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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稻香太上皇(下)》 / 綠光 / 第7章 / 共18章

蒙御醫聞言,忙道:“啓稟……我先開副藥方,讓姑娘喝上三帖,這熱度應該就會消退許多,接下來再開幾帖養身的方子,就能讓姑娘康復。”他說得又快又急,冷汗幾乎浸溼了他的背。

藺仲勳森冷地問:“何時康復?”

那冷沉眸色教銀喜怔住。那是她不曾見過的一兩,仿似只是一個面貌相似的陌生人,教她不由得退上一步。

蒙御醫掂算了下,但不忘替自己留點後路,省得藺仲勳秋後算帳。“約莫……十日左右,不過得視姑娘的底子,到時儘管身體康復,依舊得要好生靜養,總得一次把病養好,日後纔不會落下病根。”

聽至此,藺仲勳才稍稍滿意地微點着頭。“你帶的藥材可足夠?”

“夠的,我馬上配藥。”蒙御醫打開藥箱,飛快地配着藥。

藺仲勳這纔回頭望向銀喜。“銀喜,這就麻煩你去煎藥了……銀喜?”

銀喜猛地回神,瞅着他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會馬上去弄。”

藺仲勳微揚起眉,忖了下,微露笑意道:“銀喜,我給了孩子們一些糕餅,你待會也去嚐嚐,先墊點肚子。”

面對他的笑容,銀喜有些疑惑,覺得他又像是以往的一兩,可剛剛的他真的讓人倍感陌生,而且……可怕。

“去吧,小佟姊有我照顧着。”

“好,我知道了。”銀喜想了下,不管怎樣,一兩都不可能傷害小佟姊的。接過蒙御醫用寬紙包覆的藥材,她趕緊到廚房煎藥。

待銀喜一離開,藺仲勳才低聲道:“蒙御醫,這幾日就要你在這兒待下,省得朕還得來回往返。”

“下官遵旨。”蒙御醫趕緊起身作揖。

“在這兒,給朕省下那些毫無意義的繁文縟節。”

“下官明白。”他能在御醫館存活這麼久,靠的絕不只是他的醫術,更是他識時務的眼力,“皇上爲何不將這位姑娘迎回宮中靜養,如此一來下官可以保證只消三、五日,就能徹底除去姑娘身上的病氣。”

藺仲勳斂睫不語。如果可以,他早就把她帶回宮中,但依她現在對他的不滿,當她一醒來發現身在宮中,那還得了?她不知他的身份就能抗拒他到這種地步,要是知道他是皇上……恐怕只會將她逼得更遠。

他擁有無上權力,一直以來誰都不能違抗他的想法,但是他並不想用權力逼迫她,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願。如果要以勢逼人,他早就用了,豈會等到現在。

“蒙御醫,待在這兒,舉措自然些,要是教人看穿朕的身份——”藺仲勳緩緩抬眼,笑得魅惑卻又冷冽懾人。“這兒多的是埋屍處。”

蒙御醫聞言,暗抽了口氣,急忙答應。“下官明白。”

“先到廳裏坐一會,等她喝下一帖藥後,朕再安排你的住處。”

外頭狂風暴雨,炎熱夏季像是瞬間被打回料峭春天,但是蒙御醫卻是冷汗涔涔,坐立難安。

而藺仲勳坐在杜小佟牀畔,輕撫着她依舊燒燙的額,無聲嘆了口氣。

在他重生的幾百回裏,她是唯一一個膽敢惹火他,他卻什麼都沒做,反倒對她滿心擔憂的人。

他是個隨心所欲度日的人,禮教律例在他眼裏不過是些可笑的規範,他更不在乎外頭是如何評價他這個皇帝,可她不同,她在意旁人的眼光,怕極了那些閒言閒語,也正因爲如此,他才特地賜了御匾,沒想到竟適得其反。

他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熱……渾身像是着了火一般,教她痛苦地掙扎着。

她不能理解爲何自己像是置身火堆之中?難道上一回將她浸在冰冷的河底,這一次要將她活活地燒死?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一生坎坷,受盡欺凌,所以纔會在遇到袁敦之後,對他的才華傾心,繼而想跟他一道走,可她知道她錯了,她看上的不過是個想要榮華富貴的小人,所以當老天給她重生機會時,她鐵了心離開王家,即使當初和王夫人的協議極爲荒唐,但只要能逃離,她什麼都願意答應。

可爲何如今卻用火燒她?是因爲……身爲寡婦的她不該愛上他嗎?

