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柳毅在前往長安赴考途中,於涇陽地區遇到一名女子在冰天雪地中牧羊,他一時好奇,多方打探,這才知曉對方乃洞庭湖的龍宮三公主,遠嫁涇水龍王十太子。
沒想到神仙之間也有“天作之合”的婚配,龍配龍,鳳配鳳。
可惜小龍王生性風流,娶妻之後連碰都沒碰過她,獨守空閨的三公主還被翁姑欺凌,逼她帶羊羣到江邊放牧,處境相當悲涼。
周遭水族禽鳥懾於龍王淫威,都不敢爲三公主傳書回家求救,柳毅義憤填膺,便放棄科舉的機會返鄉送信。
他回到洞庭湖畔爲三公主送信到龍宮,但洞庭君礙於與涇陽君多代的交情,思來想去決定息事寧人,不過洞庭君的弟弟錢塘君卻大爲氣憤,帶着水軍前往涇陽解救三公主,並殺了徑水龍王十太子。
三公主回宮後,爲柳毅奉酒答謝,錢塘君見兩人眉目傳情,有意撮合,但柳毅礙於沒有媒人,以及介懷自己間接殺了三公主的丈夫,並沒有允了這門親事。
柳毅回到地面後,經常望湖興嘆,而三公主亦對柳毅日夜掛念,雙方父母爲了子女的前途大費思量,柳毅的母親決意爲兒子尋找媳婦,而錢塘君由於錯手殺了三公主的丈夫而耿耿於懷,決定化身爲媒婆前往柳家說媒,於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纔是《柳毅傳》的內容,是中國四大民間傳說之一,起源於唐高宗年間,爲李朝威所着。
可是花刁雞一鑽進天庭的藏書中,赫然發現全“走鍾”了,除了故事主角還是柳毅外,其它情節與她看過的《柳毅傳》大有出入,完全不是記憶中的仙凡之戀。
原本她是想化身書裏的三公主,憑着柳毅這奮不顧身的情義,等這一世過完,他肯定二話不說的答應成爲她的隊友,兩人便可通力合作贏得馬拉松接力賽,把那隻耀武揚威的小小鼠輩踩在腳底,拔得頭籌,從排行第十跑到第一。
雞首、雞首,寧爲雞首不爲牛後,可見雞要排在最前。
但是,三公主在哪裏?
而今的柳毅還是八歲的小鬼頭,愛哭又懦弱,他的娘體弱多病,恐怕撐不過兩年,這是哪門子的《柳毅傳》,根本是僞中國民間故事,被人竄改過的!
“哎喲……”痛痛痛!可惡的牆,築這麼高幹什麼,她多少年沒摔疼屁股了。
“誰?”哽咽的泣音帶有一絲驚慌。
“我……我啦!我是隔壁的鄰居,我叫徐輕盈。”徐輕盈拍拍裙子的草屑,語氣很是輕快的回道。
“徐輕盈?”柳毅一身素白,躲在後院大樹下偷哭,沒料到會從牆上掉下來一個小女孩,他有些錯愕的睜大着紅腫的雙眼瞅着她。
父親意外過世讓他非常難過,母親因父親的死,傷心過度而一病不起,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他知道必須當個撐梁頂戶的男子漢,不能讓死去的爹丟臉,不能讓柳家從他手中沉寂,他要奮發向上,光耀門楣。
卻沒想到軟弱最後一次的狼狽模樣,竟被這個小女孩給看到了。
“徐大夫的女兒,我家和你家是世家,我祖父和你祖父是好朋友,年輕時常在一塊喝酒下棋,是棋逢敵手的棋友。”那是她從祖父口中套出來的,老人家很喜歡懷舊。
“我、我沒聽過徐大夫,只知道宮中有個很兇的徐太醫。”他抽噎着,很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抹去涕淚,接着又看向徐輕盈,她的話雖然很多,但人長得很討喜,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好似月亮映在眼底。
“嗯嗯,他是很兇,他是我大伯父,聽我大哥、二哥說,大伯父可兇了,聲音大得像打雷,轟隆隆的,他一開口我們都不敢出聲,只能畏畏縮縮地像只小雞往我娘身後躲。”
花刁雞沒有徐輕盈六歲以前的記憶,一點也不符合穿越小說的定律,她醒過來後的記憶全是自己一點一滴從衆人嘴裏套出來的,一遇到不知道的事就裝傻,一徑的笑。
其實六歲的孩子能記得多少,徐二老爺和徐二夫人都是疼孩子的人,女兒想不起來也就算了,只當她年紀小、忘性大,反正又沒準備讓她考狀元,自在快活就好。
她的兩個哥哥更誇張,對她根本是全無理性的慣着,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兩個傻哥哥只有聽話的分,鮮少說不。
