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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支玉簪(3)

《七品芝麻官(下)》 / 千尋 / 第9章 / 共46章

雲青低頭看了看簪子,那玉質不太差,卻也不是昂貴物,他嘆氣,把簪子交還給藉兒道:“既然是谷娘子的好意,蕥兒,你就收下吧。谷娘子也別傷心了,住在一起,難免有磨擦,時日久了、瞭解彼此性情就好,牙齒都會咬着舌頭呢,你別太多心思。”

蕥兒揚眉衝着關關一笑,這纔是真厲害,東西收下、便宜占上,還逃掉一頓罵,她忍不住想朝關關豎起大拇指,但關關悄悄地遞過眼色,她連忙把得意收斂起,再乖乖把簪子交到關關伸過來的手掌心。

“是,方公子,這回是我考量不周,以後不會給妹妹們添麻煩了。”

哦哦,認錯認得那麼快?高竿!

小白花高級版,谷嘉華這朵花是白金制的,真不易摧折。

關關笑道:“說什麼添麻煩?谷娘子着實太客氣。其實我們能理解谷娘子心頭苦楚的,即便一點點小事都容易惹來莫名哀愁,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得奉勸谷娘子幾句,你別老是鬱悶着心,就算過得再不痛快,也不會教那人爲你落淚傷心。

“何況不經歷人渣、怎麼能夠重新出發?天底下,沒有人能隨隨便便當媽,梅開二度才顯花香,歷過人事才懂珍惜好運道,下一個男人肯定會比上一個更好。”

關關在勸人,卻句句帶着殺氣。

明面上叫谷嘉華別鬱悶,實際卻是在表明並非她們言語刻薄,而是谷嘉華太容易牽拖,微事、小事都能哭上一場。

什麼“不經歷人渣、怎麼能夠重新出發”,什麼“梅開二度才顯花香”、“下一個男人肯定比上一個更好”,全是在諷刺她與沈家和離。

雲青不贊同地橫她一眼。

但蕥兒不懂得見好就收,竟又補上幾句:“可不是嗎?谷姊姊嫁妝這麼多,大哥發一張文書,立刻會有男人從街頭排到街尾,等着迎姊姊過門。”

果然啊,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只怕豬一般的隊友。關關忍不住嘆氣,低聲道:“蕥兒,過了。”

過了嗎?蕥兒聳聳肩,她還覺得不夠呢!

得意洋洋,她笑道:“關關,我先回房裏弄繡樣,待會兒你過來幫我看看。”

“好。”

蕥兒退下去,順帶拉走雲豐,贏得簪子、贏面子,這纔是對峙的最高境界。

谷嘉華抬眼,想再擺一回可憐,卻發現雲青眼裏只有關關、看不見別人,她心有不甘,卻也明白,現下沒有發揮空間,於是柔柔一句道:“方纔失禮了,關關姑娘千萬別見怪。”

“說什麼見怪,有機會開解姊姊,是妹妹的榮幸。”關關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谷嘉華再望雲青一眼,他的視線依舊定在關關身上,於是垂頭,走出廳外。

廳裏沒人了,雲青的視線仍然在關關身上膠着,她被看得全身發毛,笑了笑開口,“怎麼,我突然變漂亮?”

“你在欺負人。”他的口氣凝重。

“我?不!我從不以強凌弱的。”她否認得很全方位。

“是嗎?知道自己輸在哪裏了嗎?你啊,要是能培養出說哭就哭、說昏就昏的功夫,天底下男人都會匍匐在你腳邊……”最後一句,雲青把尾音拖得老長,斜着眼,等她自動認罪。

全聽見啦?所以啊,奉勸世人一句——做壞事之前要先淨空周圍。

她皺皺鼻子,“在欺負她之前,我不知道她比我弱啊。”

“強詞奪理。”

“隨你批判,我不承認、不否認、不出聲、不反對……你怎麼說、怎麼委屈我,我全吞。”她嘻笑着,刻意輕鬆帶過。

還全吞呢,說得好像強詞奪理的人是他,這張嘴巴,難怪即便滿腹才華的谷嘉華也辯不贏她。

他板起臉,口氣嚴厲。“我要講幾次,她不會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你不必對她有敵意,她害不了你、害不了蕥兒,就算蕥兒因爲她被訓,也是因爲她說話不分輕重,以後嫁進婆家,誰容得下她的性子?我這是爲她好,不是光爲谷嘉華出氣,你就不能看在她剛剛承受父喪之慟、又被夫婿辜負的分上,對她多幾分包容?”

這是在撻伐她?見不得谷嘉華被欺負,所以心疼了、不捨了,還是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愛情緒正在泛濫?

