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朝京城,天子腳下,人稠物穰,自是繁華無比,尤其七年前新帝繼位後,倡導商政,鼓勵商務,因此造就了西朝商機蓬勃,民富國強。
商人有功於朝、有助於民,地位大大提升,如今就連大官見了商人也得客氣相待,因爲商人是真正掌握國庫命脈的人,再無人敢對商人擺臉色,商人不再矮人一截。
而衆多的商行中又以織造業的發展最爲蓬勃,由於衣服的剪裁精細、針法靈活創新,讓西朝的衣飾風靡四方,織造商與繡坊因而最受人奉承,而這其中又以孔記繡坊與唐家織造規模最大。
孔記爲百年老字號的繡坊,縫衣刺繡的技術精良,自是廣受推崇,而唐家是七年前才落腳京城的新字號,可盡避如此,唐家織造的東家卻是個厲害的人物,經營手段高明,短短几年內就從名不見經傳的小布行發展成知名的大織造商。
唐家織造位於全京城最名貴的地段上,入門處懸掛着燙金匾額,上頭有着“錦雉之衣”四個大字。
一名身材修長,面容剛毅,雙眉如飛劍般的男子由裏頭走出來,此人身穿銀色長袍、腰掛玉帶,眼神銳斂兼容,氣質出類拔萃。
“少爺,榮華長公主的笄禮定在下個月初三,笄禮過後,太后娘娘將爲長公主舉辦盛大的賞花宴慶祝,您去是不去?”章再生難掩興奮的問。
少爺熬了這麼久,終於成爲商人中的翹楚,如今連宮宴的邀請都來了,證明唐家是真正的織造大家。
唐元寧抿起薄脣,臉上隱隱透着沉威。“去,太后的邀請怎能不去。”他邊往前走邊說。
“可不是,這趟是一定要去的,最好您還能在宮宴中相中一個千金,那老爺與夫人就能放心了……”
太后爲長公主辦的賞花宴,除了皇親女眷外,還有許多京城名媛與會,若少爺能從中挑上一個,那終身大事就有着落了。
章再生本來高興說着這事,倏然見到少爺表情變沉,嘴裏的話也漸漸變得小聲,終至無聲。
“以後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唐元寧停下腳步,嚴肅的看着他。
“是……”章再生無奈的嘆氣。
自七年前離開松江後,少爺就全心投入做生意,不曾論及婚嫁,更未曾多看任何女人一眼,少爺是唐家的獨子,卻一點也沒成家的打算,這瞧在老爺與夫人眼裏當然愁,唉,少爺若是不肯成親,那唐家如何傳宗接代?
所有人都爲這事發愁,只有少爺完全不在乎的模樣,其實……他心裏明白,少爺至今還想着一個人……
盯着少爺走遠的背影,他不得不收拾心情,提氣追上去,假裝沒事的繼續笑道:“想不到這次孔記繡坊的東家孔安南也收到帖子了,他應該也會去纔是。”
“孔記繡坊與咱們一樣都是目前織造繡業的龍頭,況且,孔記纔是真正的老字號,會收到帖子也不足爲奇。”唐元寧淡聲說。
章再生不以爲然的道:“話是沒錯,可孔記雖說是老字號,但之前也僅是不上不下的中等繡坊,是這幾年聽說覓得了個出色的繡娘,繡品才真正有了名氣,所以若要嚴格說起來,咱們兩家成名的時間是差不多的。”
唐元寧擰眉,“孔記固然運氣好請到了好幫手,但不可否認的,孔安南的確善於經商,孔記才能在他接手後發揚光大。”他不吝於給對手稱讚。
“少爺何必稱頌他人,您也是京城人人津津樂道的人物,唐家七年前來到京城時幾乎一無所有,是個破落戶,可您卻有辦法讓唐家東山再起,成爲織造大商,您的傳奇故事,前兩日小的經過茶館時,還聽見說書先生拿出來當題材呢!”章再生很爲自家少爺感到自豪,少爺可說是在篳路藍縷中將唐家敗落的事業重新發展起來,主子的這股毅力與拚勁,他看在眼底着實佩服不已。
唐元寧微微一笑,“這算什麼,只要願意努力,人人都有機會出頭天。”
“少爺不必謙虛,您與孔安南相比,喫過的苦可要比他多上百倍了!”章再生這話不假,孔家先前生意雖普通,但畢竟是京城百年商戶,孔安南一直生活在富裕中,未曾有過失敗的經驗,算是一路順遂至今。
“何必比較這些?你若真有空閒,不如去查查孔記那位繡孃的背景,她的繡藝確實巧奪天工,若有機會,咱們也可結交。”唐元寧先前就對這位繡娘頗有興趣,只是沒刻意去查,但見孔記的繡品越來越出色,不免也好奇起這人的來歷。
“好,小的會再詳查,不過小的倒是已經有聽到一些傳聞,這位繡娘名喚又雪,雖繡藝高超,但身份是奴籍,因此孔安南鮮少讓她露面。”
章再生正說着話,卻發現走在前方的唐元寧像是瞧見什麼而突然停下腳步,他不解的循着少爺的目光看去,就見少爺正盯着一個人瞧,那人他也覺面熟……
那人打他們面前經過時也驀然停住,一怔後,對方扭過頭來。“是你,唐元寧!”這人表情驚訝。
唐元寧冷笑。“是啊,好久不見了,王公子。”他沒忘記當年這人說過他不配直呼他名諱的事。
章再生瞠目,這人居然是多年不見的王春安!
