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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金夫銀夫糟糠夫(上)》 / 千尋 / 第19章 / 共30章

鬱喬微笑,幸福的感覺蕩上心頭,多年的孤獨在此刻被平衡了,她再不是一個人,再不是端着熱茶,獨自安靜看着天邊星月的女生,那時候,她覺得連影子也帶着淡淡悲愁。

蘇凊文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問:“這就是你想追求的快樂?”

她回望他。“我其實,很害怕孤獨。”

“許多人都害怕。”

偏偏越是繁華的都市,越處處可見到孤獨背影,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心靈空虛的人們試着喚起一絲感動熱情,於是KTV、下午茶餐廳、八卦節目……一堆新時代物品產生、並且熱門。

可是,當人們離開那些情境,當關掉電視機,寂寞再次襲擊。

“小時候,我很羨慕別人有兄弟姊妹。阿嬤那時安慰我,以後長大結婚,就生很多孩子,讓孩子的哭聲笑聲鬧聲,充斥每一寸空間。”

“所以你買下這麼大的房子。”

“不管會不會實現,這都是我小小的奢望。”

“放心,你會結婚的,會有一大堆的笑鬧聲,吵得你頭昏。”

她搖頭。“很困難,現代男人害怕負責任,不管是婚姻妻子或小孩,都會嚇得男人卻步。”轉身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她開始洗碗。

“相信我,害怕責任的男人,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多。”他跟着捲起袖子幫忙。

“所以你是願意負責任的?”

他們手臂貼手臂、靠得相當近,近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這種感覺叫做,溫馨。黃黃的燈光照到他們背上,在地板拉出兩道黑影,黑影交迭着,就像他們進入交集的生命。

“當然。”

“你是黃金單身漢,條件好到讓人眼紅,可是你從來沒有傳過緋聞,我還以爲你對婚姻不感興趣。”

他這種人,註定是許多女人的標靶中心,如果他透露出半點意願,恐怕蜂擁而來的女人會多到將他淹沒。

“我的計劃是三十五歲,等公司夠穩定,而弟弟煜文能在公司裏獨當一面後,再花心思去經營婚姻。”

他不否認他把婚姻當成企業管理,要保障婚姻的質量和持久性,還是得花點心思、時間和手段的。

“你不怕到三十五歲、想結婚時,你喜歡的女人已經變成別人的妻子?”

也許就是因爲他沒碰到喜歡的女人,也許他太專注於事業,不管怎樣,他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計劃。

但現在……他看向鬱喬。

水龍頭的水開得不大,細細的水流沖洗着碗盤每個角落。

她很細心,並且細心到可以分辨他的細微表情。

那麼他喜歡她嗎?

他在她身上有了特殊經歷,他喜歡靠近她、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不自覺地發呆或傻笑,甚至偶爾,忙碌時想起她,他會心一笑,滿滿的溫暖感覺洋溢。

這是嶄新經驗,他從沒對任何女人出現過這種感覺。

過去,他欣賞她、看重她,認爲她是可造之材,有意思將她擺在身邊最近處栽培。而現在面對她,他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卻呼之欲出的期待。

但不管是現在或過去,她都是讓人舒服的女性,有她在身邊,他總是感覺輕鬆自在。她獨立自主,也有足夠的能力輔助旁人的不足,她從不期待從別人身上求取什麼,她習慣一味的付出,任何人都會樂意和這樣的女生交往。

那麼他是樂意的嘍?

當然,否則他怎會搬進這裏?早說過了,他習慣設定目標,然後一心一意朝目標邁進。

這些事情,在他未經大腦說出“談戀愛的第一步,不是認識彼此嗎?”的那個晚上,他就花好幾個鐘頭想清楚了。

關上水龍頭,鬱喬把碗盤一個個放進烘碗機裏後,擠出洗手乳慢慢搓出泡泡。蘇凊文沒有擠洗手乳,他握上她的手、輕輕搓揉,就着她手上的泡泡洗淨。

一陣心悸傳過,她仰頭望向蘇凊文,他對她一笑,一個震撼力十足的笑容,讓她忍不住又發起花癡。

他真的是三個男人當中最不起眼的那個,但……他的笑卻是她最無力招架的一個。

打開水龍頭,他拉着她的手,細細沖洗,好像她是精緻昂貴的骨瓷碗,他撫着她的手,輕輕柔柔,彷佛和風陣陣吹過。她形容不出這種感覺,他也無法形容,但他知道,他想要這個感覺持續下去。

