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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金夫銀夫糟糠夫(上)》 / 千尋 / 第7章 / 共30章

小帥哥把垃圾拿到門外後,到廚房裏翻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桌椅沙發。

擦完桌子,帥哥繼續話題,“小喬對工作的熱情,讓我想起高中老師。我們填志願的時候,他不斷叮嚀,“職業是一輩子的事,你們要填自己喜歡的科系,不要按照學校排名填,爲快樂而工作的人才會幸福。”看到小喬連累都累到那麼開心,我很羨慕她,直到昨天下午……”他吸口氣,擰淨抹布,搖搖頭,繼續擦桌椅。

“昨天下午怎麼了?”鍾裕橋追着他問。

“我看見她在哭。”

她的眼淚讓他想起自己,有一段時間,熱愛的工作帶給他的不是滿足與樂趣,而是重大痛苦……昨天,他眼眶溼了,在小喬掉眼淚時,他跟着她,一起傷心。

“哭?”

不對,小喬從來不哭的,那年她的母親過世,她呆呆的坐在病牀邊,看着阿嬤一聲聲哭嚎着,哀慼的表情讓人心疼,但她沒哭,連一滴淚水都沒有,她咬緊牙關、捏住拳頭,她說:哭,就輸了。

小帥哥說:“小喬四點鐘不到就回家,低着頭、一面走一面哭,她啜泣得很厲害,回到家,沒進屋卻坐在門前臺階,她抬頭看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她有一度拿起手機,大概想要打電話給誰,但考慮了半天后,又把手機收起來。我猜想,是她沒有朋友可以分享哀傷,還是她的朋友都和她一樣忙?”

鍾裕橋將目光凝結在小帥哥身上。“然後呢?”

“五點多的時候,她離開臺階、我以爲她終於要進屋子,可是她沒有,反而轉身又往捷運站走,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沒有喝醉、但滿身酒氣,她心事重重,我跟在她背後她都沒有發現。”

小喬發生了什麼事?大橋蹙起濃眉。

小帥哥擦完桌椅,換一桶乾淨的水,走到玄關邊,開始擦拭鞋櫃。

“然後呢?”鍾裕橋深吸氣,用乾布把櫃子的水漬擦乾,再把各種東西一一分類、收回櫃子裏。

“我以爲她今天不會去上班,但九點多的時候,她出門了。穿小洋裝、提皮包,和平時的打扮完全不一樣,她的頭髮沒有梳成整齊的髮髻、沒有戴黑框眼鏡,不過她還是提着便當盒袋。但今天她往捷運站時,走到馬路這頭、進入公園、直接走到我面前,把做好的便當送給我,我這才知道,她也注意到我了。”

“所以你和她的交集,只有今天早上?”

“不對,還有剛纔求她收留我,兩次!”說着,他笑了,不是酷酷的笑,這次是完全綻放的笑顏。

“你怎麼敢求她收留?你們不過是見過一次面的陌生人。”鍾裕橋更不開心了。

“我覺得她很寂寞。”

這份寂寞讓他出現加入她生活的念頭,因爲他聽說,當寂寞遇見寂寞,會產生熱效反應,讓人在孤清的黑夜裏倍感溫馨,而他,已經寂寞了很久。

“你錯了,小喬朋友多得是,她脾氣好、個性溫暖,每個人都喜歡她,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朋友。”如果是這個破爛理由,他可以離開了。

“她既然這麼好,你爲什麼和她分手?”小帥哥頂他一句,頭也不回的轉進廚房裏。都是求小喬收留的流浪客,他沒比自己高級。

鍾裕橋被頂得有點傻了。他犯不着解釋的,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心裏不服。他飛快把東西歸位好,再把滿地的過期雜誌一本本兜攏、收整齊,準備用繩子捆綁起來,放到外面回收。

突然,手一頓,他回想到什麼似的,飛快把那迭雜誌一本本快速往旁邊滑開,在找到想要的那本雜誌時,心重重一震,他……知道小帥哥是誰了。

他把雜誌抽出來,怒氣衝衝走進廚房,那傢伙的動作很伶俐,已經把洗碗槽裏的鍋碗瓢盆清洗得差不多。

鍾裕橋把雜誌往他眼前一擺,問:“你是齊翔嗎?”

他冷冷回看他一眼,口氣帶上幾分挑釁問:“你說呢?”

“堂堂的大歌星,幹嘛躲在這裏裝可憐?”難怪覺得眼熟,他就是小妹柔柔愛得要死的歌手嘛。

“大歌星?”齊翔嗤笑一聲。“看清楚,那本雜誌是兩年前的。”

“又怎樣?”

