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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金夫銀夫糟糠夫(上)》 / 千尋 / 第24章 / 共30章

鬱喬望着坐在牀邊的蘇凊文。她到現在還沒弄清楚,自己是怎麼被說服的。

和他談一段戀愛?可以嗎?不惡毒自私嗎?她是己不所欲、勿施於人的善良女性,怎麼會……對一個自己暗戀多年的男人殘忍?

她想要推翻剛纔的認定,但他不給她機會,大手蓋上她的眼睛,醇厚的嗓音在她耳邊低迴。

“你不是說累了?好好睡一覺先。”

她拉開他的手,再看他一眼,眼底有猶豫、有躊躇,也有濃濃的哀怨,事情不處理好,她安不下心入睡。

“我不想和你談戀愛。”她用的是肯定句,斬釘截鐵、篤定萬分的肯定。

“爲什麼?”

“我不想定下來,不想要永恆長久的關係。”

“萬用手冊上,寫着你想要找個好男人,談一場永生難忘的愛戀。”他沒指責她說謊,只是將事實擺明,指出她在說謊。“難道你想指控,我不是你想要的好男人?”

如果他這樣還不夠好,那麼,她的要求就太苛刻了。

她輕咬下脣,說:“我所謂的一場,是三個月、兩個月,不是永恆。”

他的濃眉瞬間蹙起,握了握她些微冰涼的手,收起他的上司臉,低聲道:“你幹嘛計較時間?愛情是感覺問題,不是公文、不是提案,還得定下章程和日期,愛情是心隨意走,眼下感覺不壞便試試看,哪天感覺愛情進行不下去了,要斷再來談。”

她堅定的態度,讓他決定暫時妥協。

對付一個半步都不肯退讓的女人,只好以退爲進,再一步步、慢慢地蠶食鯨吞。

轉個意念,他定下新計劃。

“你才把愛情說得像公文章程,哪天感覺不行,要取捨、要切斷了,你真的能理智面對?”

“還沒碰上,你就先認定我不能理智面對?”

“因爲,能夠真正理智面對的人太少。”

“你們不都在背後說我有理智沒感情,有能力沒人性?”

“你知道?”她訝異。

“我當然知道。”

不過現在有了更新的說法,辦公室的新耳語:愛情讓董事長變溫柔了,好像有人性得多。

他想起營銷部員工在煜文的帶領下,聚到他的辦公桌前,遞上一本“項目”,態度誠摯而熱切,代表人員蘇煜文朗聲說:“董事長,這裏面有三十七種追求鬱副理的方法,有二十家鬱副理喜歡的餐廳,有十六部鬱副理喜歡的電影……”

微掀嘴角,有營銷部員工的集體努力,再加上他高超的能力,他認爲追求她的這件事情上,他的失敗機率是零。

“可是……”

“你不要想、不要管,讓理智暫且退居幕後,你只要用心去感覺,感覺我是不是值得你勇敢的男人,如果我能通過你的考評,我們就談一場愛情,如果你覺得我不行,那就安安靜靜,繼續看着我的努力。現在不許再說話了,先睡覺,天大的事明天醒來再想。”

他又用手心蒙上她的眼睛,這回帶了點強勢,不准她將自己撥開。

“阿董……”她嘆氣,鬆開手。

“怎樣?”

“我睡不着。”

“那……我講故事給你聽。”

他講了,講“綠野仙蹤”的故事,有個女孩被龍捲風吹到不知名的國度,她遇見沒有心的機器人、沒有腦的稻草人和沒有膽子的老虎,他們一起上路,想跟仙子求得心臟、腦子、膽子和回家的願望。

故事的最後,他告訴她,機器人有了心,懂得喜歡一個女生的心情,他想爲自己努力一次,想要追逐一段戀情……

鍾裕橋是在陽臺上找到齊翔的。

他坐在地板上,一手緊緊抱住小喬的包包,一手握住手機,青筋畢露,把頭埋進膝間。燈光照在他身上,鍾裕橋看見他的肩膀不斷髮抖,心一抽,快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頭,凝聲問:“發生什麼事?”

齊翔緩緩抬起眼,淚水隨着這個動作滑落頰邊,看見鍾裕橋關切的眼神,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他放聲大哭。

像被熱油從頭頂澆下,每個細胞都被炸得熟透,一陣又一陣惡狠狠的疼痛在胸前蔓延開。

突然間,鍾裕橋不敢問了,他想轉頭跑開,但是齊翔緊扣着他,抱住他像抱住大海的一葉扁舟。

彷佛感受到什麼似的,這一刻,他希望齊翔永遠不要開口。

但事與願違,齊翔倔強地抹去眼淚,出現一雙兔子似的脆弱眼神,濃濃的鼻音,數度開口卻又數度哽咽,好不容易,嚥下哀慟,他說:“大橋,怎麼辦?小喬快死了……”

鬱喬入睡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後的事,蘇凊文拉過棉被將她密密蓋實。

輕手輕腳地離開她的房間,他下樓,卻看見眼眶紅透的齊翔,而鍾裕橋雙腿打開,手肘支着大腿,把臉埋進掌心內。

小喬告訴過他,每次大橋心情低落,就會做這個動作,所以……雙眉中間擠出兩道豎痕,蘇凊文坐進沙發裏,與他們面對面。

“說吧,發生什麼事?”