她真的不會是他們之間的問題?

他太客氣,當下谷嘉華不就成了他們之間的問題?沒有谷嘉華,他們現在不會出現這樣的對話;沒有谷嘉華,他不會反過頭來要求自己包容她;沒有谷嘉華,她何德何能遇見他銳利的聲調、嚴厲的表情?

不影響?哼哼!哈哈!

怒了,她收起嘻皮笑臉。“你認爲是我在爲難她?”

“難道不是?不過是一根簪子,值得你用話來刺激她?方纔你是在講解事情經過?不,你煽了方雲、刺了谷嘉華,還刻意用梅開二度來嘲笑她!”

沒錯,她就是在諷刺,但她憑什麼要招認?!

“那得看你用什麼角度想,我是沒有滿腹詩才,可以用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這些句子來安慰她,只能挑最直白簡潔的來說說,誰知道她那顆脆弱的玻璃心就傷了,我有什麼辦法?”

“關關,你不要這樣,她不過是個可憐的弱女子。你自己都說過,女人怎能爲難女人,你就不能多同情同情她?”

呵!她本不想較真,本想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他這副德性,她要是再忍氣吞聲,就太對不起父母親,她娘生下她不是用來給人家冤枉的!

深吸氣,關關火力全開。

“你憑什麼認爲谷嘉華需要同情?因爲她會哭、會裝可憐?方雲青,你是不是太膚淺,爲什麼看事情只看表面?沒錯,我說過女人不能爲難女人,但若不是她非要爲難蕥兒,你以爲我閒閒沒事喫太飽?”

“我不是解釋過,教訓蕥兒是爲……”

關關截下他的話,冷冷應一句:“好個威武大元帥。”

怎麼扯到這裏?他尚未沒弄通她的意思,就聽見關關補上一句:“天蓬元帥。”

聽懂了,她在罵他豬八戒,可錯的是她,她再繼續這樣做,所有人都會倍感難堪。

不待他開口,只見她怒眉一橫,直盯上他的眼。“你說她害不了蕥兒?大錯特錯!我問清楚了,谷尚書給田莊、給鋪面、給數也數不清的下人,給足嫁妝教她風光出嫁,這樣的誇張嫁女法,谷尚書怎會在滿抬的嫁妝裏,添上這樣一根廉價貨?湊數?充場面?不可能,谷尚書豈能鬧這等笑話。”

這纔是關關頻頻逼問谷嘉華嫁妝的真正目的,這支簪子太便宜,是隻有貧戶嫁娶時,爲充場面,騙騙分不清好玉、壞玉的親朋好友,纔會購置的東西,拿這個去送給青樓妓女,說不定見多識廣的她們連收都懶得收。

所以她假意驚呼“這可是昂貴東西,上好的藍田白玉……”便是想教谷嘉華認定自己是沒見識的女子,以便於套話。

上輩子她可是當過幾年的老太君,兒子女兒孝敬不少好東西,她還不至於分辨不出貴賤。

“既然它不是谷嘉華的嫁妝,她爲什麼要說謊?爲什麼要誆騙蕥兒收下?”她發問,然後靜待他回答。

“誆騙?你用的詞太重。”

還是幫她說話?小白花魅力難擋啊!關關的笑意越發冷了。

“她算準蕥兒有上回經驗,絕不敢與她推推拉拉,萬一同樣的事第二次發生,兩位青天大老爺肯定不吝於給自家妹妹安罪名。再加上蕥兒爲鋪子的事正缺銀子使,有人硬要塞禮物,她爲什麼不收?

“只是礙於方大人們的面子問題,她不敢光明正大的收,只能偷偷摸摸收,免得又遭批評。

“如果不是我發現得早,把簪子強搶過來,逼谷嘉華承認那是她的嫁妝之一,並把東西在你們跟前過了明面,東窗事發時,蕥兒便百口莫辯。”

“什麼東窗事發?”

她把簪子塞進雲青手裏。“看清楚,簪子尾端刻了兩個字——勁節。你或許認爲是詠竹詩句:最是虛心留勁節,久經風雨不知寒。但對不起,汪文同的表字恰恰是‘勁節’。”

丟完話,她淡淡看向雲青,她早說過汪文同攔下蕥兒之事,若蕥兒真照谷嘉華的版本走,之前的事得再鬧一遍,第一回,她澄清了蕥兒的名節,第二次呢?同樣的事一再發生,別人不會認定蕥兒和汪文同之間糾纏不清?

雲青頓時無言,他低頭思索。

冷冷的笑意在關關嘴邊擴散,如果他還想不通、一意維護谷嘉華到底,那便……

揚起下巴,她轉身離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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