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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小戶娘子有絕活》 / 春野櫻 / 第11章 / 共23章

李氏大壽,在拓城也是一件大事,早在一個月前,周府上下便開始準備着。

周家在周老太爺及周老爺周擅健在時,行事低調保守,生活簡樸,可週擅一死,李氏便開始修築府邸,重建庭園,從前簡樸雅緻的周府,如今金碧輝煌,氣派豪華。

未到周府,沿路已是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這是秦又冬第一次來到周府,也是周教傑自分家後第一次回來。而這趟回來,周府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來到門前,周家家丁上前相迎,看見傳說中的大少奶奶,家丁還愣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議及難以置信的表情。

“大少爺,大少奶奶,裏面請。”幸虧另一名家丁機靈,趕緊將他們夫妻倆領進府裏。

府中賓客雲集,在庭院裏、迴廊間來回穿梭。主屋前的寬廣前庭上已擺滿筵席,奴僕們也忙得像是蜜蜂般團團轉。

周教傑是個顯眼的人,秦又冬也是。不同的是,他是因爲出色的外表及身分而吸引衆人目光,而她則是因爲突兀的身形。

她從來不是個妄自菲薄又缺乏自信的人,可這一刻,她感到自卑。

若她是單獨一人反倒還覺自在,但今天她伴着周教傑,並且是以他妻子的身分出現在衆人眼前,她無法不介意旁人的目光。

她不自覺的低下頭,並走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突然,他停下腳步,轉頭看着她。“你在磨蹭什麼?”

她怯怯的望着他,小聲地道:“我們還是別走在一起……”

他眉心微微一擰,像是有點不悅,接着他回過頭來站在她身邊。她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他。

“如果你是想說什麼配不上我,怕給我丟臉,那就免了。”他臉上有着令她折服的堅定及強勢,“跟在我身邊,走。”

彷佛將軍對着士兵下令前行般,他邁出步伐,也要求她跟隨着。

就這樣,他們穿過前庭,走向正屋大廳。

大廳內,李氏正招呼應酬着一些身分尊貴的賓客,周教傑一踏進大廳,立刻引起注意,包括李氏及周教豐。

今天的李氏身着金銀絲線織成的上好緞子縫製而成的華服,肩披着狐裘,腳上那鞋也是綴着珍珠及玉石,十分氣派華麗。

見周教傑終於帶着秦又冬出現,她忍不住脣角上揚。因爲,今晚的重頭戲就要上演了——

“唉呀,教傑,你可來了。”李氏趨前,“我可是千萬盼望着你的到來呀。”

“孃親,”周教傑彎腰一揖,“兒向孃親拜壽,祝孃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唔,總算你有這個心。”李氏眉梢一挑,笑瞥了他身邊的秦又冬一眼,“你這孩子也真是見外,續絃可不是小事,怎麼都沒讓爲孃的知道?”

“孃親持家事忙,孩兒不敢叨擾孃親。”他不卑不亢的回答。

“說這什麼話?你可是周家的大少爺,娶妻如此重要的事,怎可糊裏胡塗的就辦了?”李氏挑挑眉,看着秦又冬一嘆,“唉,是誰給你做了這門親事的?”

這話可說得一點都不客氣,既讓周教傑難堪,也羞辱秦又冬——而且是當着所有人的面。

當然,這就是她的最終目的,而他一點都不意外。

“又冬是個好妻子。”周教傑神情淡定,“她勤奮持家,節儉樸實,既會農活還燒了一手好菜……”

他這番話一出,教李氏一愣,她以爲周教傑對這個胖妻子也不滿意,未料他一開口,對她盡是讚美。

一旁的秦又冬聽見他這麼說,感動又激動,不禁眼眶溼潤。

“對了,”周教傑呈上手中包裝得雅緻的兔毛暖墊,“又冬擅長女紅,親手幫孃親縫製了一張暖墊,孃親夜裏睡在上頭一定非常暖和。”說着,他將暖墊交到李氏手中。

李氏當着所有人面前取出,展開。

一旁的周教豐上前抓着暖墊的一角端詳並揉了一下,語帶輕蔑,“嘖,兔毛?大哥,這麼輕賤的東西,你怎敢送給娘當賀禮?你瞧瞧娘身上這件狐裘……”