她不愛了,誰都不愛了,就算獨自到老都好,她再也不願與任何人有瓜葛,她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可爲何卻是這麼難?

爲何她的人生總是一再遭遇背叛?袁敦之騙她,爹也騙她,就連王夫人也要置她於死地……爲什麼沒有人需要她?

她想要有個人需要自己,她想要有個人陪,她想要愛人……一兩,那個對她有所企圖卻又百般溫柔的男人,不能愛卻愛上了,到底是她太寂寞,還是這世間的情總是由心不由人?

她不要了……這一世,她只爲自己而活,自私點只爲自己想,再也不依靠任何人,再也不需要任何人!

想愛,不想愛……熱度讓她的心混亂着,思緒反反覆覆紛擾得教她快要發狂。

突然一股涼意拂上頰,教她想也沒想地偎近,企圖要得更多好祛除體內的熱。就在那瞬間,伸出的手被緊緊握住,教她愣了一下,迷濛之中,她艱澀地張開眼,對上一雙飽含憂愁的魅眸,有一瞬間她認不出對方是誰,只是望着他出神。

“我在,別怕。”

誰?他是誰?還未來得及問出口,疲累再次將她拖進了黑暗裏,然而這一回她不再焦慮不安,火緩緩地退了,手被緊握着,安穩着她的心。

她要的只是一個臂彎,要的只是有力的手緊握住自己……迷迷糊糊中,她想起趴在一兩背上時感受到的溫暖。從沒有人背過她,可他卻揹着她在雨中疾奔,揹着她涉過她恐懼的河,可是她卻趕他走了,再沒有人會像他那般揹着自己了……

“別哭……別哭了,我就在這裏。”

恍恍惚惚中,她彷彿聽見他啞聲喃着,一聲又一聲地傳進她耳裏,安撫她的心。

她緊抓着他的手,一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緊緊地拽在胸前,再熱再痛也不鬆手,再不鬆手……

當她再度恢復意識時,是被震天價響的雨聲給擾醒的。

好似有石頭不住地落在屋頂上,掩着低低的交談聲,她疲憊地張開眼,見到熟悉的牀頂,她隨即認出這是自個兒的房,但一時間卻想不起自己是何時回房睡的,而那交談聲——

“既沒衝過堤防,傷亡就不會太慘重,這事就交給單厄離處置。”

她微眯起眼,瞧見的是藺仲勳的背,就見他站在門邊不知道在與誰交談。

初醒的腦袋不是很清楚,話語是聽見了,但卻搞不懂一兩到底是在說些什麼,而站在門外的人,因爲被他擋着,她瞧不見。也不知道門外的人對他說了什麼,只見他猛地轉過身,原本冷鷙的面容緩緩地浮出笑意,就像是春融的雪,退盡冰冷裹着曖意,轉變大得教她怎麼也轉不開眼。

藺仲勳的手在身後擺了擺,站在門外的福至隨即福身離去,從頭到尾都沒讓杜小佟瞧見他的正臉。

藺仲勳關上了門,徐步走向她。“你醒了,餓不餓,要不要先喫點東西?”

杜小佟傻愣地瞅着他,沒有回半句話。她渾身沉得像是被灌了鉛,就連意識也不是挺清楚,總覺得像是置身夢中,一切顯得不是很真實。

“你有沒有覺得好些?”他坐到牀畔,輕攏着她的發。

杜小佟微皺起眉,像是無法理解他的話意。

藺仲勳直睇着她半晌,驀地俯近她,以額抵着她的,那微涼的體溫像是銳利的針戳破瞭如夢似幻的感覺,教她從幻境中清醒,羞惱地別開臉,低斥道:“你在幹什麼?!”