鬱喬也想,但是……不行,理智回籠,她抽回自己的手、擦乾,轉身面對蘇凊文。

她的眼光認真、表情認真、態度認真,認真得像當年面對面試官那樣。

“董事長,請您聽我一句勸告。”

她不喊他阿董卻喊董事長?他蹙眉。“說。”

“人生有很多意外,並不是每個計劃都能夠被從容實現,就算您再有能力、再有條件,總會有讓你措手不及的情況發生,而在婚姻這件事情上面,更是如此。

“所以,如果您碰到喜歡的對象,就別想着你的三十五歲計劃,讓感情受控於理智下。”

“你……碰到過什麼措手不及的狀況?”他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尋常。

她垂眸半晌後,揚起微笑。

“阿嬤就是我措手不及的計劃,我以爲她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看着我結婚,幫我帶小曾孫,她也以爲自己可以幫我,可以看着我走入禮堂,過着幸福的生活,誰知道阿茲海默症,奪走了所有可能。”

鬱喬成功轉開話題,而他順着她的話接下去。“阿嬤是個樂觀開朗的女性。”

“對,她這輩子很辛苦,可她從沒忘記微笑,她常告訴我,微笑是天底下最大的力量,不想被命運打敗,就要努力笑,笑得開心、笑得愜意,笑得讓天底下人都知道,其實,幸福沒有自我們身上退離。”

“很有趣的理論。”

“阿嬤十八歲認識阿公,阿公又窮又沒念書,字認不了幾個,但阿嬤說:“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上進、最積極的男人。”

“阿嬤不顧家裏的意願跟着阿公私奔,那些年,千金小姐和窮小子要維持一個家庭很辛苦。可她每天都笑,每天都告訴阿公自己很幸福,她常說,和阿公私奔,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

“你阿公很幸運,能娶到阿嬤。”

“對啊,阿公死前最大的遺憾是結婚時太窮,沒辦法給阿嬤買戒指、穿大紅旗袍。阿嬤說:“沒關係,下輩子我還要嫁給你,到時候,你再給我穿旗袍、戴戒指。””

他們沒有口口聲聲說愛情,沒有分分秒秒黏合在一起,他們的夫妻關係雖然寡淡得像一杯水,卻又濃郁得讓人品出香甜。

“後來呢?”蘇凊文問。

“他們生下我爸爸,盡力栽培他,我爸爸也上進,從高中起就半工半讀、自己養活自己,眼見爸爸就要大學畢業,阿公卻因操勞過度、生病過世,阿嬤爲了讓爸爸安心,更努力把笑容掛在嘴畔,她說:“如果我不堅強,我的兒子要怎麼辦?”

“後來爸爸媽媽結婚,媽媽沒有孃家,卻也是自立自強的女人,他們堅信靠自己的雙手可以打出一片天。

“然後我出生了,阿嬤說,我是老天爺送給鬱家最好的禮物。爸媽疼我、阿嬤寵我,我是在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可是爸爸、媽媽相繼去世,我知道那時阿嬤每天都告誡自己要堅強、要有毅力,她不斷提醒自己,還有一個小孫女需要她盡力,可是樂觀的她禁不起一再的打擊,像根燒到盡頭的蠟燭,再也擠不出半點力氣。”

他嘆息,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摟進自己懷裏,不帶慾念地輕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他聽見她在懷中哽咽。

她想推開他,想說自己沒事,但他的胸膛又寬又大又溫暖,像三十八℃的海水,讓她想要徜徉其中,所以她非但沒有推開他,反而環上他的腰。她告訴自己,一下下就好,讓她嘗一下避風港的味道。

好半晌,她吞去喉間哽咽,離開他懷間,她抬起頭,紅紅的鼻頭對上他的眼。

“我在想,是不是勤奮的人容易早死?阿公、爸爸、媽媽都一樣,難道老天爺看不慣努力的人?”或者是……他們家有短命基因?

“你在暗示我會短命?”蘇凊文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試圖逗出她的笑靨。

“你有工作勤奮嗎?”

“我沒有嗎?”他揚眉問。

“我以爲身爲董事長,唯一的工作是鞭策員工爲自己賣命。”

“聽起來我是個不合格老闆?”