周教豐說出這番無理又無禮的話,李氏並沒有責備或阻止,因爲那亦是她心裏想說的話,只是她不方便說。

這時,大廳內其它賓客看着周家上演的這出戏,聽着李氏跟周教豐母子倆那尖酸刻薄的話,有的是抱着看戲的心態旁觀着,但也有人替周教傑感到不平。

只不過周家家大業大,勢力頗巨,爲了做買賣談生意,誰也不想得罪李氏。

李氏將兔毛暖墊交給一旁的周教豐,周教豐轉手就將它丟給家丁,“拿進去給來福睡吧。”

來福是周教豐養的狗,他擺明了就是要給周教傑難堪。

家丁接下暖墊,轉身走了出去。

這一切的一切令周教傑感到憤怒。但,他爲何感到如此的憤怒?他不是早已習慣被他們母子倆如此對待?他不是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他是做了心理準備纔來的,爲何此刻胸口卻竄燃着怒焰?

瞥見一旁微低着頭,隱忍着情緒的秦又冬,他忽地明白了。

他的憤怒來自於爲她不平、爲她抱屈、爲她不值,是因爲她受了委屈,是因爲李氏母子倆欺了她,他才感到如此的憤怒。

這一刻,他赫然發現她在他心裏已經有了分量。

“孃親,賀禮已經呈給孃親,孩兒就先告辭了。”周教傑說着,又彎腰一揖。

“怎麼急着走?留下來喫點東西吧。”李氏虛情假意的說。

“是啊,大哥,爲了孃親五十大壽,我跟舅父可是請來拓城最拔尖的廚子備膳,用的食材全是難得一見的山珍海味,你平時肯定喫不到這些昂貴的東西,還是留下來喫一點再走吧。”

“雖然卻之不恭,但孩兒還有事,無法久留。”周教傑對周教豐的話置若罔聞,他直視着李氏,不卑不亢地解釋。

“大哥真是不識抬舉,難怪娶了個不識大體的妻子。”周教豐口無遮攔,毫不客氣,“不過,娘已經替你教訓過你這個不知好歹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婦了。”

聞言,周教傑心中警鐘一響,疑惑的看着他。

李氏教訓過秦又冬?這不是她們第一次打照面嗎?如果不是,她們是何時碰過面?

見他一臉疑惑不解,周教豐微頓,然後挑眉一笑,“原來大哥還不知道啊?先前這肥婆娘曾在慶記對娘出言不遜,娘狠狠的賞了她一巴掌呢。”

此言一出,周教傑恍然大悟。他想起那次秦又冬臉上那明顯微腫的巴掌印,當時她無論如何都不肯道出事實,原來……

他的胸口有股熱潮沸騰了起來,他用力的倒抽了一口氣,想壓住那幾乎快爆發的憤怒情緒,他拚命的忍,忍到拳頭緊握,指節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卻不自覺。

突然,有人輕輕的抓住他的手——

他猛回神,轉過頭,抓着他的手的是秦又冬,而她正以堅定而澄澈的目光注視着他,脣角漾着淺淺的,像是在說着“我沒事”的笑意。

瞬間,他沸騰的怒潮平靜下來,但他不能讓秦又冬遭受這樣的委屈及羞辱,身爲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他得有所作爲及表示。

捺下脾氣,他目光一凝,直視着一直置身事外觀賞周教豐羞辱他們夫妻倆的李氏。

“孃親,又冬是我的妻子,縱有不對也是由我教導,上次的事,孩兒不知便也作罷,但……”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射向了李氏,“往後孃親在要動手前,請三思。”

“什……”感受到他言語中的警告及威脅,李氏勃然大怒,惡狠狠的瞪着他。

從小就逆來順受,從不敢吭氣的他,今天是喫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出言恐嚇她?

