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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稻香太上皇(下)》 / 綠光 / 第6章 / 共18章

話一出口,衆人都怔愣住。

“爹爹……”餃子不住地往他懷裏鑽,教藺仲勳錯愕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孩子,從來沒有,因爲他不要,誰就不準留,因爲在他眼裏孩子只是麻煩,但是此刻,他的心莫名地惻動着。

抬眼望向其它孩子,包子年紀最長,最爲鎮定,彷彿不爲所動,但是燒餅和油條尚在渴望孺慕之情的年紀,眼眶都有些紅。

他們都是幼年喪親,一如他。但是他們不似他一再重生,累積了上千年重複的記憶,早已遺忘孺慕之情,也不需要那些虛僞的情感,但是他們不是他……而她呢?她又是如何能如此無情地對待自己的父親?

“餃子年紀尚小,初來時總是會找爹找娘,有時還會抱着小佟姊喊娘呢。”銀喜眼眶泛紅了。不由得想起那年她因爲賣身葬父,纔會和杜小佟結緣,原以爲她個性淡漠難相處,但相處過後才知道她待人極爲真誠,儘管少了點笑容,但是她的善良卻是溫暖的,她因爲失去父親在夜裏輾轉反側時,她會到她房裏陪她,直到她入睡才離開。

“小佟姊當孃的話,那就讓我當爹吧。”藺仲勳笑着打趣。

杜小佟聞言,低斥着。“胡說八道什麼。”

“哪兒胡說八道了?我束髮那年就成親了,當包子的爹壓根不爲過。”藺仲勳話裏尋常,卻透着些許試探。

杜小佟心裏一陣抽痛,一如她猜想,他果真早已成親。天朝裏,男子早成親意味着出身非凡,一般年過二十未娶妻的莊稼漢可是滿街都是。

唐子徵意外地看着他。“那你的孩子年紀不就比我還大?”

“不,我沒有孩子。”藺仲勳將餃子從頸項上扒下,將他舉得高高的,就見他咧嘴笑着。“不過有孩子似乎也挺有趣的。”他沒孩子,他們沒爹,彼此湊合一下,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

“別鬧了,把餃子放下來。”杜小佟伸手接過餃子,看着其它孩子。“你們全都進去換掉溼衣衫,別染上風寒了。”

唐子徵聞言,只好接過餃子,趕緊帶着燒餅油條先進房,銀喜也進房幫着他們換下衣衫。

瞬間,廳裏靜默下來,杜小佟轉身要回房,卻被他一把扣住手。

“做什麼?”杜小佟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握得死緊。

“小佟姊,王朝律例裏並無寡婦不得改嫁的條例吧?”

杜小佟聞言,心顫得有些難受,彷彿他的情意透過他的手,一點一滴地流淌進她心底。“……有或沒有,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所以你是打算一生守寡?”

“我守寡又與你何干?”她惱着。

“當然有關係,因爲我要迎娶你。”把話說白也好,省得她老是避着自己。

杜小佟心底發緊,惱火的抬眼。“承蒙厚愛,但我不打算改嫁,也不屈就自己當妾,你既已成親,回你府上吧,別留在這兒壞我的清白。”

“我既要迎娶你就不會讓你做小,我會先休了她們。”如今後宮嬪妃約莫十二、三人,想要廢妃一點都不難,一個無出之名,就可以將她們全都打進冷宮。

杜小佟聞言,難以置信地抬腳踹他。

藺仲勳沒料到她竟有此舉,喫痛地彎身蹲下,豈料她竟毫不客氣地再踹,教他也動了肝火。“你這是在做什麼?我如此安排有何不好?”正因爲不想讓她受委屈,他纔有此打算,她還不滿意?

“你這無情無義的薄倖男子,竟然爲了外頭的女子要休了自個兒的妻妾……我又能指望你什麼?今日你可以爲我這麼做,明日你就可以爲其它女子這般對待我!”杜小佟趁隙抽回手,氣息微亂地道:“你現在就馬上給我離開,我永遠都不要見到你!”她作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是這種人!休了她們……他肯定是高門大院裏的人,纔會有那麼多的妻妾。

打從他一開始接近,她便覺得古怪,但既趕不走,她姑且留下差使他,可該死的是她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裹着企圖的溫柔給拐騙了!他分明是個薄情登徒子,他的行徑跟袁敦之同樣令人髮指。

藺仲勳微眯起眼,不能忍受她將自己想得這般不堪。“你以爲我對每個女子都這般?你是第一個,空前絕後的一個!”後宮裏的女人全都是些有野心的臣子塞進去的,都是朝堂上爾虞我詐的一環。可她不一樣,他是想和她在一起,想要她的陪伴,如此渴望,就如干渴了千年急逢她這場雨,再冷他也要!

