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說浴室先讓她用的,但當蘇凊文整理好自己回到走廊上時,看見她依然維持着發呆狀態。八個字,她卻用上整整三十分鐘去理解。
他笑了,心情異常愉快,因爲他發現,自己可以輕易影響小喬,他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小喬,你再不去洗臉,我就要吻你嘍。”
驀地,她跳起來,像被蛇追似的,一下子溜回房間。
早餐是鍾裕橋和鬱喬合力做的。齊翔持續在陶醉中,他們怕他把廚房燒掉。
他們一面煎蛋、一面交談。
鍾裕橋說:“我沒見過翔那麼高興。”
“希望這次能夠幫到他。”她不敢保證文季平願意收齊翔爲徒,但網絡上說,文季平很有些音樂人的驕氣,他肯和齊翔見面,是不是代表他認爲,齊翔的歌喉還不錯?
“不管怎樣,他又朝夢想前進一步了。”
“你不也是嗎?”
最近大橋做了不少衣服在網絡上賣,他說他的目標並不是要販賣成衣,但第一步最困難,要成爲設計師,他有許多關卡需要突破,而網絡賣衣服,目的是測試自己的設計款式是不是夠商業、符合潮流,並且能夠被普羅大衆接受。
他搖頭苦笑,“前兩天,我母親用柔柔的手機和我通上話。”
“鍾媽媽很生氣吧。”她能夠想象那種雷霆萬鈞的場景。
“你說呢?”
有什麼好說的,一個習慣性控制子女的母親,怎能夠接受兒子的逃離,這對她而言,是嚴重背叛。
“鍾媽媽怎麼說?”
“她要我不要再發瘋,在外面晃夠了就趕快回家,她說人可以胡塗一時、不能胡塗一世,我這種幼稚的、無知的不負責任行爲,已經造成家裏很大的困擾。
“最後,再附上一篇曉以大義,說我成功的人生絕對不可以染上污點,要我趕快回去、認真上班,好好儲備實力,接手父親的棒子,還要到宋家向宋佳鈴致上最崇高的歉意,“迴歸正途”是我目前最重要的課題。”
他很會隱書,代表他的腦子不壞,不壞的腦子除了記憶考題外,還能夠充分思考。
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裏,他不是沒有自問過,爲什麼父母親定下的纔是正途,爲什麼他想的、他喜歡的,都是歪路?
但就算知道答案,他也沒勇氣反抗,因爲在長期洗腦之下,他相信離開原生家庭後,他就什麼都不是,頂多成爲電視新聞上說的二十二K得主。他可以選擇冒險,但冒險的唯一下場是一無所有,是被輕視、被污衊,成爲社會最底層的人。
於是他忍耐再忍耐,他說服自己留在安全圈圈裏,他把所有和冒險有關的念頭通通剪除,欺騙自己,自己並不需要那些不實際的快樂。
直到穿着白紗禮服的宋佳鈴出現,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覺得自己像卡在魚網中垂死前兀自掙扎的魚,他知道再不逃離,自己一定會枯竭死去,所以他不顧一切、逃離安全的生活圈。
他很幸運,居然能夠在公車站碰到小喬。
她給他一份全新的生活,讓他發展出全新的自己,他也許無法享受奢華生活帶來的幸福,但可以享受夢想成真的快樂。
當一塊塊布料在手中變成衣服時,他好滿足;當衣服照片放在網站上,得到網友的稱讚,他快樂得想要飛翔。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功,不確定到最後,他會不會放棄努力過的這一切,迴歸“正途”,但他敢保證,如果這輩子沒有這段“歪路”,未來幾十年,他會活得非常不甘願。
“你打算回去了嗎?”
他搖頭。“我還想再闖一闖,對了,最近我報名參加了一個比賽。”
“真的?”大橋也開始朝夢想前進了,真好。
“對,那是一個很有名的法國服飾品牌所舉辦的比賽,不管他們的目的是爲了營銷或是想招募人才,我都想試試看。”
“很好啊,我祝你一舉得名、一鳴驚人、一展長才、一枝獨秀,在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她握緊拳頭,眼底閃閃發光,真心爲他高興。
鍾裕橋看見她的真心真意,心裏微微地雀躍着,他把荷包蛋盛進盤子、關掉爐火,揉揉她的頭髮說:“喫胖一點,當我的模特兒。”
“模特兒不是要很瘦很瘦,才能顯出衣服的漂亮線條?”她端起盤子,聞一下雞蛋香。
他沒回答她的話,雙手搭上她的肩,低下頭說:“有空的話,陪我去逛百貨公司?”
