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才發現你好嬌小。”
男人倒了一杯熱水,似乎還沒打算離開,也沒打算讓她離開。
“啊、對啊……我只比一百五多一點點……”她陪笑,畢竟是長官。
“嬌小不錯。”男人啜一口水,“嬌小的女人比較可愛,但是辣起來的時候也可以很嗆。”
這是在調情嗎?
關苡潔的笑容開始漸漸僵硬,並且尷尬。不知怎麼的,這男人讓她想起前男友——同樣身爲她的長官,同樣用這種廉價的認同來騙取她的好感。
“是嗎……”她欠身,完全不想再閒扯下去,“謝謝你認同我的身高,不過我現在有事,下次有機會再聊。”
語畢,她繞過他的阻擋,疾步走出茶水間。
這陣子以來,男人們的示好讓她總有一種罪惡感,好似她故意揹着宇辰、偷偷在外招蜂引蝶。
天失道她最想誘惑的人是他呀!
難道她又用錯了方法?她怔怔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她想,她似乎從來不曾瞭解過任宇辰的“喜好”,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髮型,不懂他喜觀她作什麼樣的打扮,也不明白他到底喜不喜歡她穿裙子。
她唯一記得的,是他所習慣的銀灰色。
是的,只是習慣,或許稱不上是喜歡。他總是會挑選銀色與灰色的東西,手機也好,汽車也好,飾品、鋼筆、襪子、外套……有的沒的。
曾經她以爲那是他最執着的顏色,但他既沒肯定也沒否認,只是淡淡地解釋因爲灰色比較低調,銀色則是不會過於招搖。
很中庸的答案,也很像是他會給的答案。
“你最近交了男朋友?”坐在後頭的又助理突然開口。
“……欸?”她回頭,一臉莫名,“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當然啊,不然這裏還有別人嗎?”男人牽了牽嘴角,冷冷一笑。
他叫方紹偉,負責控制節目穩定度,也負責過濾一些現場Callin的聽衆。論職位的話,像是她的助手,但論資歷,他卻是她的前輩。
“呃……”他問她最近交了男友?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旅是反問:“你指的最近是大概多久?”
對方聳聳肩,“就從你穿成這樣開始。”
穿成“這樣”?關苡潔皺了眉,這樣又是哪樣?
“應該不算吧,我和我男友交往一年多了。”
“是喔,”方紹偉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我還以爲你換了一個新歡。”
“什麼話啊……”她苦笑出聲,否認,拿起咖啡小心啜飲一口,“就只是突然想嘗試點不同的打扮而已啦。”
“嗯……”方紹偉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突然道:“我不喜歡粉味太重的女人。”
一愣,關苡潔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這傢伙還真是有夠直接……
“你以前的樣子比較好看。”
他擅自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不管對方願不願意接受、能不能接受,“比較自然,有一種天然呆的氣質。”
“天、天然呆?”她皺眉,有些錯愣,那應該不是讚美吧?
“是啊,有天然呆氣質的女孩子不多,可惜了。”語畢,他回過頭去,繼續看着他桌面上的文件,“不過嘛,既然你男朋友喜歡,我也沒什麼資格表達意見。”但他已經很坦率地做了表達。
關苡潔怔怔地坐在那兒,半晌纔跟着一起轉回身面對自己的辦公桌。
既然你男朋友喜歡……有嗎?他喜歡嗎?
她自嘲地苦苦一笑,沒想到在交往一年多之後,她才發覺,原來她真的一點兒也不瞭解她的情人。
她一上車,任宇辰就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味。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他還是不太能夠習慣。
事實上,從前他是習慣的。畢竟他交往過的那些女人,根本視香氛如性命,不管是香水也好,體香齊也罷。
只是自從和苡潔開始交往了之後,他的車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人工香精的氣息。
所以他需要適應,他還沒適應,他還在試着把舊習慣給找回來。“不好意思,剛纔跟同事多討論了一些事情……”她拉上車門,繫好安全帶,抬頭看向他,“你等很久了嗎?”
“還好,幾分鐘而已。”他揚起淡淡微笑,見她坐穩了,纔打入了低速檔,朝着她的住處方向行駛。
沉默。
一路上只剩沉默。
她聆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他則是斷斷續續嗅到她那抹意義不明的香水味;她懷疑他們倆是否已經變成像是找不到話題的老夫妻,他則是思考着她這幾天下來的明顯改變。
她該試着找話題嗎?
他該主動詢問或者是套話嗎?
