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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美狐王(下)》 / 雷恩那 / 第13章 / 共22章

跟白凜滾上榻,儘管知道人不但在竹苑裏,且幾位太婆和竹姨都在外邊堂上,秋篤靜實也抵不住他糾纏的脣舌。起先是憐他氣虛,他若能從她口中汲取生息,她哪裏還有顧忌,自然滿腔熱血全數奉上。

也不知怎麼變了調兒,汲息渡氣變成再純粹不過的脣舌纏綿,正因純粹,所以兩具身軀無比誠實,一個是綿柔發軟,春心溼漉;一個是熾火撩心,越發怒長。

秋篤靜心有顧念,還能扯着所剩無幾的意志勉強掙扎,但壓着她的天狐大人根本不管不顧,恨不得將她嵌進血肉內似的,吻得張狂,下手更是兇狠。

然而最後,天狐大人到底未能一逞私慾。

竹苑的主人選在一個非常“美妙”的時機踏進房裏。

那聲響雖細微,可纏在榻上的兩人皆耳力靈動,秋篤靜驚得大顫,他則是一愣。

就搶他發愣的這一瞬間,他家那口子已迅雷不及掩耳將他推開。

竹苑主人面上無波,撞見卻似不見,嗓聲倒柔——

“既醒來,也該出去喫點東西。”

“修行之體,無須飲食。”他冷淡道,眼角一瞥秋篤靜急攏衣褲,偏偏衣褲全糾結成團,一時難解,他乾脆一掀大被,把她兜頭罩臉全蓋妥。

“五穀雜糧粗淡,豈能滿足天狐口腹?”竹苑主人較他還冷淡。“自然不是喚閣下喫飯。”

意思是他既醒,守在榻邊照看的人也該退出。

他這才醒,就急着想把人從他身邊挖走嗎?

白凜深覺對方根本是算準時候進來的。

瞧,整個巫族村還真沒個好人。

秋篤靜終於將自身理出個大概,拉開被子,都憋出滿頭大汗了。“竹姨”

秋宛竹沒再理會白凜,直接對她道:“出去喝些粥,剛熬好的。”

“太婆她們”秋篤靜躊躇着。

老人家全在堂上,定是等着白凜醒來,要跟他開誠佈公、大談特談。

談談很好,就怕一個沒談攏,兩邊又鬧起。

“太婆不會喫了他,你放心。”秋宛竹笑意微微,這話刺得白凜美目倏眯。

“竹姨,我想留——”秋篤靜的話被白凜淡淡打斷——

“出去喫點東西。”他旁若無人般探手理過她微紊的鬢髮。既然開竅,做什麼都覺理所當然,見她秀耳嫩紅可愛,心癢癢,隨手就揉了揉。“放心。不管誰來,只要對方不先動手,我自然也不動手。尤其是老人家,總得讓讓。”

真真教人不省心。

秋篤靜最後只得紅着臉請竹姨先出去,自己亦下榻將衣褲再理個齊整。

踏出房門前,她靦眺卻鄭重地對白凜道——

“太婆若進來跟你談,你好好說話便是。我總歸是跟你一塊兒,全聽你的。若然若然有事,我就在外邊,我會進來救你的,你別動手。”

