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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2)

《美狐王(下)》 / 雷恩那 / 第20章 / 共22章

白凜收回幻身,她也結束了這最後一次的“巡城”,惆悵與欣然並起。

她投進丈夫懷抱,有些想哭,但很努力忍住……

只是悄悄回到山坳小村,見到親人們,淚真的沒法忍,竹姨和湘兒沒等她開口說上一句,已經抱着她哭得淚汪汪,姨爹虎目竟也含淚,這教她如何忍?

後來還是靠白凜將事情經過一一詳述,才讓竹苑裏的女人們稍稍穩下心緒。

知道女人們定有許多話欲說,白凜遂走到竹苑後院,打算讓她們聊個夠。

封馳跟了過來。

已近耳順之年,身形依舊挺拔,他與白凜並肩而立,直接便問——

“時候到了?”

“是時候了。”白凜徐笑。

不須多言,兩人皆知話中意。

“好好照顧靜兒。”封馳頷首,雙臂盤胸。

“放心。”語氣慣然倨傲。

“也請閣下好好照顧自己個兒。”略頓。“別害我家靜兒長生不老竟要守寡。”

白凜表情突然噎住似,封馳見狀哈哈笑,蒲扇大掌拍着他的肩背,那力道之大,真會把人拍到吐血。

“沒讓地牛翻身的災禍鬧得更大,我替百姓們多謝你了。”語氣真誠。

白凜漫不經心應了聲,要非常、非常仔細去瞧,方能看出他耳根淡紅。

之後,封馳轉回竹苑內,他則步出後院,往山坳外圍邊上的杉林走去。

天氣寒冷,雪層積得太厚,整片杉林光禿禿,寒鴉成羣,卻不見一絲人煙。如此甚好,畢竟這次是悄悄返回,不好被其它村裏人遇見。

他在厚雪上徐步挪移,彷佛走在黑川晶玉上,足下皆泛光。

看着自己踏出去的裸足,想起走踏世間至今,唯有那麼一次將裸足套上錦靴。

他與妻子成親那日。

不僅足套錦靴,連大紅袍子都上身,胸前繫着一大朵很累贅的喜彩。

但那天,妻子很美,大紅顏色十分襯她。

那一天,應付一村子的男女老少委實累人,還得分神防着太婆們明裏暗裏放冷箭,明明一村子都令他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思起,卻頗有滋味。

邊想着,他慢條斯理舉步踏出,足尖甫落地,四面八方的景緻陡換!

杉林枝椏生出青綠嫩葉,滿林子皆是。

雪地變成綠草如茵,像一張織就的大毯子鋪開而去,一望無際。

不知名的小花東一團、西一簇,紅黃紫白、橘粉藍靛,開得燦爛熱鬧。

鑽進口鼻的是清冽馨香,令人神清氣爽。

蕩在袖底的風似有靈能,十指箕張,指端能感受絲絲靈動。

白凜僅輕輕張手,豐沛的靈泉隨即湧進,將他尚未修補好的精氣神一次補足,雪發瞬間回覆該有的柔亮滑順,連凹陷的頰面都給養回了,頹靡絕豔之氣盡去,再復清美風華。

他內心盈滿歡愉,說不出的喜悅,輕飄飄的,比憑虛御風更要輕靈,似輕地一蹬,便可衝上九霄雲外,可縱橫寰宇,可——混、蛋!

竟在此時此際、此刻的此地,他嚐到“得道”的喜悅!

他得道了?!

莫名其妙衝破“渡劫”,竟來到他的“大乘昇天”!

無數道光芒從天降下,整座林子鑲在團團金暈裏,如被金色火焰包圍。

他對着天冷冷吐出二字。“滾蛋。”玩他是吧?!

“唉唉,說滾蛋、就滾蛋,不如一起喫個飯?”

當西南地靈大神的聲音響起時,白凜更加確定自己真被賊老天給玩了。

“喫飯?”他冷笑,四周忽地陰風慘慘。“你孃的暗地放那麼多冷箭,還有臉找我喫飯?你老爺的!跟這賊天連手眶騙我,好玩是吧?去你姥姥的!你這地靈還有沒有地格?!”跟村人相處久了,他粗話學得不錯。

地靈大神又唉唉嘆氣——

“別這麼不開心啊,真真沒誆騙你。天意如此,一場大災確實避免不了。我從中周旋才討到這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考驗天狐是否真慈悲爲懷、肯爲蒼生犧牲奉獻,又能替西南大地的生靈留條活路。”低咳兩聲清清喉嚨——

“至於“渡劫”跳到“大乘昇天”,那是你自個兒造成的,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一口氣救下這麼多,都不知能抵多少座浮屠了,上頭突然想迎你上去,咱也不能攔着不是嗎?”

“滾蛋!”

“能不能換這兩字?別一直叫我滾蛋,咱倆好歹也相交多年”可憐兮兮。

“損友!”

“耶?話不能這樣講,咱好歹幫你娶到媳婦兒,如今還來迎你昇天——”

“不去……”

“那這西南大地的事兒,你瞧着該怎麼——”

“不管!”

“你這人,脾性都被自家媳婦兒寵刁了吧?好好說話不成嗎?”

“不成!”

“你聽我說……”

“不聽!”

“好、好!我讓你揍幾拳可以吧?”

地靈等着天狐冷冷丟出“不揍!”二字,沒想白凜俊眉微動,嘴角挑了——

“好啊。別躲着說話,現身出來讓我揍幾拳。”撩袖,十指優雅攥起,指節卻“剝剝剝——”地脆響,如炒爆豆。

地靈大神傻住。“呃這幾拳是、是要幾拳啊?”

