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婉瑛在丫鬟的伺候下,穿上了顏色喜氣、質料花色都屬上等的半臂襦裙,頭髮也跟着綰起,銅鏡中的自己因爲這身已婚婦女的打扮顯得成熟不少。
她透過銅鏡,覷見秦鳳戈正好推門進來,憶起昨晚的爭執,想要原諒他,不再去計較,當作沒發生過這事,可是這樣並沒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以後還是要找機會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將軍,聽我娘說,繼室進門第二天拜見長輩,只要奉茶就行了。”婉瑛難掩緊張地問道。
秦鳳戈微微一哂。“對,只要奉茶,到時會有人在旁提點,照做就好。”
“那就好。”她終於要過長輩這一關了。
他來到婉瑛身後,輕握着她的肩頭。“放心,有我在。”
“將軍,不管怎麼說,我都願意相信你,也請你相信我。”婉瑛回過頭,語帶真誠地看着他。
秦鳳戈定定地回視她,經過一整夜的思考,他認爲自己太拘泥於世俗眼光,過去的事已經過去,真要在兩人成親之後又去追究嗎?難道他真該以熱情主動來定婉兒的罪?無論清白與否,難不成就不再欣賞、不再喜愛這個一直以來都令自己心動的女子?
“我當然相信娘子。”秦鳳戈不再有疑慮地說。
婉瑛朝他露出昨晚到現在的第一個笑容。
叩、叩,房門傳來輕敲聲。
丫鬟去應了門,來的是一位年紀較長的婢女。
那位婢女進了新房,先來到秦鳳戈和婉瑛面前,跟他們福了下身。“奴婢是奉了老太君之命來的。”
說完了話,她便徑自走到新牀前將大紅牀單和被單拿走,這個舉動讓婉瑛不禁納悶。
“不必這麼快就拿去洗吧?”婉瑛以爲是要更換。
婢女簡單地回道:“這是規矩。”
她一臉困惑。“規矩?”
對方並沒有再回答婉瑛的疑惑,轉身退下了。
不過秦鳳戈臉色卻是一凜,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這便是婉兒要過的第一關,偏偏他們昨晚並未圓房,當然不會有落紅。
“娘子……”他從鏡臺前的凳子上拉起婉瑛,親暱地擁住她。
婉瑛是不介意,不過還有丫鬟在場,可不想被人蔘觀,總要先叫她出去。“將軍等一等……”
“你先下去。”秦鳳戈於是朝丫鬟使了一個眼色。
丫鬟見他們夫妻恩愛的模樣,紅着臉退下了。
待門扉關上,他便輕摟着婉瑛,低聲吩咐。“待會兒見了祖母他們,無論問了些什麼,你都別開口,由我來回答。”
“爲什麼?”婉瑛可就不解了。
他表情異常嚴肅。“現在沒空跟你解釋,等一下就明白了,相信我。”
“我知道了。”既然他這麼說,婉瑛當然選擇相信。
不到一會兒,就有婢女前來請他們前往祠堂,要先祭拜神明和祖先。
秦鳳戈伸手撩起一小撮散在她頰畔的髮絲,勾到婉瑛的耳後,目光炯炯,讓人信服。“一切有我在,走吧!”
