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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2)

《美狐王(下)》 / 雷恩那 / 第8章 / 共22章

兩日後。

山坳巫族村,建在小村正央心的族中祠堂內,秋篤靜直挺挺跪在宗族先人的牌位前已好長一段時候。

百座以上的牌位受族人日夜焚香供奉,她的孃親曾爲族中大巫,卻因舍巫族與男子私奔,去世後無法迴歸族中,自然入不得這座祠堂。

至於親爹十多年歲月走來至今,她腦海中的那個身影已然模糊,依稀記得是闊袖寬袍的斯文男子,笑起來很溫暖,當時她尚不懂那樣的神態,長大後回想,漸漸明白,那暖意染過憂鬱,似乎自娘沒了後,爹就沒再真的笑過。

年幼時候,常爲了尋爹走遠了,最後一次是跟着“小黧哥哥”入山。

結果還是找不到爹,她尋到的是一個一樣喜穿闊袖寬袍的男子,他的笑常帶嘲弄譏諷,卻神妙地也能令她感到溫暖。

動情是修行者的大忌。

跪久了,腦子禁不住胡轉,她想着大巫親孃和散仙親爹的事兒,想着她與白凜之間的緣分動情,確實險惡,但實也是心不由己、身不由己。

白凜在這方面似乎遲鈍了些,再加上九尾雪天狐睥睨衆生的傲氣,即便情關在前,應也能如他所願安然渡劫。

她不由得苦笑,之前是盼着有朝一日走進他心底,此際跪在祠堂里長長靜思,卻也覺他遲鈍些、孤高些,那也頗好。

由她來喜愛他,無阻他的修行道,這樣,甚好。

身後桐木門扉被緩緩推開,以爲是守祠堂的婆婆過來添香供奉。

雙膝都紅腫了,她身板依舊挺正,動也未動。

直到來人的影子籠罩住她,她本能揚首,一看,不禁吶聲喚:“大太婆”

老人家沒讓人攙扶,僅拄着從不離手的烏木杖,來到她面前。

秋篤靜這次返回巫族村,說不提心吊膽是騙人的。

值得慶幸的是,衆位太婆們雖團團將她圍困,倒沒祭出收妖除魔的絕活齊齊整弄她,且還給了她說清道明的機會。

從何時又如何識得九尾雪天狐開講,說到白凜與玄宿的恩怨,又說到西邊域外“拜火教”禁地底下發生的那些事,連武林盟一些優秀子弟被擄、遭奪舍的事亦都說分明。

只是與白凜雙修的部分,她說得籠統,想簡單帶過,三太婆卻直白犀利地問——

“所以,身子真是給出去了?”

她只得點頭。紅着臉認了。

太婆們個個神色凝重,凝重過後開始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響就成七嘴八舌。

“她是宛梅的血脈,大巫的血脈,宛梅走得早,不正是因咱們的族咒”

“噓!噓——你小點聲!大姊不讓提那個族咒,靜兒這不是好好的?”

“如今好好的,那往後呢?族咒轉動千百年,豈能開解?唔唔”某位太婆的嘴被橫來的一手給搗緊了。

“誰都別鬧!總之先問過大姊,大姊自然會知怎麼做最好!”

秋篤靜聽到老人家們提到孃親的閨名,心覺古怪,其後卻聽得迷迷糊糊。

老人家們向來以大太婆馬首是瞻,但從頭到尾,大太婆都未現身,大概是被她氣到想來個眼不見爲淨吧

沒誰罰她到祠堂裏跪,是她自罰自己個兒。

竹姨和湘兒,以及村裏幾個膽大的嬸子和婆子,其實都偷溜進來送水、送食物給她,她全都婉拒了,就連口茶水也沒喝。

姨爹從京城回來才幾天,事情全聽說了,進來要拉她出去,還道她就該奔遠些,跟只狐狸遠走高飛也比跟一羣老太婆過活來得滋潤。結果,唉,鬧啊鬧,又鬧得太婆們跟姨爹大眼瞪小眼,竹姨夾在中間難做人啊!

她後來跟姨爹承諾,等跪足三天三夜,自罰過了,不管大太婆見她不見,她都會回巡捕房銷假當差。

而此時,大太婆竟獨自前來。

一隻胖胖蒲團被烏木杖一勾,勾到她腿邊。

“坐下。”蒼老略啞的聲音在祠堂中迴盪,莫名能震懾人。

“大太婆”秋篤靜吶吶又喚,眸底小小起霧。“謝謝太婆。”跟着,她挪動僵硬的下半身往蒲團靠去,終能一屁股坐下來。

雙膝很疼,喉頭幹得快冒火,但一想到大太婆願見她,又覺肉身的疼痛與不適根本算不上什麼。

一隻小袋拋到她好不容易纔伸直的腿上,她狐疑着,拾來揭開。

袋裏是族裏人常攜帶在身的甘草露丸,她曾幫竹姨製作過,用材簡單,製法亦不難,一丸入喉能立時生津解渴。

抓着太婆給的那隻小袋,她眼淚跟着就大顆、大顆滾出來了。

“太婆,對不起,是我不好”

“你知不好,要你跟他分乾淨,橋歸橋、路歸路,從此不相往來,可否做到?”

她倏又抬起淚眼,神情怔忡。

老人家皺紋滿布的褐臉教人讀不透,細小卻深銳的眼彷佛能洞悉世間所有。

秋篤靜答不出來,抿脣又咬脣,半晌卻還是那句——

“太婆,是我不好。”

答案再清楚不過,那是沒能辦到了。

以爲自己定又惹惱長輩,沒想到老人家拄着杖慢悠悠踱到角落,在圓凳上落坐,拉平黑衣衣角,好一會兒纔出聲——

“你自踏進村裏,可知山坳外圍邊上,那隻九尾狐跟着你來,便未再離開?”