“孩兒告辭。”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也料準她在自己的壽宴上並當着那麼多有頭有臉的賓客前,不敢做出太失控的行爲,周教傑一手拉住了秦又冬的手,轉身而去。

一路穿過人牆,步出周府大門,走在高掛着整排紅燈籠,亮晃晃卻無人的路上,周教傑未放鬆開秦又冬的手,而她……心兒怦怦跳。

雖是冬夜天寒,她的臉、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及四肢卻都是火熱的。

她沒想到一直以來都因念舊情及心存感恩而未敢違逆李氏的周教傑,居然爲了她而用那樣的話語警告威嚇李氏。

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她是他的妻。

雖然他們仍是有名無實,但她的心卻覺得踏實。剛纔的他,以丈夫的身分維護了她。

不知怎地,她的眼眶熱熱的,想哭。

突然,周教傑拽了她的手一下。她嚇了一跳,驚疑的看着他。

周教傑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瞪視着她,“你爲什麼不說?”

她愣了一下,心想他指的應是她當初捱打後卻沒對他吐實的事。她有點歉疚的低下頭,“對不起……”

“你覺得捱打丟臉,所以不敢說?還是……”

“不是的。”她打斷他的話,然後抬起眼,怯怯的睇着他,“我只是不想你爲難,也不想奶孃跟周叔爲此感到難過。”

他微頓,不解的看着她。

“我不是不知道周夫人是怎麼對待你的,也不是不知道你對周家心存感恩,所以從不埋怨及反抗……”她輕聲一嘆,眼簾低垂,幽幽地道,“要是你知道她打我卻又無能爲力,心裏一定不好受……既然是解決不了的事情,又何必讓你爲難。”

知道她隱瞞的真正原因,周教傑心頭一揪。

“奶孃跟周叔都疼我,若是知道我捱了耳光、受了委屈,一定也會很難過,我、我不想他們……”

話未說完,周教傑突然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她一怔,驚羞的迎上他專注而熾熱的視線。

“不會再有下次。”他語意堅定。

她心潮澎湃地望着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即使是在發現男友及好友背叛她的時候,也沒掉過一滴淚。

可這一刻,她的眼眶熱得難受,只一眨眼,淚水便奪眶而出。

周教傑伸出手,溫柔的揩去她臉上的淚,淡淡的說了句,“我們回家吧。”

自從李氏的壽宴之後,秦又冬覺得周校傑對待她的方式有了微妙的改變,甚至有時會突然看着她,然後淺淺一笑。

想起那天他爲她揩去眼淚,握着她的手對她說“我們回家吧”,她的心還是平靜不下來。

那天起,她才真正的感覺到自己是他的妻子。

縱使沒有公開的婚禮,沒有氣派的迎娶隊伍,沒有聘金,甚至當天新郎根本不在,她對他們的關係卻變得確定。

她想,她也該有所改變了,不管是自己的心態,還是身材。

想到她的身材讓他倍受恥笑及羞辱,她真的感到非常歉疚。於是,自那天起她開始進行減肥計劃,爲自己調配減重大餐,並利用空閒的時間運動。

當然,她空閒的時間並不多,因爲她每天都忙着園圃的工作及家務,還要料理三餐。

這天,她整理好要賣給慶記的藥草,正準備出門交貨,纔打開大門,便聽見身後傳來周教傑的聲音。

“等等我。”

她一愣,轉頭看着正朝她走來的周教傑。

他走到她身邊,淡淡的說一句,“我要去收租,一起走吧。”

她微頓,一時沒回過神,只是圓瞪着雙眼,茫然的看着他。

他微微蹙起眉心凝睇着她,“還磨蹭什麼?”

“沒、沒事。”她太驚訝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要“一起走”。過去,她因爲不想他被人嘲笑,從不曾問過他要不要:起出門,而他也不曾提。

一走出門口,周教傑伸手過來接走她手上那兩大捆的藥草。

她一怔,“不用,我自己拿,很重的。”

他白了她一眼,“就是很重才幫你拿。”說着,他徑自往前走去。

她臉一熱,小跑步的跟上他,在距離他一步的地方慢下來,接着以相差一步的距離跟隨在他身後。

路上迎面而來或是擦身而過的人都會偷偷的瞄他們,而那些眼神及視線讓她很不自在,不自覺的離他越來越遠。

突然,他停下腳步轉頭看着她,“你怎麼越走越慢?”