“是。”
婉瑛跟着他步出新房,在前往祠堂的這一段路程,不只是夫妻之路的起跑點,在幸福的背後,也同樣佈滿風險。
雖然婉瑛一路上都狀似羞澀地低垂螓首,還是能感受到來自四周的打量目光,如果是過去,自己又沒做錯事,絕對會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面對別人的眼光,可是經過昨晚的衝擊,她決定還是得要更像個古代女人的樣子,免得又引起誤會。
夫妻倆穿過了一道長長的粉牆,走過一個又一個透花窗,每一扇門窗都是描金繪彩,還有精美雕刻,以及一處處匠心獨具的園林景色。
直到兩人站在秦家祠堂前,好幾個奴僕在外頭排成一列,朝兩人行了禮,婉瑛也更加意識到秦府是個門風嚴謹又氣派的大家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都已經努力到這個地步,她是絕不會輕易退縮的,婉瑛在心裏幫自己打氣。
秦鳳戈瞟了她一眼,見婉瑛毫無懼色,脣畔也泛出笑意,便率先踏入祠堂,而婉瑛則慢他一步進去。
只見祠堂內已經站滿了秦家上上下下,正等着一對新人來到,接着便先進行祭拜儀式。
她也不敢把頭抬得太高,幸好身邊馬上多了一個金嬤嬤指導她該做什麼,像是拿香、跪拜之類的,直到結束,然後移駕到內堂。
擔心婉瑛不懂規矩,被安排到她身邊來的金嬤嬤一路攙着她的手腕,不停地叨叨絮絮,說了一大堆,根本來不及吸收,又不能叫對方說慢一點,或者再說一遍,這豪門媳婦兒果然不好當。
接下來,到了拜見公婆這一關。
由於秦鳳戈的父母俱已不在人世,自然不必拜見公婆,因此內堂裏除了老太君之外,還有次子、三子夫婦在座。
婉瑛照着金嬤嬤所說的,兩手端着托盤,跪在老太君面前奉茶,對方並未立刻拿起杯子,只是眼神挑剔地端詳着,過了片刻纔開口。
“既然都進了門,便是秦家的媳婦兒,咱們唯一的條件也只有身家清白……”老太君話中有話。
她又哪裏不清不白了?婉瑛再直再笨,也聽得出不是在誇獎。
“別以爲有皇上賜婚,咱們就當真認了。”老太君話說得更重了。
就在婉瑛打算開口問個明白,秦鳳戈早一步出聲了。
他佯裝不知。“不知祖母何出此言?”
“鳳哥兒,你也別再瞞着祖母,方纔我讓人去了新房,也檢查了你們昨晚使用過的物品,並沒有看到應該有的東西。”她嚴厲地說。
到底是什麼東西?婉瑛不禁在心裏犯嘀咕,不過又想到答應過秦鳳戈,由他來開口,只好乖乖地閉嘴。
“原來祖母指的是那件事……”秦鳳戈一臉恍然。“其實昨晚咱們並未圓房,當然不會有了。”
這話一出,驚呼聲此起彼落。
老太君滿是驚愕。“沒有圓房,這又是爲了什麼?”
連秦守榮、秦守初夫妻倆也不禁面面相覷,想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昨晚雖是洞房花燭夜,孫兒卻憶起和硯哥兒的娘成親的那一天晚上,想到她已不在,不禁有些傷感,幸得娘子的體諒,所以才未圓房。”他並不想對長輩撒謊,可也不希望婉兒擔起莫須有的罪名。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聽者不由得點了點頭。
“真是這樣嗎?”老太君沉着老臉問婉瑛。
不過婉瑛卻沒聽到,因爲她終於弄懂了,之所以把被單、牀單取走,就是要檢查新娘子是不是第一次,腦袋頓時轟的一聲炸開來,完全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可笑的事,整張臉因怒火而脹到血紅。
只用是不是第一次來判定女人的人格操守,對於主張男女平等的婉瑛來說,是一件奇恥大辱,真的很想大聲問老太君,她也是個女人,難道不覺得被人貶低了?不過她們自小就接受封建禮教的壓迫,不認爲這麼做有錯,是整個大環境造成,更難以撼動。
婉瑛也只能像犯人般,被迫在其他長輩面前接受老太君的質疑,不禁羞憤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見她不回答,金嬤嬤連忙提醒。“老太君在問你話。”
“……是。”她連忙回道,也立刻明白秦鳳戈的用心良苦,他早就猜到原因,所以纔會編了這個謊言,以免她遭人誤解。
