了。”他起身替她倒了杯茶,替她順着氣。“要是喫飽了就歇着吧。”

杜小佟本想問他爲何聽了不開心,但看他眼神又恢復如往常,她終究沒問。這曲子是首情歌……他聽不懂嗎?

“躺着,我就在這裏,別怕。”把琴收妥,扶着她躺下,他就坐在牀畔喫着乞巧糕。“想喫點嗎?”

她搖了搖頭,抓着他的手,輕柔握住。

藺仲勳笑睇着她,然而眸中多了抹惆悵,只因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了爲何他會遭受天譴,不斷地重生。

藺仲勳坐在牀畔,聽着屋頂上的雨聲,思緒飛到遙遠的千年之前,那一切教他不寒而慄,恐懼的不是過去的記憶,而是他的身份。

如今,他終於明白,爲何小佟會因爲他而改變命運,一再受到牽連,因爲……他是禍神轉世。

禍神,招禍,他所處之地,寸草不生,只要他有意煽動,人心即會染黑,因而禍事連綿……他向來喜歡玩弄人性,只因這是他的天性。

這樣的他,還能待在她身邊嗎?老天爲何如此安排?罰着他,卻又讓他遇見她……

正忖着,外頭突地有股聲響,儘管有雨聲遮掩,但他還是聽見了。有人來了?

天亮時即是新皇登基時,今夜又恰巧是七夕,城內未施行宵禁,城門亦未關……他不禁想起山賊,這段時日爲了照顧小佟,他已經把這事給拋到腦後。

單厄離說已經逮了五百多人,但可有在逃黨羽?

想着,他已經無聲站起,突地——

“你要去哪?”

藺仲勳愣了下。“沒事,只是雨聲有點大,我到外頭瞧瞧,你繼續睡。”他忘了他一直握着她的手,他一動自然會驚醒她……她開始握着他的手入睡,似乎就是在山賊造訪過後,她是怕受傷,還是怕他會受傷?

他不會死的,因爲他是禍神。

杜小佟應了聲,放開了手,他隨即放輕腳步踏出門外,往後院方向一瞧,瞧見一抹鬼祟的身影,他微眯起眼,看仔細後不禁笑道:“包子,你半夜偷包子啊?”

唐子徵嚇了一跳,隨即拍了拍藏在胸口的乞巧糕。“不是,是油條半夜餓了,說廚房裏還有乞巧糕,所以……一兩哥!”

就在唐子徵瞠圓眼尖叫的瞬間,藺仲勳也察覺背後有人,勉強往旁側身閃過,轉身面對幾個手持長劍的男子,他低吼:“包子,回房!”

唐子徵聞言,心都快要從喉頭跳出。他很想跑,可是他的腳不怎麼聽話啊!

幾個男子隨即上前將藺仲勳圍住,藺仲勳見狀不禁笑了。太好了,看樣子大概就剩下這幾個,一、二、三……共七個,全都圍着他省得他還要找人。

看來確實是有漏網之魚,這是老天賞給他的變數嗎?

長劍在黑暗之中閃動懾人青光,如閃電般劈落,藺仲勳閃身,迴旋踢掉一人手中的劍,側身避開另一把劍,長腿往地面一掃,逼退了幾個人後,踢起一把長劍,握在手中,揚開嗜血的笑。

太遺憾了,他們惹錯人了,尤其他現在心情不太好,很想大開殺戒。

他手中的劍凝帶冷光,出手瞬間猶如銀電,劍落血濺,毫不留情地朝敵人要害襲去,殺得賊人逃竄,然他不會讓他們逃遠,尤其不會讓他們踏上廊道,但——

“包子!”

就在他揮劍砍下賊人一隻臂膀時,身後爆開杜小佟的聲響,他心狂顫着,回頭望去,驚見還有第八個賊人,正舉劍砍向唐子徵,而杜小佟不知何時踏出房,快步將唐子徵護在懷裏——

“不!”他飛身一躍,劍落,逼得賊人退開一些,落地以身護着杜小佟,喊道:“回房,快!”

驀地,他聽見了刀劍穿刺而過的聲響,他聽見了心臟緊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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