“好。”這種事,她不需要考慮。
“小喬,謝謝你。”他的生命在與小喬重逢後轉彎,不管這條新路是否崎崎難平,爲了她閃閃發亮的眸子,爲了她眼底的希冀,他會使盡全力,走出康莊大道。
“謝什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鬱喬勾上他的腰,他們越來越像家人了。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阿董呢,對你而言,他也只是朋友?”
她但笑不語,心底卻比誰都明白,她和他,只能是朋友了。
見她不說話,他問:“小喬,在快樂之後,你想不想再追逐一個新夢想?”
“什麼新夢想?”
“一段戀情。”他沒等她做出反應,痞痞地指着自己說:“不必猶豫,最好的人選在這裏。”
鬱喬否決他的提議。“好馬不喫回頭草,而我的好馬性格很強,我對以前的、舊的、過去式,通通不感興趣。”
兩人的對話被剛進廚房的齊翔和蘇凊文聽到,齊翔立刻高舉雙手不斷揮動,屁股還跟着手部的揮動節奏左搖右搖。
“選我、選我、選我,我要報名追求行列。”他湊上前,一把抱住她,又要往她臉上親過去,沒辦法,他實在太興奮。
“對不起,本老牛不愛啃嫩草。”她一巴掌把他的帥臉推開。
“我只比你小十三天。”抗議、抗議,他明明是精壯威武,最適合老牛胃口的成熟老草,她怎麼可以看不起他。
“你就長着一臉嫩草相啊,喫掉你,身爲肉食動物的我太丟臉。”
“你是肉食動物?你會不會太看得起自己?”鍾裕橋不屑。
鍾裕橋、齊翔被淘汰出局,蘇凊文沉穩而淡定地加入戰局。“我不是“以前的、舊的、過去式”,也沒長出一臉的嫩草相,由我來當你的現在進行式,應該合格吧。”
齊翔本來想插話,批評阿董幾句,但鍾裕橋反應比他更快,他說:“你也是過去式——過去的暗戀對象。”
“卻是新的追求者。”蘇凊文堵掉他的話。
鬱喬沒回話,像是腦袋剛被轟過一樣,半天無法思考,她定定望向他。所以不是玩笑、是認真?認真的想要和她……試試?
她的眼裏帶着解釋不清的情緒,鍾裕橋察覺了,急忙扯扯她的馬尾,笑說:“幹嘛深情凝視啊,快把早餐端出去,喫飽後,該上班的去上班、該見大師的去見大師。”
蘇凊文開車送他們到大師家,路上齊翔像只吞下半打興奮劑的猴子,一張嘴巴就吱吱吱咬停不下。
他一下子說:“聽說文大師有豐富的戀愛史,說實話,他有沒有追你的意圖?”
鬱喬無奈,丟給他一雙死魚眼。
一下子問:“聽說文大師選學生很挑的,你說他看上我,會不會是認定我的歌喉還不錯?”
她更無奈。文季平有說看上他嗎?
一下子想,“你們說,他會不會喜歡我的創作,會不會願意當我的製作人?”
她嘆息。八字還沒有一撇,他的想象力已經直達天邊。
蘇凊文和鬱喬相視一笑,他們都明白,這次見面,對齊翔而言,意義非凡。
齊翔收拾不了滿肚子雀躍,他跟着小喬下車,酷臉填入滿滿笑容,一拱手,吞興奮劑的猴子變成大俠客。
“阿董,大恩不言謝,回去後,我馬上做營養豐富的午餐給你送便當。”
蘇凊文喜歡這個福利,他在戀上小喬帶來的淡淡幸福感的同時,也戀上齊翔的廚藝。
他想了想,說:“如果你需要經紀人的話,我可以介紹餘青緯給你認識。”
轟!齊翔感覺被天外隕石砸到了,聽說隕石的價格是黃金的四十幾倍……不對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餘青緯?金牌經紀人?創造出無數大牌歌星的偉大人物?
突然間,他回頭看看自己的背,本來就已經輕飄飄的他,發現自己長出一對翅膀。
他要飛、他想飛,飛到高高高高的青天上……如果不是他在車外,阿董在車內,他也想把阿董抱起來轉三圈,用力親他的臉,再用很多個“我愛你”來表達自己無上的感激與謝意。
看他一臉呆,蘇凊文笑了,揮揮手後把車子開走。
齊翔捏捏自己的臉,對鬱喬傻笑。“提醒我,今天要去廟裏拜拜。”
“爲什麼?”今天是初一還是十五?