這下連秦守榮都不禁要責備侄兒。“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再傷心難過,也不該爲此冷落了剛進門的媳婦兒。”
“侄兒也正在反省。”秦鳳戈低頭認錯。
原本想要刁難一番的老太君,頓時辭窮了,總不能要他們再多住一晚,待圓過房之後才能回將軍府,不得不端起所奉的茶喝了一口,勉強算是接納了這個孫媳婦兒。
已經跪到膝蓋疼痛的婉瑛又站起來,陸續跟二叔、三叔夫妻奉茶,因爲都盯着地面,連對方是圓是扁都沒看清楚。
“……生得還真不錯,看來就很有福氣的樣子,希望快點幫硯哥兒生幾個弟弟妹妹。”林氏說了幾句好話。
她依然臉蛋通紅,正好讓人以爲是害羞。
“是,二嬸。”婉瑛小聲回道。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她之前住在大雜院,來往的對象都是平民百姓,沒有階級之分,所以適應得非常良好,想法纔會這麼天真,直到親身經歷,她才知道自己未來要承擔的壓力有多大。
接下來,婉瑛靜靜地凝聽老太君的殷切囑咐,不過腦袋一片空白,沒有完全聽進去,反正只要回答“是”就好,也不必有太多意見,而站在身旁的秦鳳戈則跟二叔、三叔又說了幾句話,新媳婦拜見長輩總算告一段落。
沒過多久,她又被扶進了一頂軟轎內,身旁有奴僕、婢女的簇擁,而秦鳳戈則是騎在馬背上,在前頭帶路,返回所居住的將軍府。
將軍府——
婉瑛被扶下軟轎,仰望着眼前氣派非凡的府第,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甚至還在裏頭住過一段時日,可是經過方纔在秦府的洗禮,如今再度面對它,卻感到無比巨大,彷佛有十層樓高的巨浪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給淹沒了,頓時有些呼吸困難。
“你的臉色不太好,是被祖母的話給嚇到了嗎?”回到自家大門外,秦鳳戈才能好好地跟她說說話。
她擠出一抹笑,有些沮喪地說:“是有一點。”說嚇到太過輕描淡寫了,應該說狂怒纔對。“也謝謝將軍爲我說了謊。”
“那也是善意的謊言,咱們夫妻之間的事,就算是祖母,也不希望她干涉,免得把事情弄得更糟。”秦鳳戈想到硯哥兒的親孃,即使在病中,還是得承受來自長輩的壓力,儘管自己極力安撫,還是無法不去在意,身子也就愈來愈差,所以這回他得格外謹慎,不想再重蹈覆轍了。“往後不管他們說什麼,只要聽聽就好,別往心裏擱。”
“是,將軍。”有他這句話,讓婉瑛像是喫下了定心丸。
當兩人跨進張燈結綵的府第正門,外頭同樣響起了鞭炮聲,而將軍府上上下下早就引頸期待主子偕同剛進門的新夫人回來。
“恭喜將軍!恭喜夫人!”一時之間,整齊劃一的祝賀聲響徹雲霄。
秦鳳戈朝衆人頷了下首,表示接受他們的恭賀。
而婉瑛則是露出靦腆的笑容,再配上纖細的外型,還是可以唬一晚不瞭解她真性情的人,真以爲她軟弱好欺。
“一切都準備好了?”秦鳳戈問着身旁的大管事。
大管事依舊是笑容可掬。“是,將軍,香燭、牲禮都備妥了。”
“小少爺別急!跑慢一點!”奶孃的叫嚷聲由遠而近。
就在這當口,一道小小的身影搖搖擺擺地奔了過來,發出咯咯的笑聲。
見狀,秦鳳戈彎下身來想要抱起兒子,沒想到硯哥兒卻是直接撲向婉瑛,兩手緊抱她的大腿,惹得一旁的人都笑了。
“現在有了娘,就不要爹了。”他打趣地說。
硯哥兒抬起小小的腦袋,朝婉瑛伸長手臂。“抱抱……”
“好,抱抱。”也因爲這個孩子的親近,讓婉瑛備感窩心,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哇!硯哥兒又長大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見兒子這般喜愛婉兒,就像一對親生母子,秦鳳戈更要守護他們,不讓他們受到一絲傷害。
“讓其他人都去忙自己的事吧。”他對大管事說。
大管事便朝衆人擺了下手,讓前來迎接的奴僕們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