“我說幾拳就幾拳。”白凜淺淺笑。人家是新官上任纔有三把火,他莫名其妙要被迎上去成仙,肩頭竟也竄火,煞氣高到要頂破天。

地靈呵呵笑,再嘿嘿笑,試圖矇混過去。“那就改日吧!咱們江山不改、綠水長流,改日再聚。這昇天的活兒再往後挪挪,不急不急,你先玩去啊,帶你媳婦兒雲遊三界十方,哪兒好玩哪兒去,待你玩歡快了,咱倆再來說說話、喫喫飯、喝喝酒。”避風頭要緊啊!

“哼!”

白凜垂下撩起的雙袖,以爲地靈躲遠了,卻又聽到隨風而來的聲音——

“將西南大地託付,咱這天元神通端是犀利,真沒看錯。”滿是欣然笑意,語透誠摯。“數百年來的照看,有勞閣下了。”之後,話音漸漸遠去。

徐徐吐納,他往前再進一步,一步已又回到萬丈紅塵。

一樣是枝椏覆雪、光禿禿的杉林,一樣是厚雪鋪就的邊上林地,嘎嘎鴉聲清楚傳耳,帶霜伴雪的風宛若他玉身的一部分,在他袖內與袍擺下迴旋。

誰說這樣的雪天沒有日陽?

他心間微動,回眸去尋,妻子窈窕修長的身影立在那兒。

見他瞧來,她白裏透紅的鵝蛋臉衝他笑開,眉眼逢春,如此耀眼可愛。

妻子才欲走來,他一個憑虛御風已迎到她面前。

他忽被用力抱住,雪袍亦被揪緊,柔軟身子密貼在他懷中霎時間已明白,妻子定然知道他方纔歷經之事,即使不知,必也感應到什麼,纔會這般異樣。

“沒事。”他輕聲道,吻她髮間,雙袖將微乎其微發顫的她親密環裹。

“嗯,沒事。”秋篤靜閉眸吐氣,試將那股沉悶繃痛的惶惑撫去。

與親人們說完事,她出來尋他,知他就在這座杉林裏,卻見不到人。

他身處在一個她無法踏進的境地,但她仍可感應到他周邊的一切。

感應他的瞬間“得道”,那盈懷的喜悅難以言喻。

感覺到滿滿天光灑進杉林間,在他發上、膚上跳動,在他指間的風全是靈能飽滿的氣,湧入他尚待修補的真身元神中,一下子化去創痕。

她感應到他衝破“渡劫”,“大乘昇天”迎到眼前。

是如此驚懼,她的心被掐得死緊,說過不阻他的修行道,臨了卻灑脫不起。

她都決定要隨他走了啊!

她不會再讓他等,她要跟他去,所以,別離開她別離開她

直到丈夫突然現身,踏回紅塵,然後回眸看來,秋篤靜驀地才吐出一口氣。

她根本忘記要喘息,憋得胸中發疼,指尖發顫。

終是,抱住他了。

此時此刻緊緊貼靠,聽取他陣陣心音。

“白凜……”

“嗯?”

“我會隨着你好好修煉,我會修得很好的。要陪你很久很久,而往後往後還有孩子一塊兒,我要守着你跟孩兒。”

看是你巫族大咒禍延子孫厲害些,抑是我與靜兒情長緣厚更勝一籌?

在將要離去的這一天,她才從竹姨那裏得知“巫族大咒”一事,才聽到竹姨轉述了丈夫當年曾對大太婆說的這段話。

竹姨方纔還道——

“大太婆未過世前就說了,白凜嘴上說不信、不怕,其實仍在意,拿千年內丹護守還不夠,更想領着你走上修煉之道,要你變強再變強,強到即便有巫族大咒的反喔,也絲毫動不了你。”

原來,他已爲她琢磨這麼久。

莫怪這十多年來,他瞧她時的眼神偶爾會流泄出令她迷惑的抑鬱。

當然是她與他的情長緣厚更勝一籌。必然如此。她會讓它如此。

“嗯”白凜很輕很輕地應聲,怕聲音太重,心裏滾燙的、害羞的東西會泄漏出來似。

他再次吻她的發。“在竹苑裏,該說的都說了?”

“嗯。”她揚起臉蛋,終於鬆開手臂,稍退一小步。

“該哭的也都哭過了?”長指探去替她拭淚。

“唔嗯。”點點頭,很是靦眺,望着他笑。

拭淨她眼淚的那隻手對她一伸,掌心向上,靜靜待之。

丈夫美顎微揚,俊脣淡勾,又是令她傾心傾意的睥睨姿態,俊到沒邊兒了。

她傻笑,把手交了上去,甫與他掌心相貼,五指已被親密緊扣。

“你逃不掉了。”男人嘿嘿笑。

“不逃的。”搖頭。

“即便哭也沒用。”

“沒要哭。”皺着巧鼻,眼裏聚笑意。

“任你怎麼求都行不通。”

“沒求啊。”再用力搖頭。

“就算以美色相誘強吻我,我也唔唔唔”真被使強吻住了。

天狐大人豈是“打罵不還手”的主兒?

他長身欺去,將妻子擁入懷中,糾纏得更深入。

一吻未盡,相擁相親的兩抹影兒,忽而在覆雪的杉林間虛空不見,僅餘寒鴉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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