“我要謝謝各路神仙,把你和阿董帶到我身邊。”
她笑了,哪是神仙把她和阿董帶到他身邊,明明就是他賴上他們,不過,她還挺喜歡被他賴上的……
猜猜,齊翔有沒有替阿董做營養豐富的午餐?並沒有。
因爲他們以爲文大師很忙,這次的見面會能有三十分鐘、一小時就夠棒了,沒想到文季平和齊翔對上眼,兩人相見恨晚,話題打開就停不下來,文季平滿喜歡齊翔的創作,他們對着她看不懂的五線譜聊個沒完,她勉強陪了幾十分鐘,就告退離開。
她搭出租車回家,想起齊翔的承諾,洗手做羹湯,給沉醉在自己作品中的大橋留一些飯菜後,爲阿董送上營養豐富的午餐。
她不想進公司,怕碰到熟人,但手機撥上去,阿董的貼身祕書親自下樓,將她請進辦公室。
這已經讓她很無言了,沒想到阿董那個“未來可以獨當一面”的弟弟蘇煜文,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傳言,竟然闖進哥哥的辦公室。
蘇煜文的本意是看“未來嫂嫂”一眼,卻沒想到會看見哥哥喫愛心便當,大步搶到哥哥的辦公桌前,發現便當盒裏的食物後,眼睛倏地放大兩倍。
他搶走哥哥的湯匙,扒了一口炒飯,口齒不清地說道:“嫂子,下次幫哥哥做炒飯,可不可以替我準備一個?”
嫂子?烏鴉集體南飛,經過鬱喬頭頂,一片叫囂。
她還沒做出任何反應,蘇煜文就讓蘇凊文給踢出門。
蘇凊文試着解釋,“他沒那麼愛喫的,是因爲……”
她接走他的話,“我知道,這是阿嬤的私房菜單。”那一瞬,她才發覺,原來自己已經瞭解他……很多。
而另一邊,蘇煜文躲到廁所之後,馬上打電話給媽媽,他心情激動不已,說:“媽,我看見哥哥的女朋友了,媽,你一定不相信,嫂子給哥哥做便當,便當有阿嬤的味道……哥哥對嫂子很溫柔,怕我讓她尷尬,把我……”
事情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傳開,營銷部經理、阿董的叔叔在接到老董事長的祕令後,嚴令祕書不可以通知阿董,匆匆趕到一把推開辦公室大門,恰好看見侄子拉着小喬的手,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
蘇經理的智商瞬間降低,微張着嘴看着眼前的畫面,不能理解。他鄭重懷疑,那個在笑的男人和自己是否有血緣關係,因爲在印象中,他的董事長侄子沒有笑覺神經啊。
緊接着,謠言從營銷部往外傳——
“難怪鬱副理要辭職,原來她祕密和董事長交往了,董事長那個人公私分明,他一向不喜歡辦公室戀情。”
“厚,鬱副理瞞得那麼緊,連營銷部最好的同事都不透露半分。”
“唉,我們沒希望了,董事長一旦做出決定,就會執行到底……”
謠言越傳越兇,傳到最後,已經有不知道是“預言”還是“內幕消息”的話出現,那個話是這樣的——“董事長和鬱副理的婚禮定在年底,今天的尾牙宴,將由董事長夫人抽出大獎。”
這是後話。
前話是蘇凊文受不了打擾,命令祕書不準再放任何人進來,然後門關緊、落鎖,替自己和鬱喬掙取到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這是個簡單的行動,純粹爲了談話不被打擾而做出的反應,卻沒想到引發了更多遐想。
“天啊,董事長已經忍不住了,就在辦公室對鬱副理……”
“那麼多年沒傳出緋聞,還以爲董事長是同性戀咧,沒想到他談起戀愛那麼猛……”
“原來冰山下面蘊藏着岩漿,天啊、天啊,偶低熱情啊,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於是當鬱喬離開董事長辦公室時,所受到的注目禮比她賣房子創下佳績,成爲模範員工上臺領獎時更多。
蘇凊文在下班前接到父親的電話,要他回家“坦白”戀情。於是他回去了,像報告項目似的,將自己和鬱喬的進展報告得清清楚楚。
這份“項目”和蘇爸爸蘇媽媽聽到小兒子透露的“裏面進行得正熱烈呢,你們就等着抱孫子吧!”有很大的距離。不過,對於在男女感情上漠然的兒子,在搬家後的短短兩個月裏能有這樣的表現,身爲父母親的他們,已經甚感欣慰。
蘇媽媽問:“你爲什麼喜歡鬱喬?”
蘇凊文回答得並不敷衍,因爲這件事,他已經分析過無數回。
“在她身邊,我很輕鬆、很自在、很舒服,好像沐浴在充滿芬多精的森林裏面。”
“所以你是認真的?”蘇爸爸問。
回答他們的,是一個他們從沒在兒子臉上見過的暢懷笑容,於是蘇家雙親在這個晚上,認同鬱喬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