王春安打量着唐元寧,發現唐元寧的外表已與過去大不相同,雖然臉上輪廓未變,但人瘦長了,尤其是氣質變得極爲沉穩幹練。
“你變了不少,瞧來離開松江後,該是喫了不少苦頭吧?”王春安故意問,心想這人當年被自己整得在松江活不下去,以爲會就此消失在自己眼前,不想今日竟然會再度見面。
章再生簡直將王春安當成畢生仇人,就是這小人害得他們差點客死異鄉!他恨不得替少爺宰了這人!
偏見少爺還能鎮定以對,他握起的拳頭只得暫時鬆開。
“你還是從商嗎?生意做得還勉強可以吧?”王春安見唐元寧身上穿的衣料不俗,顯然日子過得不差,不禁有些失望,他還以爲唐元寧離開松江後,必定日子難過,淪爲乞丐都有可能,哪知唐元寧卻是這副貴氣樣子,讓他口氣不免酸起來。
“只是做做小買賣而已,還過得去。”唐元寧不提自己現在的身份,就讓王春安仍以爲他只是一個小生意人。
“做做小生意能餬口也是不錯的,況且現在商人也不若過去的粗鄙了,多少有些文化水平,這樣好了,咱們也算舊識,若有機會我幫你一把,替你介紹幾位大官,有官家幫襯着,保管有助於你生意興隆。”王春安真當唐元寧還與當年一樣是個沒有背景、勢力的小商人,開口要“幫忙”牽關係。
章再生冷笑在心裏,現在的少爺是唐家織造的東家,可不是一般的小門小戶,反過來想與少爺攀關係的官家多得是,還用得着他介紹嗎?
“若是如此就多謝了。”唐元寧神情不見起伏的說。
王春安皮笑肉不笑。“那好,若有機會我會想到你的。”
唐元寧微眯起眼,這些年來他歷練不少,再不是當年那個沉不住氣的小子,這人七年前毀了他唐家的基業,逼得他們一家不得不遠走他鄉,不過,也幸虧這人的惡行,才讓他有機會創造唐家織造這塊大招牌來,就因爲這點,面對他時,自己才能心平靜氣,冷眼瞧他的夜郎自大。
“對了,你不是在松江,怎會上京來的?”唐元寧淡淡問起。
提起這個,王春安笑得春風得意。“我爹升做京官了,本月纔剛從松江來京上任,而我也在戶部謀了個官職,專管戶政的事。”
“原來王大人高升了,你也有了不錯的前程,那可真是恭喜了。”唐元寧賀。
“好說,其實我爹年前早該升官了,這調升公文一直拖到上個月才發出,我也只得跟着晚些上任,不過這也好,若年前舉家遷上來的話,大冷天的可就累人了,這會三月天上京,氣候宜人,家眷們也少些喊苦。”
王春安的伯父本爲松江知府,年前得病餅世,臨死前寫了推薦書給朝廷,剛好京中缺了一名從五品的員外郎,王童人這纔有機會升做京官,本來年前就該上任,可因王童人只是七品的推官,一下子躍升兩級,朝中有些人會有意見,王童人因此花了不少錢打點,便拖了些時候才終於順利升官。
而至於王春安,那官是捐納來的,可說是領錢閒差,但僧多粥少,位置不多,搶破頭也擠不上,這是王童人靠死去兄長的人脈替他捐來的,可這事明眼人知曉,旁人卻不見得明白,只覺得他在戶部任職,那便足夠狐假虎威了。
唐元寧冷笑在心,官場如何,他哪裏會不清楚,對於王春安的官職怎麼來的,自然猜都猜得出來。
“嗯,說起家眷,你該成親了吧,娶的可是陸家千金?”他不拆王春安的臺,讓他繼續得意,然後像是不經意的問起了這事。當年離開時他曾經告誡過陸明雪,王春安不是良人,讓她好生考慮,不知後來她可有聽進他的話……
王春安皺眉,“陸明雪?我怎會娶她?她爹私吞賑災官糧與銀兩,七年前已被問斬,她也淪爲官奴,這會都不知流落何方了,我堂堂世家子弟,怎可能娶一個官奴爲妻?”他撇嘴的說。
“你說什麼?!那陸大人是清官,怎可能做出貪贓枉法的事?”陸家居然發生這樣的事?!