進來救他?是進來替他捱打吧?如同他頭一回闖巫族村,她拿身背去擋巫族族首擲來的烏木杖那樣。

兩邊都想護着,兩邊都不願舍,但她說了,她全聽他的。

她得到天狐大人朗月皎皎的一抹笑。

秋篤靜八成是心意堅定了,所以去到竹苑堂上見到衆位太婆,臉紅歸臉紅,心促歸心促,眼神一直很寧穩。

本想說老人家定要輪番上陣叨唸她,非唸到她跪地不可,未料搖頭的搖頭、嘆氣的嘆氣,沒罵她呢,還趕着她快去竈房喝粥。

她一碗粥喝得心裏七上八下,尤其又聽竹姨說,大太婆確實有事非單獨跟白凜談談不可,談得好,巫族跟九尾雪天狐或者能和解;談不好,一拍兩瞪眼。

若非竹姨和其它幾位太婆全盯着她,都想溜去聽壁腳了。

另一邊,竹苑寢房內——

當巫族族首由婆子攙扶着踏進房中時,白凜不僅套回白袍且還振衣滌塵了,連一頭雪發亦綹得益發柔亮,心想,打扮齊整見長輩,算是給他家女人一個面子。

但見大太婆由人扶着,步伐蹣跚,不禁腹誹——明明起陣時神勇無比,並非神打附身,而是堪比神通降世,尋常時候倒老態龍鍾是真是假?

大太婆拄着烏木杖一坐定,那名手腳利落的婆子立即撐開兩扇窗板,天光頓時湧進,將老人家肅穆無端的褐臉與一身黑衣鑲亮了些,但那雙略細的眼睛深如古潭,映不出半點波瀾。

隨即婆子又備來一盆炭火,置在太婆腳邊,這才退了出去。

“若早個三十年,“落月七星陣”不怕拿你不下。”

白凜想着對方會道出什麼,未料頭一句是這個。

大太婆徐慢又道:“如今大陣依然,法器神利,無奈起陣巫者已老,竟教你尋得時機演這麼一駒。”

白凜額角一抽,瞪着老人皺紋滿布的褐臉,瞪着瞪着,竟揚脣笑了。

“巫者已老,這話是你說的,巫者垂垂老矣,守不住陣位,也才讓我有機可乘,那不是演戲,是順勢而爲。倒是閣下最後那一記打,分明看出我的意圓,卻還是配合着背後傷人,真有意成全我?”

“那一記打,你若避開,又或者回擊了,老身現下是不會跟你談這些的。”

老人家緩緩抬眉,見天狐神色怔愣,乾癟嘴角竟略現笑弧,是極淡的一抹,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你爲求巫族女而來,總要見識你有幾分真情實意纔可。”

白凜暗暗屏息。“所以真有意成全?”只要一干老巫別攪局,攪得他欲求的那名巫族女心中兩難,堂堂九尾雪天狐被揍假的,他都認了。

大太婆道:“即便願意成全,也得看老天同不同意。”

“何意?”

“靜兒的孃親曾是族中大巫,動了情,舍巫族而私奔。”

“這事我知。”白凜心懸起,大太婆的口吻和神態皆令他有所不安。

老人家輕輕頷首,靜過幾個呼息後才又啓聲。“巫族有一個大咒,已流傳太久太久,尋不出法子可解巫族大咒只針對歷代大巫,凡身爲族中大巫,便斷男女之情,終身服侍巫族族民,順天應地。”

白凜問:“這與靜兒何干?”

“靜兒畢竟是大巫血脈。”太婆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當年靜兒孃親不顧那個巫族大咒,不僅動情,更懷胎誕下孩兒,與那男子的緣分不過十年”嗓聲忽淡,如自言自語。“咱們幾個姊妹們起陣,求了又求,解過再解,仍然不行,能用的法子全使遍,依然對付不了巫族大咒求來解去的,也只給靜兒孃親延了那十

年”

白凜胸中略震,面龐有些冷凝。“靜兒並非你族中大巫。”

老人家神志穩下,面沉如水。““西南巫族”的大咒會不會延至下一代身上,從未得解。”

一道暴雷猛地劈進心央,白凜雙目定然,眉間色厲。

確實聽過巫族傳續了百年、千年的大咒,不僅這“西南巫族”,北方與南面的巫,各有流傳的族中大咒,其威力石破天驚,因血脈相襲而遭罪的亦曾聽聞。

如今這個老虔大太婆告訴他——從未得解?!

也就是說,靜兒因他動心動情,若族中大咒發威,靜兒可能命危!

