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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美狐王(下)》 / 雷恩那 / 第17章 / 共22章

三年後——

隆冬。

這幾日,秋篤靜發現養在巡捕房馬廄裏的十幾匹馬,不知何因顯得躁動不安。

不光如此,村裏人家養得好好的牛羊騾驢等等牲畜亦是,尤其是狗,巫族村裏算算也有七、八隻大狗,無端端一起狂吠或狂嚎時,那情狀委實驚心。

白凜臉色很差。

她問他因由,他像似有所洞悉卻無法以言語精準道出。

“待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最後,他這樣要求她,狐狸美目瞬也不瞬、炯然錠光,眼神既是命令,亦是請求。

但她沒辦法啊!她是峯下城鐵捕,是巡捕房的教頭大人。

姨爹去年雖帶竹姨回來定居,卻沒再回巡捕房當差,而是在遊山玩水的途中掏到幾個根骨絕佳、品性亦善的好苗子,帶回西南親自調教。

她依舊得擔起鐵捕教頭該當之責,帶好整個巡捕房,怎能一直仰賴丈夫,不離他身側?

然後,天降大災!

不是毫無預警,卻是防不勝防,地牛大翻身,西南地根像要被連根拔起!

地動天搖時,她辦完差事正要策馬進城。

隨在她黑駿後頭的幾名年輕鐵捕被驟然突起的地脊擋下,一陣驚呼和馬匹嘶鳴交雜,隨即是更強烈的搖晃。

“教頭——”、“教頭小心——”

不及閃避,地上裂開一道巨縫,秋篤靜連人帶馬摔落!

肉身並未承受到該有的疼痛,她在瞬間被扯進一道結界中。

觸目所及是無盡的幽黑,所有的光皆來自地上蜿蜒的黑川,川水結成玄色晶玉,彷佛流動又似乎沒有,極生動地瀲灩水光。

在不遠處的黑川那頭,一抹瑩玉雪色引去她所有目光。

“白凜!”她爬起,朝他奔去,卻怎麼也拉不近兩人間的距離。

一道陌生嗓音忽而響起,略透無奈——

“天狐,讓救下你娘子已是網開一面,你如此不依不饒糾纏,我亦無力迴天。”

她聽到丈夫哼笑,猶然倨傲無端的哼笑,卻夾帶深沉忿惱——

“豈是無力迴天?是地靈大神當慣大神,習慣高高在上睥睨衆生之苦,所以天降大災,死傷無數,在大神眼中根本不值一顧。”

地靈嘆氣。“你當看破塵世,不該執着生死。”

白凜冷笑。“未料長眠數百年,閣下將性情都給睡掉,大神態勢端個十足十,什麼都聽天由命、聽天辦事,天庭放的屁都是香的,發的話都是對的。既是如此,你這隻西南地靈乾脆躺平,等着天來嫖你!”

秋篤靜驚得愣在黑川上。

她家男人說話喜帶嘲弄,常損人於無形,卻甚少這般刻薄尖酸,而且與他交談的似是西南的地靈大神!

適才的地動,峯下城外已地裂土崩,那城內呢?!巫族村呢?!

她知定是丈夫施了術法,自己才能千鈞一髮間避進此處,但其它人呢?!

“天狐,以往縱容你,你可也別過分囂張!”地靈沉聲喝道。

“哼,閣下還沒見識過九尾雪天狐真正囂張的樣兒!”

“你——天狐!哇啊——”

地靈大神厲呼,下一瞬叫聲變遠,像被無形勁力彈出。

秋篤靜張聲要喚,丈夫已望過來,素身一挪,他忽到面前,張臂將她抱住。

“白凜,怎麼回事?這裏是你的結界嗎?”緊聲問。

“這裏是靈寂之地。事發突然,只能先把你扯進這裏,我帶你出去。”

“我替你護守!”她衝口而出,抬頭望他,眸心定然。“我不知你接下來意欲如何,卻知你既撂了話,定然張揚到底。我不走。”

白凜這些天臉色很差,此時更差,白得幾近透明,連脣色亦是,而兩丸黑藍漸層的瞳仁格外幽深,明晦難辨。

秋篤靜心裏一揪,更肯定自個兒想法——

他又想拿命去拼,如當年對付玄宿那樣。

她衝他又喊,“你要我待在你身邊,別離開你的!我不走!”

黑藍美目倏地綻光,他如要將她嵌進血肉內,更用力抱她,臉貼在她耳畔。

“好。待在我身邊,我們是一塊兒的。”

“嗯。”她緊緊回抱。

他輕喘了聲,道:“天降大災,地根將斷,方纔是第一波震盪,再不久會有第二次,而第二次纔是主力。我會試着截斷那股反動的地氣。”

她再次抬頭,十指緊扣他的白袍。“能截斷嗎?”

