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排休的關係,關苡潔乾脆約了姊姊在同一家咖啡廳見面,好讓整個轉職的事情有個明朗的結論。
“所以你男朋友同意你換這個工作?”
關苡薰開門見山地說道,卻換來關苡潔悶悶的吐出一句話。
“他會反對才奇怪。”
“幹嘛?你們吵架了?”
“沒有。”
他一貫冷靜,她則向來怕事,這樣的兩個人能吵得起來嗎?
“不然是怎麼了?我一直以爲你考慮那麼久是在說服他同意。”虧她上次還自以爲聰明地向男方施加人情壓力。
“不是的……”如果是那樣或許還比較正常。
見這妹妹一臉愁雲慘霧,關苡薰靜了靜,先喝了口熱茶,才試探般地問道:“我看你沒什麼精神,是真的不喜歡我介紹的這個工作嗎?”
“喜歡,當然喜歡。”從小她就崇拜着姊姊,如今終於有機會能夠跟姊姊站上一樣的舞臺,怎麼可能不喜歡?
“既然喜歡,那你在煩惱什麼?”關苡薰優雅地將瓷杯擺回桌上,耐心等待對方的反應。
關苡潔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保持着沉默。
她想,她是該隨便找個藉口打發,還是她可以找自己的姊姊商量這種事?
其實她們姊妹倆並不是那麼親密。從小個性南轅北轍,出社會之後的發展亦是大相逕庭,所以除了生活與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她鮮少會找自己的姊姊討論什麼,更何況是感情?
瞧她久久不語,關苡薰也識趣的沒追問,“算了,你不想說,我也沒那種閒工夫去逼你——”
關苡潔卻打斷了她的話,“這事情有點難解釋。”
“那你說說看吧,反正我今天下午沒什麼重要的事。”關苡薰調了調坐姿,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這讓關苡潔更是覺得尷尬。她還是第一次跟親人商量這麼私密的事情。
“我……”半晌,她總算啓口,“我是擔心,萬一換了工作之後,我和他可能就會分手了……”
“爲什麼?你們感情不好?”看起來不像啊。
“也不是不好,”其實這五個字她說得很心虛,她根本無法斷言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是我自己覺得……我對他來說可有可無。所以,如果以後連相處時間都變少了,我們還能靠什麼維持?”
聞言,關苡薰聳聳肩,道:“那就代表你們不適合,分手要趁早。”
見她說得一派輕鬆,關苡潔苦笑了笑,那可是她心裏的一塊肉啊……
“話又說回來,你爲什麼覺得自己是可有可無?”這是關苡薰第一個覺得納悶的問題。就她所見所聞,那位將來的妹婿並沒有什麼失職的地方。
“他——”關苡潔啓口,話卻又不自覺地吞了回去,她垂下雙肩,吁了口氣,才重新說出來,
“在一起這麼久了,他一直都……不想跟我上牀。”
這答案的確出人意表。
關苡薰僵滯了幾秒鐘才低呼,“踶婚前守身主義?!”
“怎麼可能。”關苡潔翻了個白眼,又道:“再加上我告訴他,換了工作之後大概會忙到沒時間約會,他也無關緊要。”
“嗯……”關苡薰沉吟了一會兒。
坦白說,她能給的意見真的有限,雖然她一直認爲那個男人對自己的妹妹呵護有加,然而記者這行幹久了,見過的太多、聽到的也太多,那種表面上人人稱羨、私底下形同陌路的夫妻所在多有。
也正因爲她明白“對外”是一回事,真正的實情唯有當事人才懂,所以她不認爲自己能夠評斷什麼。
見姊姊久久不語,關苡潔自嘲地笑了一笑。“算啦,反正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當我是在抱怨好了。”
“你要不要試着改變一些習慣?”突然,關苡薰冒出了一句。
“……什麼習慣?”
“例如,改變你們約會的時間或地點,或是你的穿着方式,甚至是你跟他聊天的話題。”
關苡潔沒答腔,只是愣愣地看着姊姊。
“雖然我不能保證有效,不過我有一個女同事就是用這種方法重新燃起老公對她的興趣。”
或許姊姊說的沒錯。一成不變,讓約會變成了一種像是上班打卡的例行事項。“還有你呀,以後也算是個站在熒幕前報新聞的人了,不要整年老是襯衫牛仔褲,也要開始學着打扮自己,偶爾穿得有女人味一點……或是去學學怎麼化妝啦……”
愈聽,關苡潔眉頭皺得愈緊。
“你幹嘛那種表情?我是有叫你去做什麼粗活嗎?”
“我對那種事情沒有概念嘛……”
“嘖,”關苡薰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我看你能交得到男朋友已經是阿彌陀佛了。走,跟我回電視臺。”
“欸?現在要去上班?不會吧?”