不,他是個合格老闆,卻是個不合格的暗戀對象,只是再不合格,她還是傻傻地愛戀上,還戀個半死,她啊,腦子有病、心有病,從頭到腳全是病。

客廳裏傳來嬉鬧聲,齊翔彈奏着瘋狂舞曲,嘶叫着大聲歌唱。

“齊翔的歌聲還不錯。”

“當然,我們家翔當年可是萬衆矚目的偶像。走,去加入他們!”她拉起他的手,往客廳走。

客廳裏,齊翔彈着吉他,瘋狂大唱謝金燕的電音組曲,鍾裕橋扭腰擺臀,手裏拿着啤酒狂歡。

一級棒啊、一級棒……腰束奶膨屁屁定叩叩……

她問:“你曾經瘋狂過嗎?”

“像他們這樣?”蘇凊文搖頭,他纔不做這種事。

“這樣不好嗎?”

他沒回答,卻做出一個嫌惡表情。

“別放不開嘛,來,很好玩的。”她拉起蘇凊文兩手,不容許他拒絕。

鬱喬帶着他加入他們,跟着扭腰擺臀、搖頭晃腦,她知道自己的舞姿不怎樣,時不時就同手同腳,但她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他眼底的笑。

一個興奮,她拿起香檳猛搖,打開瓶塞,碰!香檳噴灑出來,她拿着它當武器,到處亂噴。

蘇凊文看着好笑,他沒想過鬱喬有這一面;齊翔甘之如頤,還舔了舔噴落在嘴邊的香檳;但有潔癖的鐘裕橋受不了了,他叫着要去搶她手上的瓶子。

“你發瘋哦,香檳染到白沙發很難洗,快給我……”

“不要不要不要……沙發是我的,我都不心疼了,你捨不得什麼……”

她跑、他追,她一面跑還一邊亂噴香檳。

聽見鬱喬的話,齊翔換了新和絃大唱卓文萱的歌曲。

不要不要、胡搞瞎搞,不要不要、亂七八糟——

“鬱小喬,我警告你哦,快點把香檳放下!”鍾裕橋指着她大聲恐嚇。

“來搶啊……”

她朝他挑釁,鍾裕橋是能夠被人亂挑釁的嗎?當然不能,他三步兩步搶上前,一把將她攔腰抱住,硬用蠻力把酒瓶搶下。

鬱喬手裏沒了酒瓶,隨手拿起抱枕往他臉上砸過去,他一彎身躲開,但抱枕隨着一個漂亮的拋物線,砸到蘇凊文的臉,齊翔樂得加快節拍,又換新歌。

都是你的錯,輕易愛上我,讓我不知不覺享受被砸的感受——我承認都是抱枕惹的禍,這樣的月色太美你太殘暴,纔會在剎那之間只想和你一起到白頭,我承認都是香檳惹的禍——

這輩子、從來、沒有人敢拿東西砸他。蘇凊文笑得滿臉詭異,雙手高舉抱枕,凌厲的目光射向鬱喬。

完了、完了,她快嚇死了,她居然攻擊董事長,她的小命、她的明天——今天晚上基隆外海會不會出現一具無名女屍?

“對不起,阿董,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大人大量,原諒小女子的莽撞。”

蘇凊文挑挑左邊眉毛,冷笑,緩緩向她一步步靠近。

鍾裕橋樂了。惡馬被人騎,惡人惡人治,他就不信她沒死穴。他兩手叉腰,站在一旁看好戲。

她合起兩掌,在胸前猛搓。“阿董,我錯了……不要打我,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弱女子?你的手勁可不弱哦……”

眼見他高舉抱枕,新武器就要投奔到她頭上——

下一秒,方向大逆轉,蘇凊文手上的抱枕啪地正中鍾裕橋的笑臉上。

鬱喬大笑,連連拍手。

“阿董,你是好人、是善人,是替天行道的包青天!”她跳上前,抓住蘇凊文的手臂亂搖一通,又叫又笑。

這是哪門子的替天行道?

鍾裕橋咬牙切齒,抓起抱枕,目標指向蘇凊文。可是蘇凊文雖然高,身手卻很矯健,在抱枕飛過來瞬間,他拉住鬱喬飛快閃到一邊。

於是抱枕報復錯了人,齊翔的帥臉被打成肉餅。

他斜着眼,臉皮微微發顫,大家都以爲他會撿起抱枕,展開下一波的攻擊行動,腥風血雨的武林即將掀起一場暴亂。

於是鍾裕橋抓起另一個抱枕準備迎戰,蘇凊文則是把鬱喬護在胸口,試圖尋找遮蔽物。

可是沒想到,齊翔只是淡定地換了合弦,酷酷地唱起臺語歌曲——

我問天,我問天,到底是爲什麼——

下一刻,三個人爆出大笑。

這天,蘇凊文發現自己愛上這個新家庭,這些新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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