齊翔想開口,卻發現嘴巴一打開、淚水就會跟着滑下來,他仰起頭,也無法讓失控的淚水重回眼中。

蘇凊文忍住怒氣,再問一次,“到底發生什麼事?”

鍾裕橋沒回答,先反問:“小喬呢?睡着了?”

“對,她很疲倦,翔,待會兒準備一點宵夜,小喬半夜醒來,能夠填填胃。”回答完,他第三次問:“快點說,是什麼事?”

蘇凊文的耐心用罄,他們再不回答,他一定會火山爆發。是的,他也察覺了隱憂,他也感到事態嚴重,但他得先知道情形,才能找出應對方案。

鍾裕橋看齊翔一眼,眼底抑鬱更深,目光轉回蘇凊文身上,他說:“小喬的包包是我用棉布做的,雨水一打就溼透了,翔擔心裏面有重要的東西,結果一翻,翻出這個。”

他拿出腳邊紙袋,從裏面倒出一堆藥袋,蘇凊文看一眼上面的病患名字,是鬱喬……他咬牙忍氣,把藥袋上面的字逐一讀過。

齊翔吸吸鼻子,穩下情緒說:“我打電話給念醫學院的高中同學,問他這藥是做什麼用的,他說……那是胃癌的標靶用藥。”

一陣惡寒從心底竄起,蘇凊文眼底凝結出凌厲。

所以她說不要永恆長久的關係,所以她要的愛情只想持續兩、三個月,所以她突然辭職,想停下腳步,看看生命中的好風景?

死前一定要做的事……所以她的萬用手冊上,纔會下那麼聳動的標題?

腦子一聲轟然,他的耳膜隱隱作痛,他真想放聲大笑,真想狠狠諷刺命運一回,他以爲機器人終於找到心,於是愛情降臨,他以爲自己將要不同,因爲有個他想在乎、想爲她努力的女人佔住心頭,沒想到……他被老天爺將了一軍。

“阿董……”齊翔低聲喚他,“我認識她那天,她就是這樣、從外面一路哭回家,她坐在臺階上,舉目四望,我看見她的孤獨、看見她的害怕,我以爲她和我是同一類人,才決定賴上她,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害怕是因爲……”他哽咽,說不下去。

“難怪她喫東西像小雞啄米,難怪她瘦得要命,難怪她老是提蓋棺論定,難怪她總是說不要讓生命留下遺憾,難怪……”鍾裕橋真恨自己,那麼多的難怪,他怎麼都沒有想過,是這個原因?

“我不要她死,她還那麼年輕,她應該活很久很久的。”齊翔捂住瞼,忍不住再度痛哭。

“不公平,她好不容易苦盡甘來,好不容易可以隨心所欲,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將要在她面前展開,她怎麼可以……可以死?”

鍾裕橋也哭了,淚水經過臉龐落在沙發上,那一塊,被鬱喬的香檳污染了,淡淡的紅被他的眼淚加深了顏色。

蘇凊文怒瞪着他們,他咬緊牙關,凝重的字句從他嘴裏吐出來,“你們,不要哭、不許哭,不准你們絕望,不是所有的癌症都會走入死亡。”

齊翔的手背重重抹過帥臉,他用力點頭,同意阿董的說法。

蘇凊文把藥袋上面的字看過一遍又一遍,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要它們全刻進腦子裏似的,他吞下憤恨,抬起冷冽雙眼,沒和任何人商量,他拿起手機,點出通訊錄,找到自己的通話對象。

他們不曉得蘇凊文要做什麼,但被他寒冽銳利的眼光給嚇住,沒人敢多說半句話,只能靜靜地看他的下一步動作。

電話通了,蘇凊文深吸兩口氣,緩下冷厲聲音。

“黃伯伯,您好,打擾您了,我是蘇凊文……是,好久不見,您最近好嗎……爸媽都好,他們前陣子還提起您……是的,我有點事想請教黃伯伯……是這樣的,我有位朋友是黃伯伯的病患,她叫鬱喬,不知道黃伯伯有沒有印象……”

他說到這裏,鍾裕橋和齊翔對望一眼。阿董認識小喬的主治醫生?飛快回頭,他們湊到蘇凊文身旁,一人一邊靠上。

“……對,我知道醫生不能透露病人的病情,但鬱喬只剩下一位年邁、患了阿茲海默症的祖母,身邊沒有人可以幫她,我必須知道她的病情,必須知道有什麼先進的醫療可以幫助她……我……我是她的未婚夫……”

蘇凊文的話讓鍾裕橋和齊翔猛然抬頭。小喬接受他了?他們已經認定彼此?或者,這只是他向醫生套話的謊言?