一個目視前方路況,一個望向窗外街景,各有心思,毫無交集。彼此心知肚明,這樣下去可能不太妙。
“我……”
“你……”
兩人卻同時出聲,他們頓了頓,笑了出來。
“你先說吧。”他看了她一眼。
“不要,你先說。”
“沒什麼,只是隨口想問你換工作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他胡扯的。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剛纔到底想說什麼,也許只是想打破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
“哦……”她低下頭,抿抿脣,而後抬頭道:“我問你喔,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啊?任宇辰皺眉。“你是指什麼?”
“呃……大概就是類型吧。”
他靜了幾秒,總覺得這問題來得很詭異,兩個人都交往這麼久了,爲什麼還問這種問題?
正常女人不會跑去問自己的男友“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吧?
“外表?還是性格?”他反問。
“都說說看?”她側頭睇着他側面的線條。
他苦笑了一下。
“我想應該都不必說吧,我沒有什麼特別偏好的類型。”這倒是實話。
從前,總是女人前來表白、示好,他所需要做的,只是考慮要不要答應交往而已。他幾乎不曾主動追求過,除了眼前這一個例外。
但他並不會說“你這一型”就是他所偏好的。
就算來一個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他也不見得一定會再愛上一次。
“完全沒有嗎?應該有吧?”她想了想,又道:“像是你那些前女友,通常都是長髮,會染,然後身材很好,還有——”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打斷了她的話。
她愣了一下,別過頭去,視線落在前方道路的盡頭。
“就……我跟你之前交往過的女孩子,類型差很多吧……”
“所以呢?”他還是不太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
“哪有什麼所以?”是錯覺嗎?她似乎聽見他口吻裏有一絲淡淡的不悅。
“你呢?你交過跟我同類型的男友嗎?”他冷不防地反問回去。
她頓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沒有……”低下頭。
“那你不愛我嗎?”
“當、當然愛啊,”她心驚了一下,因爲她從未自他口中聽見過“愛”這個字,“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他揚揚眉,微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感覺而已。”
她懂了,卻不太能夠認同。“我覺得……還是有點差異。”
“例如?”
“我到現在只交過三個男朋友,而你……”她語帶保留。
“你在吹毛求疵。”或是故意挑起爭執。
“我哪有,我是就事論事。”
他不語。這種經驗他也算是遇多了,女人會找個話題,然後故意激起火花,進而爭執、吵架,最後順理成章分手……算了,他不願意往這個方向想。
“你會餓嗎?”
聞言,關苡潔愣了幾秒,不懂話題怎麼會跳到這裏來。
“……不太餓。”
“好吧。”
他不再吭聲,這是很明顯的表示他不想繼續討論剛纔的話題。
“對不起。”她不自覺地脫口道歉,“如果讓你覺得不高興的話,我——”
“我沒有生氣。”
他阻止她,語氣平淡,聽不出真假。
她選擇當它是假的,不敢再繼續多說。唯恐一個不小心,言語就變成了武器,一刀在彼此之間劃下,非死即傷。
她的心思翻騰,步步爲營,他卻情緒平穩得有如靜謐的湖泊。
不成,他的毛病又犯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樣下去,豈不重蹈覆轍?
這樣下去,他會愈來愈理性、愈來愈淡漠,而她,則會漸漸抵擋不了他的冷情,最後選擇投入其他人的懷抱。
簡直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結局。
但是,她會嗎?她真的會嗎?他知道這個女人很能忍,他見識過,所以明白她的“奴性”有多堅強。
這不正是他所預防的嗎?他害怕她最後因此盲目,害怕她失去自我,害怕她那近乎遇昧的癡情……
既然如此,那他爲什麼在擔心她會投向別人的懷抱?
太亂了。他的思緒繁雜,牛頭不對馬嘴,前後是如此矛盾,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不確定自己感受到什麼。
不出十分鐘,車子停到關苡潔的公寓樓下。
“那……晚安。”她勉強擠出微笑。
“晚安。”
他解開安全帶,傾身向前吻了吻她。
一個已經變質的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關苡潔不解。她的改變,是爲了他,是爲了討他歡心、是爲了讓他更加迷戀。
爲何他是如此無動於衷?甚至最後連聊天都顯得意興闌珊?
“你今晚可以留在這邊嗎?”離開了他的脣,她輕聲問。
他俯視着她的雙眼。
眼線、假睫毛,不是他所熟悉的那雙美眸。他曾經說過她的眼睛很漂亮,他記得的。
他居然有一種心碎的感覺,像是在關苡潔面前懷念關苡潔——這算什麼?
“……可以。”他應允。然而心裏卻質疑着,今夜的自己還能夠維持着一貫的面貌嗎?
若是以往,他會斷然拒絕,沒把握的事情他絕不會做,但是今夜他卻選擇打破慣例。
他是怎麼了?而她又是怎麼了?他不記得兩人的關係從何時起變成了兩條平行線。
還是其實一直都是,只是他渾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