“我、已、經、過、氣。”他口氣裏有濃濃的自嘲,橫了鍾裕橋一眼,惡意地甩過抹布,把髒水甩到他身上。

鍾裕橋想生氣,可是齊翔的表情和語氣,讓他的火氣無法發作。

“你的動作可不可以快一點,櫃子整理好,就快點把地板拖乾淨,既然寄人籬下,就乖覺一點。”

齊翔把洗好的碗盤放進烘碗機,拿起廚房清潔劑噴向瓦斯爐。

鍾裕橋瞪他。從沒見過這麼討人厭的小夥子!他回到客廳,把以齊翔爲封面的雜誌收進櫃子,其他的收攏、捆綁好。

他拿到屋子外面回收時,發現有個老太太站在垃圾堆中,抬起頭,臉上滿是歡喜。

他對她點點頭,客氣問:“你要雜誌嗎?”

“太謝謝你,我發了。”

拾荒太太的笑紋在臉上堆出溝渠,看得他怔愣當場。自己不要的垃圾,竟能帶給她那麼大的幸福感?老太太看起來快八十歲了,依舊靠着自己雙手生活,反觀自己……他這輩子都依賴別人供給,從沒有仰仗自己的力量生存過,難怪爸媽可以有恃無恐控制他的人生,因爲他的一切一切,都是來自父母親。

“不客氣。”帶着一絲慚色,他轉回屋裏。

他加快動作,換一桶清水,擦窗、擦門、擦外櫃,他用掃把柄頂着溼抹布,將天花板上面的蜘蛛絲全清乾淨後,開始拖地板,他把走廊、樓梯、地板全拖乾淨了,才從櫃子裏抽出雜誌,回到自己房間。

大橋從來沒有這麼認真賣命過,到二樓後,他又把自己和齊翔的房間每個角落擦拭乾淨,再把地板拖完、將浴室沖洗好後,才鬆口氣,回到自己房間裏。

他拉出椅子坐下,閱讀雜誌裏報導齊翔的部分。

這個報導把齊翔批評得一文不值,說他的歌聲普通,CD賣的不是音樂,而是他的臉和身材,說他買榜衝成績,說他根本算不上音樂人,甚至諷刺他的CD如果不送DVD和照片,賣四百多塊未免太搶錢……

整篇報導,幾乎都是批評謾罵,好像齊翔是寫稿記者的殺父仇人一樣。

他有這麼糟嗎?

不過,有件事倒是挺讓人喫驚的,那傢伙,怎麼看都是未成年的破少年,可是他居然只比小喬小十三天?太可惡了,二十八歲的男人長成那樣,他是把青春露當成瓶裝水喝嗎?

所以他已經退出歌壇,演藝圈沒有他的位置了?所以他走投無路,成爲公園遊民?所以他窮困潦倒,想依靠小喬生活?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聲音,那傢伙也上樓整理行李了。

他很想跑到齊翔面前說:小喬沒有責任負擔你的生活。

但他有什麼立場?難道小喬就有責任負擔自己?

嘆氣,他把雜誌收進抽屜,從櫃子裏面拿出牀單棉被,把牀鋪好。

打開窗戶,讓外面的空氣進來,黃昏的陽光從外面斜射到地上,光影裏有無數的灰塵翻飛,他坐在牀頭,怔怔地回想過去。

那時小喬的母親剛剛去世,她回家,只能面對啜泣不停的阿嬤,阿嬤翻來覆去只說同一句話——“我歹命啦。”

小喬很疼阿嬤的,但當時她對阿嬤生氣,氣到對阿嬤吼道:“喊我歹命就會變得比較好命嗎?有力氣埋怨上天,爲什麼不把力氣留着爭取好命?”

她亂吼亂叫一通後,從家裏跑出來,而他就站在她家門外。

她們住的是一間三十坪不到的國宅老公寓,她的叫罵聲,左右鄰居都聽得見,他自然也聽見了,她衝出門,和他面對面,十六歲的少女……他在十六歲少女的臉上看見心力交瘁。

他沒有說安慰人心的話,只是牽起她的手,把她帶到淡水海邊。他沒說話、她也沒說,兩個人看着起伏的海水,他知道,儘管表面平靜,她的心情像海水一樣奔騰。

但她沒哭,半滴眼淚都沒有,所以他認爲小喬是不會哭的,那麼昨天,如果齊翔沒看錯的話,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傷心?