他揚眉,忽而笑意微微。“地氣由地靈發出,爲夫剛纔不是兩下輕易把那隻地靈踹飛了?娘子覺得我敵不過嗎?”

曉得他這是在安慰她呢。

心頭擰痛,但秋篤靜仍笑了,很甜很仰慕的一抹。

“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最強的。”

天狐大人,不管如何,我永遠跟隨你。

與地靈作對,逆天而行。

白凜在靈寂之地入定,讓元神能更輕易追蹤到地氣反動的源頭。

秋篤靜爲他護守,天狐內丹受召喚,她有源源不絕的飽滿血氣供他汲取。

這一次不同以往的靈鬥,必是兇險萬分。

當毀天滅地的巨震襲來時,身處靈寂之地更能感受那股力道,秋篤靜儘管早有準備,依舊被震得心神險喪,意志幾欲潰散。

是天狐內丹守住她,將她的神魂與心志皆往地下紮根似,穩穩抓牢,才能令她回過頭來繼續守護白凜。

氣場上,她與白凜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夫妻同心,盼其力能勝天地。

巨震夾帶隆隆巨響,像萬馬奔騰,更似無數山石從高峯滾下,她耳膜顫動如擂鼓,且一陣大過一陣,耳中萬分疼痛,幾要爆裂。

驟然間,她神識進到另一個境地,原以爲是丈夫爲了護她,替她設下的結界然,非也,這是她腦海中的景像。

她看着九尾雪天狐在春花爛漫的綠坡上奔騰跳躍,景色很美,天狐很美,她很開心,因爲他那樣開心天狐跑向她,靈鼻往她懷裏摩挲輕蹭,眨眼間幻化成俊美男人,男人毫不客氣拿她大腿當枕頭,雪發披瀉她半身。

她不去聽那震耳欲聾的巨響,暫且抽離,竟將神識送進自身深處,不是丈夫所設的結界,是她自個兒找到、能稍稍喘口氣的所在。

這景像她記得,是今年春天時候的事。

她那天休沐,跟着丈夫虛空挪移到一處開滿山花的坡地,丈夫禁不住綠草如織、花團錦簇的誘惑,難得地變回真身模樣,在青草山花間奔躍了好幾回。

枕到她膝上來時,他滿身盡帶草香與花馨,發上還沾着不少草屑和花汁。

她取出隨身的一把密齒梳,仔細替他篦發,挑掉髮上沾染之物。

他明明來個“振衣滌塵”就能從頭到腳光鮮乾淨,卻喜歡上讓她慢騰騰地篦髮梳頭,大概有種“當大爺、被好生伺候”的感覺她隨身帶上梳子也是爲他。

她記得那天他們閒聊時所說的話——

“李修容四十有五,湘兒三十一,生生差了一十四唉,當真纏到咱們家湘兒點頭,也算他李修容夠耐性、夠本事。這些年,太婆們相繼過世,巫族村老成凋謝,總覺甚久沒辦喜事,如今有這麼一樁,是得好好操辦。”

“嗯”丈夫懶洋洋蹭着,俊鼻有一下、沒一下地挲着她肚腹。

她以爲他睡着,於是更輕手梳着他的發,卻聽他慵懶問——

“待湘兒成親,你隨我走吧?”

她知道他的意思。

隨他走,即是放下世間當下的一切,隨他走上神煉修行之道。

她那時並未作答,真被問住,內心委實躊躇。

而丈夫低幽一笑,未再追問,彷佛深深明瞭她的猶豫。

她爲何猶豫?還有什麼值得躊躇?

竹姨有姨爹作伴,湘兒也有歸宿了,鐵捕團個個都有獨當一面的本事她命裏最最重要的那個人,卻一直等待着她。

想到心心念念之人,神識忽從深處衝出,她重返靈寂,回到丈夫身邊。

轟——巨響爆開!

黑川上的晶玉迸裂,啪啪啪——啪啪啪——無數細痕現出,整片靈寂之地幾要支離破碎……不!不是幾要!而是真的碎了、破了!碎開的玄亮晶玉一片片往下掉落,究竟墜到何處?無法得知!

秋篤靜跪得直挺挺,將閉目盤坐的白凜緊緊擁住。

一場鬥法到底由誰勝出?她此刻沒能瞧出,但白凜若遲遲無法出定……

我跟你。跟你一塊兒。

陪着你同埋在此,在這快要變成虛空的靈寂裏。

她掉下去了,緊抱着丈夫,散開的黑髮與張揚的雪絲交纏,髮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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