藺仲勳聞言,浮現笑意。“很好,還是我識得的小佟姊。”雖說罵人的聲音虛了點,但至少是清醒的。

“你……”

“我讓人弄了點粥,你要不要嘗一點?”他從桌上端來一碗粥。就說阿福是個機伶傢伙,就算是到這兒向他稟報這場暴雨的災情,還是記得帶上一些讓病人好入口的熱食……尤其是名字取得好,他一來,就讓昏迷了三四天的她清醒。

她要是再不醒的話,蒙御醫遲早會被他埋在隔壁田裏。

杜小佟直睇着那玉白的碗以金粉描繪出錦鯉躍龍門,就連在王家她也沒瞧過這般薄透又描金的碗,而且……他這身裝束,雖是有些發皺,但玄色冰綾紋,這是連一般富戶都不能穿的軟綾,他是……官!

“嘗一點,這粥的滋味還不錯。”藺仲勳沒留意她的打量,只爲她的清醒而欣喜。

他方纔先嚐過了這粥,口味極淡,但味道極鮮,聽阿福說湯底用了數樣海鮮和雞隻熬製,再加上霜雪米熬成的粥,極適合大病初癒之人。

杜小佟疲憊地垂斂眼睫。“我不喫,你出去吧。”

“喫一點,你已經多日未進食,再不喫會撐不下的。”

杜小佟緊閉着眼,卻被屋頂上的暴雨聲嚇得張開眼,驀地想起——“我的田!”糟了,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大,甚至是提早到來,她根本來不及防備,要是不想法子把水都排出,兩畝田都要毀了。

見她掙扎着要起身,藺仲勳微惱地將她壓回牀上。“杜小佟,那兩畝田會比你的身子重要嗎?”自己病得都倒下來,竟還心繫着那兩畝田!

“我允諾了要給戶部一石米,要是沒能履約……”

“有御匾在,誰敢動你!”真以爲那塊御匾是掛好玩的?

“要是皇上大怒——”

“他不會。”

“你又怎麼知道?”她又慌又急,不由抓着他,態度軟化地哀求着。“一兩,幫我,要是皇上大怒禍及孩子們該怎麼辦?”

藺仲勳閉了閉眼。“杜小佟,你冷靜一點,在大雨之前,我就已經在田的東側挖了兩條溝渠,通往村落入口,水就算淹過了田,也會排出去,待雨勢一小,所有的水都會排出,你根本就不需要擔心。”皇上大怒?他被調教得像條狗,她喊東,他敢往西?誰有膽子在她面前大怒來着,別說他人,就連他自個兒他都不允。

杜小佟愣了下,吶吶地問:“挖溝渠?”

“那幾日我都早早出門,晌午纔回來,就是在忙這個。”

“可是挖在東側……”

“水門在西側,排水在東側,那是因爲田地本來就是往東傾斜,所以溝渠挖在東側準沒錯,昨兒個我巡過田了,田是淹了,但水依舊在排,不成問題,尤其今兒個的雨勢較小,不會出什麼亂子,你放心養病吧。”

杜小佟難以置信地望着他,沒想到她來不及做的事,他竟都替她辦好了,不過——“你爲何知道會有這場雨?”他不可能知道的,不是嗎?她之所以知道,那是因爲她重生,她記得所有的事,直到豐成二十四年的七月,但是他……

藺仲勳用力地嘆了口氣。“你說的。”雖然就算她不說他也知道,但這事沒必要在這當頭提。

“我?”

“上個月底下大雨時,你不是說下個月的雨更可怕,我本想問你的,可打從御匾送來之後,你老是一副心神不寧、魂不守舍的模樣,我就乾脆先動手了。”這理由真是完美得教她絕對挑剔不了。

杜小佟垂眼思索,輕呀了聲,想起來了。她真沒想到他竟心細如髮到這地步,她不過是隨口說上一句,他竟然就記在心頭了。

“現在可以喫點東西了嗎?”藺仲勳沒好氣地道。

“我睡了多久?”

“四天了。”他舀了口粥,喂到她嘴邊。“大夫說你操勞過度,讓壓制多時的風寒一口氣爆發出來,纔會病得這般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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