唐元寧震驚不已,一旁的章再生也是一臉驚愕。
“陸大人過去是清官沒錯,但人總有起貪念胡塗的時候,這隻能怪他把持不住,咎由自取。”
王春安這話說得風涼極了。
唐元寧愕然,想起他說陸明雪淪爲官奴,馬上道:“明雪發生不幸,當時你就沒幫她一把嗎?”
“她已是奴籍,我若出面豈不是受她牽連,萬一影響到我爹的前途,那如何對得起我爹?這事是想幫也幫不上忙的。”
唐元寧原本冷靜的神情蕩然無存,他怒視王春安,虧他以前還口口聲聲說非明雪不娶,可臨到頭來竟翻臉不認人!
王春安訝異唐元寧這般怒氣衝衝“你不會到現在還對陸明雪那丫頭念念不忘吧?她現在可是。
連你也配不上了,你再念她,那就是蠢了!”
“蠢的是你!”唐元寧的手用力一甩,不屑的拂袖而去。
王春安滿臉錯愕,沒料到唐元寧說變臉就變臉,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竟敢給他臉色看!
等着瞧好了,下次就不要再讓他遇見,他鐵定會讓他難看,甚至再次將他整得連京城也待不下去!
“主子,查出來了!”唐府內,章再生匆匆回來稟報。
“快說!”唐元寧心急如焚的起身。
“是,原來陸大人七年前真的出事了,咱們剛離開松江沒多久,松江即發生旱災,朝廷撥下鉅款救災,卻有人密告陸大人私吞賑銀,朝廷震怒,陸大人判死處斬,陸夫人受不了刺激,一病不起過世了,陸家公子陸明雲流放漠北當苦力,至於陸小姐則淪爲官奴,目前不知流落何處爲婢。”章再生難過的將查回的消息告知唐元寧。
少爺原本還抱着一線希望,盼是那王春安胡言亂語,讓他去查個仔細,這一查卻是不假,陸家真的家破人亡,只是陸家一家都是好人,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實在令人不勝欷吁。
唐元寧震愕之下恍惚了一會。“這……不成,要找到明雪纔行!”他回神後即刻說。
“官奴的去處一般由在地的地方首長決定,也就是由松江知府安排,但這等小事通常交由左右手推官處理,因此除了推官,沒人更清楚官奴的去處。”章再生說。
“不,有一個人一定知道!”唐元寧怒而握拳擊桌。
“少爺是說……啊!小的怎麼忘了,王春安他爹之前正是松江的推官,所以陸小姐的去處王春安一定知曉,可這傢伙卻說不知她在哪裏!這人薄情寡義,對陸小姐見死不救就算了,竟然也不肯告訴少爺陸小姐的下落,當真可惡到極點!”章再生怒氣橫生。
唐元寧寒着臉悔不當初,當年自己離開松江後,爲了努力讓唐家再站起來,不必再受人欺凌逼迫,發誓要成爲能抬頭挺胸受人敬仰的商人,因此他擺脫過去,從未再去關心松江發生的事,只想着以明雪的聰明才智,又有父兄疼愛,日子定會過得平安順遂,哪知陸大人竟會出事。
他不禁想若自己早些年關心陸家,當陸家出事時,自己就算沒能力救下陸家所有人,至少能保明雪平安,哪像現在,連她的下落都沒有。
章再生哪裏不知他此刻有多悔恨,當初少爺是受了莫大的恥辱而離開松江的,心頭那份創傷只有少爺自己明白,王春安利用他爹的勢力惡整唐家,逼走少爺,只爲娶陸小姐,少爺含恨離開後便發憤圖強,靠自己的血汗復興唐家的基業,並且強迫自己別回去找陸小姐,怕的就是得知她已嫁作人婦,更甚者,她已成爲王春安的人!
而自己原先也是遷怒陸小姐的,怪她紅顏禍水害了唐家,可見少爺至今無妻無子、孑然一身,這才明白少爺始終未能忘情她,自己因而恨不起她來了,若能夠,他多希望少爺能得到佳人,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小的找王春安追問陸小姐的下落去!”章再生憤然轉身就要出去。
“不必去了,他不會告訴你的。”唐元寧沉聲將人叫回來。
“他若不說,小的打到他說!”
“王童人現在做的可是京官,官職比之前更高,權勢更勝以往,由得你放肆嗎?”
“少爺怕什麼,您也已不是當年那任人擺佈、無權無勢的普通商人了,如今王家人想欺負您已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況且您不想報七年前的仇嗎?王童人父子當年利用職權打壓唐家的生意,一度整得老爺上吊尋死,所幸是您及時發現將人救下,才未造成不幸,倘若當年老爺真的尋死了,那王童人父子就是殺人兇手!”章再生憤慨的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