但他們已這樣要好,他是愛慘了,千年以來纔開這麼一朵情花,這條道上,他嫩若雨後春筍,他心甘情願終也認了,卻在此時告訴他,可能這樣的動心動情,只爲極短的緣分?

霎時間,白凜思緒起伏跌宕,如飛絮臨風流轉,面色忽青忽白、忽紅忽黑。

“你自可抽身,行你的修行道,內丹歸還,與巫族女再無瓜葛。”蒼老聲響。

白凜忽而笑出。

天狐大人這一笑,清風明月、烈日灼火都敵不過,宛如開在他心田的那朵花,開到一整個燦爛輝煌,那燦光之亮,不是十分,而是十二萬分。

“您老兒這一記棒打鴛鴦使得狠辣,咱也甘拜下風這一回了。但既求巫族女,連命都聘出去,能說抽身就抽身嗎?”一頓,眉宇間的凝色淡淡又襲,卻也挽着春風秋月,逸着繾綣柔情——

“就來瞧瞧吧,望您老兒壽長破百,看是你巫族大咒禍延子孫厲害些,抑是我與靜兒情長緣厚更勝一籌?”

眼見對頭如此囂張猖狂,巫族族首愣了一愣最後的最後,想過又想,竟也是淡淡頷首、淡淡回以一笑。

白凜後來又向大太婆問清楚,原來他家那口子對於巫族大咒,全然不知。

孃親在她小小年紀就香消玉須,她也只認定是生了重病。

凡人的病痛,她那位早已修成半仙的親爹會沒法對付嗎?

不可能!

都成半仙了,區區肉身病痛,且還是愛極之人,他不信那名半仙男子無法化去妻子身上的病症,除非那真是解也難解的大咒。

這幾日,白凜陷進深不見底的思緒裏。

想跟靜兒在一起,那是再確定不過,而巫族族首的告誡,他更是往心裏去。

“就讓我瞧瞧吧,我也希望宛梅的骨血能好好的”

那一時際,大太婆沒把話說盡,彷佛又陷入自言自喃中,但他已然聽出,是希望那名曾爲大巫的女子,她的血脈能好好延續下去。

會的。

若巫族一干老巫們活得夠久,他必會讓她們親見——即便巫族大咒真要禍延子孫,到天狐身上卻是行不通的,因九尾雪天狐不開竅則罷,一開竅便夠狠夠癡夠流氓,敢來侵擾他家女人的什麼巫族咒,一把狐火先燒淨了事,再不了,毀天滅地什麼都幹得出!

雖稱不上相談甚歡,但巫族族首被婆子攙出竹苑時,神情維持一貫的淡然平靜,等在堂上的一干老巫見狀,不必多問也知事情已然定下。

唉,只是想到之前是大巫跟了散仙私奔,如今是天狐纏上她們家巫族女,想着往後靜兒真有孩兒,這血脈傳下,也都分不清是巫、是仙,還是天狐了

但因緣際會,偏偏糾纏上,法緣玄妙,實也莫可奈何。

白凜就在一衆老巫的默許下,在竹苑安然養起傷來。

雖說頭一日醒來,他傷已好了七七八八,但能賴在巫族村倒也新鮮,於是又多賴了幾天。

年關已近,連下兩場大雪後,今兒個冬陽甚是迷人。

他神清氣爽步出竹苑,先在堂上遇到幾位來看病、取藥兼家長裏短的村民,衆人一見他,喧嚷聲立時沒了,堂上只有秋宛竹繼續從容不迫地做事,幫一名患風溼的老人家燻炙草藥。

白凜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驚愕目光,怎麼被瞧,他怎麼自在,裸足一踏,施施然便要走出,幾名老大娘、老嬸子突然回神大呼——

“哎呀哎呀,不行啊!外頭凍死人,雪厚得不得了,你、你沒襪沒鞋的,肯定凍得你腳底生瘡啊!”