秋篤靜暗抽一口氣,聲音微繃。“他沒事,沒做什麼事是嗎?”就怕衝突掀起,他侵門踏戶擾攘山村,亦怕巫族擺陣迎他入甕。

她回村裏,他硬是要跟,爲這事,兩人又鬧得不可開交。

她最後撂狠話了,說他這是逼她選邊靠,而她不棄巫族,就只能被逼着棄他。

沒想他那日一路跟來,她明明趕他回去,也站在入村的山坳邊上看他虛空挪移消失身影,結果竟是障眼法,根本沒走。

大太婆烏木杖往地上輕敲一記,咄地響動,迴音重重。

“我也等着看,看他想做出些什麼。”

秋篤靜一顆心隨着烏木杖的擊地聲音咚咚重跳。

揉過後,雙腿活血了些,她起身過去,重新跪在老人家面前。

“想求什麼?”身爲巫族族首多年,處事一向快狠準,老人家單刀直入問。

“太婆手下留情。讓我出去跟他說說,他見着我就會離去的。”

“見了你?”老人家低哼了聲。“原來如此。是怕你回來捱上重罰,非得見你一面,知道無事了才肯離開?”

秋篤靜被問得雙頰微燙,垂下臉,實不知該答什麼好。“太婆”

祠堂內靜下片刻,靜得秋篤靜頭皮發麻。

她努力挺直背脊,纔想硬着頭皮開口再求,終於等到老人家出聲——

“他以你爲“爐鼎”修煉,汲取並修補元神,按你所說,他虛元重建應已大好,明知你要回咱們村裏,竟沒將內丹收回,這是爲何?”

九尾雪天狐的命,白凜的千年內丹,依舊埋在她丹田裏,受她血氣滋養。

她知道即便瞞過族裏人,也必定逃不過大太婆的天元神透。

此時被問及,她秀額與背上已滲冷汗。

護住內丹的意志是絕對堅定的,在回來請罪前就徹底想過了。只是唉,很難將當時白凜給她的答覆回給大太婆啊。

“把內丹取回去吧,好不?”真是哀求了。

“不取。”噴氣。

她瞪他。

他更兇狠地瞪回來,瞪着瞪着,競微挑俊眉,薄脣徐徐揚笑——

“你就護好吧,盡全力護我。護不好,真被奪走,一條命算是了結在你手裏,也是我自願的。”

他拋出這話之後,隨即而來又是一陣抵死糾纏,巨大樹心內春情盪漾,雖說都是深深埋進彼此血肉裏,跟有條有理的雙修共享到底不同,就是很動心、很纏綿、很紊亂、很無恥、很胡天又胡地。

是要她怎麼跟太婆說?

但,不答不成。躊躇了會兒,她深吸口氣,豁出去般答道——

“是他給我的。他給了我,那是聘禮。他用自己的千年內丹下聘,娶我爲妻。”

砰!

烏木杖又一次敲地,老人家這回力道重了,引起的迴音在祠堂內嗡嗡迴旋。

“還私訂終身了?好啊,好極!”

秋篤靜壯起膽子抬頭直視太婆,眼淚默默又滾落一波,極力穩聲——

“我喜愛他。太婆相往十年,我是真心喜愛他,很愛很愛。結這個親,是我厚着臉皮對他挾恩索報,他不得已才答應,但我是明白的,凡人與天狐不可能永遠相守,我一開始只想着成全自己,可事到如今,畢竟是阻了他的修行道,他他在等他的“渡劫”,我總是要把內丹還回去的,總是”頓了頓,淚落得太多、太急,她順過氣才能接着再說——

“總是得還他一個清淨。”

老人家深銳的目光在她臉上梭巡。

秋篤靜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肯定“杯盤狼藉”得很,但狼狽就狼狽吧,在大太婆面前只能坦然一切,她不求退路。

“他在等他的“渡劫”嗎?哼呵呵——”

再如何琢磨,秋篤靜絕絕對對想不到,竟會聽到大太婆呵呵笑出!

“太婆?”老人家不似皮笑肉不笑,似笑得挺樂。

“這頭眼盲心也盲的傢伙,等他的“渡劫”?“渡劫”近在眼前,把他的本命內丹都取走,還是他雙手奉上,他竟然未覺?呵呵呵真絕了。”

秋篤靜沒聽明白太婆含在口中的自喃自語,畢竟耳力再好,也早被老人家突如其來的笑給震懵了。

“還什麼內丹?是他自要掏出給你,你好生收着就是。不還。”道完,烏木杖又重重敲地,鄭重告誡一般。

事態走向完全是“異軍突起”,秋篤靜當真傻眼。

老人家又挑剔般拉拉黑衣衣角,拉得衣線筆挺,陡又拋一句——

“去跟他說清楚。”

“要說說什麼清楚?”舌根僵了,都不知怎麼蹭出話的。

“就跟他說,想要你人,不能夠。想討回他的內丹,不可能。”

“太婆!”

“倘若夠本事,就來闖闖巫族的“落月七星陣”,過得了關,一切再論。”

咄!嗡——黑袖一揮,再往石地上狠落一記烏木杖。

似要展現威能,烏木杖裏的百年術法猛地催動,杖尾一落地就點出千萬火光,宛如無數又無數的火螢傾巢脫出,燦極耀目。

一杖,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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