但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聽着蘇凊文偶爾簡短地響應電話那頭的人,牆壁上,時鐘的長針緩慢地移動,齊翔和鍾裕橋緊緊盯住蘇凊文的臉,企圖從他細微的表情當中得到一點訊息。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後,他說了句,“黃伯伯,謝謝您。”然後掛掉電話。

齊翔急忙問:“你真的認識小喬的主治大夫?”

鍾裕橋拍開他。“這不重要,醫生怎麼說?小喬的病情嚴重嗎?”

第一次,蘇凊文有了深切的無力感,第一次,他覺得疲憊而無助,目光緩緩從手機移到齊翔和鍾裕橋臉上,這一刻,他理解了何謂欲哭無淚。

“你說話啊,到底是怎樣?情況如何、是第幾期、有沒有什麼新藥可以控制住……”鍾裕橋抓起他的手一陣猛搖。

“是末期胃癌,因爲發現得太晚,已經錯失開刀時機,過去幾個月,小喬用的是最新的抗癌藥,剛開始還有一點效果,但最近癌細胞擴散得很快——她很痛,時刻都在忍受疼痛,可還要裝成若無其事,欺騙我們……”他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強,但這個問題,他無力解決。

“我懂了,難怪她半夜睡不着,在走廊演倩女幽魂,難怪她白天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她都躲在房間裏面忍受疼痛吧。”鍾裕橋的聲音很低很低。

“怎麼會?怎麼可能?她那麼年輕,就算發現也只會是第一期、第二期,怎會一下子就跳到癌末去?會不會是醫生誤診,我們要不要換一間醫院再檢查看看?”齊翔喃喃自語。

“對,我上網查查,看有沒有更高明的醫生,要不然我們送她出國醫治,至於錢……”他存款簿裏面還有一些,不夠的話……鍾裕橋看向蘇凊文。

蘇凊文依然面無表情,彷佛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

“聽說中醫可以治療腫瘤,對了,我聽說有種有機飲食法,對人體健康很有幫助,不然……學瑜伽?我們上網查查看,一定可以查到應對的方法。”齊翔跳起來,拉住鍾裕橋就要上樓。

這時蘇凊文終於開口,“不必了,黃伯伯是這方面的權威,如果不是絕對的確認,他不會說這種話。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讓小喬開心,幫她完成想做的事,讓她無後顧之憂……”的離開?

心底一片茫然,他望向鍾裕橋的眼光充滿絕望。

他何嘗不想心存希望,他何嘗不想給自己留一點盼頭,他也想象大橋、齊翔這樣,試着做些什麼。

但黃伯伯的話打斷了他所有的想象。

黃伯伯說:鬱喬惡化的速度太快,他很少碰到這樣的Case.

奇蹟,已經不是她或者他們可以幻想的了。

蘇凊文的絕望眼光像一記棒錘,狠狠地朝他們砸下,敲掉他們微薄的盼望。沒有希望了嗎?只能絕望了嗎?不管做任何事,都沒有用嗎?

茫然從蘇凊文眼底傳出去,他們的心一點一點墜入谷底,又好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來來回回鋸着心……

夜幕低垂,三人相對無語,他們像是雕像般坐在沙發中間,誰也提不出半點力氣,屋外的風雨滲透他們的心,天……再不會開晴……

她睡得很好。鬱喬伸伸懶腰,翻過身、抱住枕頭,看着牀頭的照片,對自己微笑。

看一眼窗外,不下雨了,是天青氣朗的一天。

很好呢,本來嘛,烏雲就應該讓它隨着黑夜散去,沒有人會一輩子看不見光明的。

她又笑,笑得滿眼滿臉好像都盛滿蜂蜜。

她沒什麼不知足的,在生命最後期間,她有家人、有關心,有滿屋子的幸福及溫情,要到哪裏才能找到比她更幸運的人?

真好……真的是很好啊,有多少人在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個月時,不是哭泣哀慟,不是用遺憾、怨懟面對剩下的每一天?而她,還能夠用微笑面對。

她多麼與衆不同啊,在最後的旅程,身邊有三個又高又帥,讓所有女人都想入非非的好男人相陪,還可以在最後的日子裏,看着他們一天一天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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