“你腦袋裝豆腐嗎?想也知道不可能!”說完,關苡薰從皮夾裏抽出一張仟完鈔,準備埋單,“我請電視臺的造型師教你怎麼打扮,如果可以的話,應該可以讓你稍微上得了檯面。”
“姊——”
全然不同於書伶的柔性精神喊話,她姊姊不改以往作風,一張嘴還是毒死人不償命。
但是關苡潔沒有反抗,也無法拒絕。
哪口戰人不想讓自己更美麗?更尤其是心裏住了一個他。
是的,她想讓他覺得亮眼,她想讓他更喜歡她一點,她更想讓他覺得有她站在身旁是一種驕傲。
所以她願意嘗試。
即使是自己再怎麼不習慣的事情,她也願意試試。
她第一次這麼嘗試的時候,是去年的夏季。
那時,她和任宇辰還處於“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階段。不過,與其說是互相,倒不如說她是單方面暗戀人家。
於是,她聽了李書伶的建議,在一個不怎麼特別的夜裏,她試着讓自己看起來比平常特別。
她一改先前的中性打扮,特地上了點淡妝,然後刻意選在客人比較少的時段,一個人踏進了WhiteStone.
可惜,她的人生向來走得不太順利。
“宇辰今天沒排班。”
那個叫作梁亦羣的男人這麼說道,他是任宇辰的合夥人。
“還是我現在打通電話給他?”
“啊、不用麻煩了。”她尷尬一笑,連忙拒絕,“反正我也不是事先跟他約好,所以……真的不用通知他。”
“……好吧。”梁亦羣露出了遺憾的表情,安慰道:“不然你明天或後天有空再過來一趟,他接下來的一星期都會上班。”
“好,我知道了。”她揚脣,眼底卻毫無笑意。
她想,這真的是天意。他接下來的一星期都會出現,可偏偏就差這一天,這不正是天意嗎?
“你想喝點什麼嗎?”梁亦羣突然詢問她。
“都好,我跟酒類不太熟。”
“還是你想喝無酒精的——”
“不,給我酒。”她打斷了對方的話。
其實,她是個不太碰酒的人,小時候看爸爸喝多了,對於酒的印象不是頂好,卻偏偏愛上了一個泡在酒堆裏的男人。
所以今天她不想走在正軌上,她想要失常、她想要脫序,她想要徹底墮落之後再抖擻精神迎接明天。
她坐在Bar裏的一個角落,望着窗外,不知不覺已經喝了四杯純烈酒。今夜,她突然好厭惡自己的人生。
不,也許她一直都很討厭自己的人生,只是她習慣裝瞎,假裝自己很釋然。
從小到大,她就不如姊姊,不管是頭腦還是外表,或許是一種補償心態,既然先天不如姊姊,她只好讓自己乖順,好來討爸媽的歡心、討同學的喜愛。
最後,她忘了自己是誰。
是酒精作祟嗎?她鼻子一酸,突然好想哭。她低下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突然——
“關苡潔?”
一個熟悉的嗓音,恍若天籟傳入了她的耳裏。
她頓住。
是幻聽?還是一場夢?她倏地抬頭,就見任宇辰站在她面前,眼神訝異。
也這一抬頭,任宇辰愣了愣。
她就像是醉了般地雙頰漲紅,白透的肌膚底下藏着誘人的嫣紅,一對脣瓣也因爲喫驚而微微輕啓。
瞬間,他看得走神。
坦白說,這女人不是令人驚爲天人的那一類,可不知爲什麼,此刻他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像是在爲了她而叫囂着——爲了這個嬌小、贏弱、憨直的女人。
半晌,他終於回過神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喝酒?”他自覺自己挑了一句很爛的開場白。
“就……”她困窘,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想到自己費神精心做的打扮大概是泡湯了,不免又是一陣苦笑,“下了班,想說沒事就過來喝一杯……”
聽了,任宇辰皺了眉頭,瞧她盛裝打扮,就像是要去赴約,實在不像是剛下班的樣子。這個發現讓他的胸口突然一緊。
“你和人約在這裏?”而且被放了鴿子,這是他唯一的猜想。
“欸?”她微愣,搖了搖頭,“沒有啊,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沒有?”他更困惑了,“不然你今天怎麼會這麼……”誘人。
真糟糕,這獸性來得又急又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急於親近一位女性的慾望,連他自己也喫驚。
或許是從他眼底讀出了一絲不明的情愫。
關苡潔突然覺得心跳加快,氣氛好像轉變了。她低下頭,耳根像是着了火,原本已經泛紅的雙頰,此刻變得更是熱燙。
他沉默了幾秒。
“你喝太多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撫上她的左臉頰。
她的臉頰幾乎要灼傷了他,而他的掌心則是冰涼得令她心慌。
那一瞬間,他們倆都明白事情有了改變。
當晚,他送她回家,在她住的公寓樓下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她沒有抗拒,差點兒癱軟在他懷裏,他順勢吻上了她的紅脣,那雙他想了一整夜的脣瓣。
最後,他在她的掌心裏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如果你不介意我聲名狼藉的話,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口主動追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