“怎地這麼可憐,沒襪沒鞋,連身上也單薄得不象話!你這什麼跟什麼了這是?一件薄袍子能抵外頭風雪嗎?!”老大娘突然轉頭去問淡定的竹苑主人。“竹姑娘,他就是那個救了太婆,又被你家靜姊兒救回來養傷的小白公子是吧?”見秋宛竹微笑頷首,老大娘調過頭來繼續呼天搶地——

“咱說小白公子啊,你聽大娘一句勸,人當愛護自個兒身體,你這少年白也白得太哀傷,真有傷心事也千萬別往心裏去,咱們人窮志不窮,只要有強壯體魄,山窮水盡了都能憑雙手開出一條康莊大道。”

“老溫家的,你先別急着跟小白提那麼多,眼前事先解決要緊啊。”一名老嬸子擠了來,彎腰就想撩高白凜的袍擺。“來、來,讓嬸子瞅瞅——喲,這腳長得跟咱家山子他爹差不多大嘛,你等等,咱讓大黃回去咬一雙山子他爹的暖靴來給你,包你穿得舒適。大黃、大黃呀——”

“汪、汪汪——”門外一頭壯碩黃狗應聲跑進,跳來跳去。

白凜沒能瞧見自己臉上表情,那是驚異、愕然、倉皇,全然的丈二和尚摸不到腦袋瓜可能活過千歲至今,這是他頭一次傻在原地沒法對付,因圍過來的“凶神惡煞”完全不是他以往遭遇過的那種惡徒或入魔精魅,層級更高,非常之恐怖。

“白凜!”秋宛竹原本“看戲”看得很愉悅,忍笑忍到快內傷,忽見天狐白袖欲揚,甫察覺已遲了。

那隻雪白闊袖一揮,堂上十餘位村民盡入睡,連大黃狗也睡,徐徐浮在半空。

白凜趁秋宛竹不及回神說話,已憑虛御風飛出竹苑,一飛竄得老遠。

哼,他沒對竹苑主人下手,算是很給臉面了。

巫族村的守護咒結界內,他的虛空挪移施展不出,不過其它術法使起來倒還行雲流水,這村子裏就沒個好人,他當要小心再小心。

咦,不對,他更正,這村裏是有一個好人。

他停住腳步,回首看着尾隨在後的小姑娘蕭湘。

女孩兒穿得圓滾滾,臂彎提籃裏是一顆顆大柿子,天寒地凍的,成熟落地的柿子雖未腐爛,可也早都凍成跟石頭差不多硬,也不知她打哪裏拾來。

見他佇足看來,蕭湘露出靦眺模樣,隨即從籃子裏翻出某物遞去給他。

白凜俊眉略動,走向她。

那小小手心裏捧着一串野地漿果,果實小小,但色澤殷紅偏紫,一看就知是甜的,正值寒冬時候竟能讓她尋到這樣一串

他取走漿果,也沒言謝,卻在她手心上畫一個小圈。

蕭湘眸子倏地紅了,想起那一年,白袍哥哥也是畫了小圈給她,幫她報了仇。

“你請我喫漿果,我請你喫柿子。”白凜瞄了眼她籃裏。

“柿子太硬了不能喫的,這是要撿回去用紅線串成串兒,繫着綵帶,掛在門邊好看。要過年了,討個“事事如意”好采頭啊。”蕭湘吸吸鼻子,笑着解釋。

“拿一顆試試。”

“咦?唔好。”她五指一抓,甫拿起柿子,哪還是硬邦邦的凍柿?!

在她手裏的那一顆變得飽滿又新鮮,外皮光滑無比,還散出濃郁甜香。她小臉整個發亮,急急又抓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哥哥!”好好玩,好驚奇,是手心小圈圈的法力讓柿子大紅噴香,白袍哥哥送她一籃子的新鮮甜柿呢。

她揚眉看他,眼淚流下來,開心笑着,卻也淚流不止。

“謝謝哥哥……”那一年,很謝謝你。

豈是不知小姑娘笑着掉淚是爲哪樁?白凜笑笑沒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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