“我不想聽,你給我走!”杜小佟惱火地指責他,“我最痛恨的就是你這種男人,滿懷色心,爲攀利益可以拋棄糟糠妻!”

藺仲勳聞言,不由撇脣笑得極冷。“杜小佟,你有什麼利益讓我想攀?”

“米!尤其皇上又賜了御匾,封了一品米,你和他們都一樣,全都是看中了我身上的好處才接近我的,一個個都想要利用我,想要從我身上得到好處!”

她這一說他更加惱火。“笑話,我接近你時,那時沒有御匾,你有什麼好處?你甚至還賣了我!”這算什麼?他送這塊御匾反倒掀起浪濤,整死自己了不成?他們?敢情是拿他和她家人相比?未免把他給瞧得太扁了。

“我不是你,我怎會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藺仲勳吸了口氣,閉了閉眼,不允許自己動怒。“我心裏想的不會隱瞞,我說了我就要你這個人,你以外的東西我全都不要!”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原來不受信任的滋味竟如此難受。以往在朝堂之上,話語真真假假,他人信不信他根本不在乎,唯獨她不行,他非要她相信不可!

“我不相信你,你現在就給我走!”她吼着,壓根不管銀喜和孩子們因爲他們倆的爭執探出頭聽着,見他又逼近自己一步,她乾脆拔下頭上的髮簪抵着自個兒的喉頭。

“你要是敢靠近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藺仲勳簡直爲之氣結,不敢相信她竟做到這個地步。他真的無以理解自己到底哪裏說錯,竟讓她以死相逼……正惱着,卻見她身形搖晃了下,不及細想,就在她快要倒下之際,一把將她撈進懷裏。

“小侈!”抱着她,他才驚覺她渾身燙得緊。

“別碰我……”杜小佟低吟着,推拒他。

“生病的人少給我囉唆!”他不耐的低咆,將她打橫抱起。

“一兩,小佟姊怎麼了?”銀喜追出門外問着。

“她生病了,待會我給她找大夫。”藺仲勳一腳踢開她的房門,將她擱置在牀上,撫過她的頰,發覺燙得嚇人,但臉上不見半點紅暈,反倒是蒼白得可怕。

“可是大夫得到鎮上去找,現在外頭雨下得那麼大,恐怕大夫也不肯出診的。”銀喜望着外頭滂沱雨勢,心底不禁犯急。

“我有法子。”藺仲勳抽回手,低聲道:“先準備一桶涼水,拿手巾覆在她額上,看能否降點溫度,我去去就回。”

話落,纔剛走出房門外,就見四個孩子早已來到門邊,一個個臉色焦急。

“一兩哥,你是把小佟姊氣暈了嗎?”唐子徵急聲問。

“不是,是她這幾日身子一直不適,我現在去找大夫,你們一個個都給我乖一點。”藺仲勳臉色沉得可怕,惱的是她身子不適卻不找大夫,今兒個一整天發生那麼多事,她又是氣又是惱的,身子撐得住纔有鬼。

“可是雨勢那麼大……”唐子徵不禁抓着他的衫角。“一兩哥,你要小心點,一定要小心點。”

藺仲勳睨了他一眼,好笑掀脣道:“你把弟弟們看好,別打擾小佟姊,我很快就回來。”臨走前,他摸了摸唐子徵的頭,再用力地揉了兩下,隨即踏進雨中。

唐子徵有點怔愣地摸着自己的頭,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有人這般摸自己的頭了。

“包子哥,一兩哥明明就對小佟姊很好,爲什麼小佟姊這麼生氣?”燒餅忍不住問。

“我也不知道。”大人的事他一點都不明白,他只擔心小佟姊就跟他娘一樣倒下,而一兩哥就像他爹一樣找大夫時出了事……他很害怕,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弟弟們察覺他的擔憂。

“如果小佟姊和一兩哥願意當咱們的爹孃,其實也滿好的。”油條抱着餃子低聲說。

唐子徵不語。他們都太早失去雙親,比誰都還要渴望爹孃的陪伴,而事實上他倆簡直就像他們的爹孃般地照顧愛護着他們。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他們可以成爲夫妻,但眼前小佟姊的身子要緊。外頭的雨大得嚇人,敲得屋瓦亂響,真不知道一兩哥到底要上哪找大夫,又有哪個大夫願意在這種天候出診。