他很喜歡小喬,喜歡到不行,不是因爲同學的鼓譟,而是因爲,她是他見過最認真的女生。

這輩子,他沒積極追求過什麼,只是按照父母親的指令,一點一點長大、一步一步往前走,做什麼事都索然無味、可有可無,而她卻是隨時隨地都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準備好往前衝。

他喜歡看精神奕奕的她,喜歡看勇往直前的她,每次見她那樣,他都聯想到某個超耐力鹼性電池的廣告。

她和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浴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他習慣性回答,“進來吧。”話說完,他纔想起這裏不是辦公室。

齊翔走到他面前,身上披着大毛巾,很顯然剛洗完澡。

“你要洗澡嗎?”齊翔釋放善意,因爲他幫他整理過房間。

“想,但是……”他只有身上這一套白馬王子西裝。

“你沒有衣服。”齊翔指出重點。

“對。”

“我的借你,洗完澡後,我也想和你談談。”

輪到齊翔想談?

鍾裕橋沒反對,他點頭後走進浴室,齊翔則先他一步通過浴室回到自己房間,找出一套乾淨衣服。

鍾裕橋不只借用齊翔的衣服,他連沐浴乳、洗髮精都借用了,正忙着在頭上搓出泡泡時,齊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喬說你是她的前男友。”

“對。”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鍾裕橋不習慣談自己的感情,於他而言,這是很隱私的事。

可不知道爲什麼,他這一刻,居然有說的慾望,也許是因爲和小喬久別重逢,想找個聽衆發泄滿腹情緒,也許是想在齊翔面前刻意表現,表現自己跟小喬之間的“特殊關係”,所以沒有太多的遲疑,他隔着一扇門,慢慢交代他們的過去。

“我們是高中同學,我叫鍾裕橋,時鐘的鐘、寬裕的裕、橋牌的橋,而她姓鬱單名喬,濃郁的鬱、喬木的喬。我是裕橋、她也是鬱喬,班上同學就叫我們大橋、小喬。

“我的功課不錯,她也很好,她是那種積極上進型的女生,遇強則強,後來,我們變成班上的班長、副班長,再後來,我們變成男女朋友。

“小喬的脾氣溫和但堅強,她爸爸在她小學時過世,她是由媽媽和阿嬤扶養長大,可是媽媽在她要高二那年也生病離開,年紀輕輕的她碰到的挫折困境,是我們無法想象的,但她沒有頹廢、沒有放棄,反而活得更積極賣力,她相當了不起。”

“既然她這麼好,你們爲什麼分手?”這是齊翔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鍾裕橋語頓。直到今天,他才曉得媽媽揹着自己找過小喬,直到今天,他才曉得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遠距離,而是母親的控制慾……

打開水龍頭,讓嘩啦嘩啦的流水沖掉滿頭泡泡,他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他對着鏡中的自己說:上天又把機會送到你手中,這次你不要當乖寶寶。

另一頭房間裏,齊翔背貼着牆壁,聽着浴室裏嘩啦啦的流水聲,他以爲鍾裕橋不會回答的,他雙手橫胸、靜靜等待。

不多久,鍾裕橋的聲音再度傳來,齊翔猜對了,他並沒回答分手的原因,只是繼續說小喬的過去,說她的個性、她的家庭、她的好勝以及她的高中時期。

蘇凊文在走進會議室時,發現叔叔旁邊副理的座位是空的。

早上她不是還在辦公室裏?爲什麼沒出席?他幾不可辨地皺眉頭,耐住性子和大家開了冗長的會議,三個鐘頭後散會,他走到叔叔身邊問:“蘇經理,鬱副理怎麼沒列席?”

“她請年假。”

“什麼時候銷假上班?”

“兩個星期……吧……”

蘇經理不太有把握。小喬根本沒將他的話給聽進去,一轉頭就不接電話,這下子,他終於明白她說要辭職是認真的,當下越想越心驚,急得像熱鍋螞蟻,都怪自己太習慣依賴小喬了。

“什麼叫做兩個星期“吧”?她的假條上面沒有填日期?”

“填了,可是她說要辭職,董事長沒看見她的辭呈嗎?”

“看見了,沒準。”

“對對對,不能準,一準,我的營銷部門……”話說一半,他馬上掐住自己的喉嚨。他總不能說,小喬不在,營銷部門會亂成一團吧!那他這個經理豈不是坐領乾薪?“我猜,是不是有人挖角?下班後,我會再想辦法和她聯絡,看看情況到底怎樣,再做打算。”

“知道了。”

蘇凊文點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他沒有注意,這一路上,向來淡漠缺乏表情的臉孔上,掛起讓人退避三舍的嚴肅。

他坐回辦公桌後的位置,打開抽屜,靜靜地盯着那個早上才收到的便當盒,好一會兒,才吸口氣、關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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