她搖搖頭,“我會跟上的,你不要跟我說話……”

發現她無意識的在注意着、觀察着周遭的人,他察覺到她心裏的想法。她從不曾要求他跟她一起出門,即使是參加壽宴的那一天要出門前,她還在掙扎着該不該陪他去。

他知道她對自己的身材感到難過自卑,當然,他要負大部分的責任,因爲他一直都在笑話她的身材。

確實,一開始他真的很在乎。男人嘛,誰不着重美色,見面第一眼,誰又看得見內心?

可現在他一點都不在乎,她來了之後,他每天都看得見家裏的變化,曾經寂寥冷清的宅子,因爲她而熱鬧起來。

她有一雙巧手,她在宅子裏植花種樹,她讓家裏飄着飯菜香,她常在幹活時哼着他從沒聽過的曲子,她常說笑話逗花嬤嬤跟周叔笑,她讓安靜的宅子充滿歡聲笑語,她讓他第一次覺得這宅子是“家”,而不只是一座老舊的建築物。

他漸漸的看不見她的身材,只注意到她粲笑的臉龐、她靈秀而充滿智慧的雙眼。他發現他對她有了不同以往的感覺,他把她當妻子般維護,不忍她受委屈及羞辱。

看着她,他蹙眉一嘆,“我很抱歉。”

“咦?”她一愣,有些不解。

“我曾笑話你、羞辱你。”他眼底滿是歉意,“我爲那些話向你道歉。”

她瞪大雙眼,驚異又驚喜的看着他。

“過來。”他直視着她,眼神溫柔,語氣卻帶着命令。

她下意識的服從他的命令,上前幾步。

他深深的注視着她,“走在我旁邊,聽見了沒?”

她吶吶的點了頭,眼眶瞬間一熱。

就這樣,他們雖沒牽手,卻肩並肩一步一步的朝慶記而去。

到慶記賣了藥草後,他們一起去出租的鋪子收租。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周教傑分到的小店鋪,店鋪以前賣米,因爲地點的關係,不賺錢還小賠,因此分家時,李氏便將它分給了周教傑。

周教傑無心經營,便租給別人賣涼糕,可生意似乎也不怎麼樣。

“周少爺,這是這個月的租金,你點數一下。”店老闆將租金交給周教傑,還看了看他身後的秦又冬一笑。

“這位是尊夫人吧?”

“是的,她是秦家村人。”周教傑說。

“嗯,我聽說過。”店老闆說:“我偶爾去慶記,常聽慶老提起尊夫人,他對尊夫人可是讚不絕口呢。”

“慶老客氣了。”他謙遜地道。

“慶老可不輕易夸人。”店老闆笑視着秦又冬,秦又冬在他眼裏看不見一絲虛僞,更看不見訕笑,她感覺得到他的良善。

“對了,周少爺,涼糕鋪子……我就經營到這個月了。”店老闆神情轉爲落寞。

“發生什麼事了?”周教傑問。

“生意不好,不想做了。”

周教傑微頓,說道:“如果手頭緊,租金可以緩着……”

“不,其實是我也倦了。”店老闆嘆一聲,“我老家還有一塊地,我想帶着妻小回去,真是抱歉,就只到這個月了。”

“千萬別這麼說。”周教傑釋然一笑,然後將剛剛纔收到的租金悉數還給店老闆。

店老闆一愣,疑惑的看着他。“周少爺,這是……”

“你舉家回老家,路上也需要盤纏吧?”他笑視着店老闆,“這些錢就當我給你一雙兒女在路上的伙食費吧。”

店老闆驚訝不已,“這怎麼行?”

“當然行。”周教傑十分堅持,“我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店老闆見他如此堅持,也不好拒絕。“那我就卻之不恭,替孩子們跟你道聲謝謝了。”

周教傑淡淡一笑,“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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