就盼雨,別再下了。

然而這場雨卻是愈下愈囂狂,沒有半點停歇的跡像,明明是下午時分,天色卻暗得城裏店鋪都點上了燈,更有不少鋪子早早打烊。

藺仲勳冒着大雨回到皇宮裏,這回守宮門的禁衛學聰明瞭,先問他的身份,可惜藺仲勳正着急,沒心思回答,一掌劈昏省得麻煩。

他如入無人之境的進宮,尚未回到御天宮,先遇到帶隊巡視宮中的桂英華。

“卑職見過皇上。”

藺仲勳不耐地拉住他,低聲道:“桂都統,帶一名御醫,記得要對方把解鬱退熱的幾種藥材都先備上,再要人備一輛馬車。”

桂英華愣了下,立即道:“卑職遵旨。”回頭,他立刻交辦屬下,再問:“皇上渾身都溼透了,先回寢宮換件衣衫吧,龍體爲重。”

藺仲勳想了下,橫豎等桂英華辦這些事也需要點時間,索性先回廣祈殿換了件玄色滾銀邊常服。

一會,桂英華來稟馬車已經停在廣祈殿外,宮中醫術最佳的蒙御醫也已經在馬車邊上候着,而福至得知他回宮又要匆匆出宮,隨即差人備了些糕點送來。

藺仲勳上了馬車,讚賞福至的貼心,一路上告知蒙御醫不得泄露他的身份,蒙御醫儘管不知要前往何處,但對於皇上的吩咐自是謹記在心。

馬車在風雨中急馳,一路過了二重城,直朝南城門外的啓德鎮而去。

待馬車一停,藺仲勳吩咐車伕到屋裏頭避雨,車伕拿着糕餅盒,而藺仲勳連傘都沒打,便扯着蒙御醫直朝屋裏走。

“一兩哥,你回來了。”在房裏待不住的油條爬到廊杆上,一瞧見藺仲勳便開心地站到廊杆上頭。

藺仲勳快步走來,一手拉着蒙御醫,另一手單臂將他夾在腋下。“爬那麼高不怕摔死?小佟姊醒了沒?”

蒙御醫偷偷往旁一瞟,隨即收斂神色,不敢注目。他待在宮裏已經三十年了,是御醫館裏待最久的御醫,能待這麼久是其來有自,最重要的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唯有如此才能永保安康。可是——一兩……他好想知道這孩子爲何叫皇上一兩,皇上總是生人勿近的模樣,今兒個卻和這孩子如此親近,直教人摸不着頭緒。

“還沒,小佟姊還燒得很厲害。”

藺仲勳聞言,心微微發沉。將油條擱在門外,順手將車伕手上拿的點心盒交給他。

“拿去分大夥一道喫,給銀喜留上幾塊。”

油條應了聲,拿着糕餅盒回自己的房。

藺仲勳推開杜小佟的房門,見銀喜就坐在牀畔,手不住地探着杜小佟的額。

“一兩……”銀喜聽見開門聲,回頭見他身後跟了個白鬚老者,趕忙起身。“這位大夫是上哪找的?”

她長這麼大,從沒見過衣着這般鮮麗的大夫——精繡夏衫外頭罩了件輕紗半臂,頭上還戴着冠,簡直像是打哪來的大人。再望向藺仲勳,那玄色綾袍透着冰紋,滾着銀邊,質地精美,做工精細,襯出他高大頎長的身形,更映亮那張俊如冠玉的面容,高傲華貴,讓人不敢隨意靠近。

她突地想起小佟姊說過,一兩的出身非富即貴,此言果真不假。

“城裏找的。”藺仲勳隨口編造着,推了蒙御醫一把,示意他先去替杜小佟診治。

“是。”蒙御醫恭敬地應着,徐步走到牀畔,靜心替杜小佟切脈。

藺仲勳垂斂長睫,等着蒙御醫告知病情,瞧蒙御醫的手一抽回,他立即問:“如何?”

蒙御醫沉吟了下。“這高燒應該是風寒引起,該說這姑娘的底子頗佳,所以將風寒給壓制住,不過這段時日姑娘恐是太過操勞,氣血耗損又怒火攻心,以致風寒又加上氣血逆行,這下折騰得可不輕。”

“我問的是,”藺仲勳神色冷鷙,一字一句咬得極輕。“如何醫治,何時康復。”

他要知道的不是她的病情,而是如何醫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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