徐家這一代的女孩子很少,陽盛陰衰,大伯父徐晉之有兩嫡兩庶四個兒子,女兒只有一個,而他們二房人口更少,兩子一女,所以女兒成了寶,全家當寶貝嬌養着。
這一點花刁雞還挺滿意的,她穿過來的環境很不錯,家境過得去,只娶一妻的父親並未納妾,孩子全是一母同胞,少了後院的紛爭和算計,她可以安全的長大。
一聽她對自家伯父的形容,心裏窒悶的柳毅忍不住笑了。“徐太醫或許只是長相兇,但人很好。”
“是嗎?怎麼我聽說他只要一回來,我們全家大小都不敢吭氣,連我爹都要戰戰兢兢。”大伯父很是愛擺顯,每回都穿着正五品的官服返鄉,之後才換常服。
大伯父很重官威,娘說的。
“聽說不準,眼見爲實,難道你沒見過你大伯父嗎?”每年總會回來祭祖,多少會見上一面。
“忘了。”徐輕盈對徐家大伯父印象不佳,明明奉養祖父是長子之責,他卻仗着兄長之名搶走她爹在太醫院的職務,還反過來要二房代大房盡孝,十來年沒拿回一兩供養銀子。
因爲在太醫院供職,徐晉之並未年年回鄉祭拜,幾年纔回來一次,他上一次回祖宅是四年前,那時徐輕盈才兩歲,剛會走路,想必連本尊也記不得這個大伯父。
之後,徐晉之總以宮中事多爲藉口,託人帶信請二房代爲拜祭,一應的三牲五果和祭拜所需的費用,大房總說先記下,等下次回來再一併給齊,所以全由二房支付。
所幸和春堂藥鋪收入甚豐,徐賢之的醫術更是受人讚揚,這點小錢二房還付得起。
也虧得二房全是心寬的人,不與大房計較,否則遇到氣量小的兄弟和妯娌,還不鬧得天翻地覆。
“你還小,記不住也是人之常情。”能把一切都忘了的人最幸福,要是他也能忘……不,他不能忘,那是他的爹,即使爹已經不在了,在他心底仍是最鮮明的印記。
“我不小了,我六……六歲了,你八歲。”徐輕盈本來想說她六、七百歲了,足以當他的曾曾曾……祖母,但這話一說出口,不把人家小男孩給嚇死纔怪,連忙改了門。
“你怎麼知道我八歲?”見她站得有點累,柳毅拉着她的手走向不遠處的八角涼亭,裏頭有太湖石圓椅,兩人一同坐了下來。
她很神氣的揚起小巧的下巴。“我打聽來的。”
“你爲什麼要打聽我?”對她,他不討厭,身爲獨子的他,一直希望能有個笑起來像她這般甜的妹妹。
徐輕盈一臉“你不懂”的神情瞅着他。“因爲我們兩家是世交呀!你祖父和我祖父是朋友,我們當然也是好朋友。”
“好朋友?”看她神態認真的說着過於老成的話,柳毅心中的難過一點一滴的消失,只覺得很想笑。
“對啦,你不要再傷心了,人終究會死,早晚而已,又不是神仙永遠不會死,你耍看開點,你當你爹去遠行了嘛,你早點死就能遇見他了。”在輪迴轉世之前……呃,等等!除了她以外,柳毅等人都是杜撰出的人物,他們有三魂七魄嗎?人一死要往哪裏去?難道是書魂?
聽着她咒人早死的安慰,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過了一會兒纔有些僵硬的回道:“沒考上科舉前我不會死。”
“那考上之後你就甘心死嘍?”她要當第一個回去的人,絕對不要再落在其它生肖之後,尤其是她最討厭的老鼠。
他一滯,表情充滿不解的反問:“爲什麼要死?考上科舉之後我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我要像我爹一樣當個好官,爲百姓做事,讓我爹和我娘都感到高興。”
“爲什麼工這麼麻煩……”徐輕盈有些不滿的小聲嘀咕。
人的一生如此短暫,有什麼好眷戀的,早一點解脫不是很好嗎?幹麼死拖活賴的要多活幾年。
“你說什麼?”柳毅聽到她在咕噥,可是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麼。
“我說,做人真麻煩,要做的事太多了,唉……”她幾時才能重返天庭,書中的日子太無趣了,沒人好鬥嘴。,
聽她重重的一嘆息,好像多累似的,他忍不住笑出聲,“徐……徐妹妹,你不用太擔心,這些事會有大人去擔起,輪不到你操心。”
“叫我輕盈或盈兒吧,我有哥哥了,不想再多一個。”徐輕盈把哥哥和嘮叨劃上等號,哥哥們的寵溺她受着,但說教……那就免了。
“好,以後我就叫你盈兒。”他有一個可愛的妹妹了。
“嗯,我就叫你阿毅,表示我們的交情很不同,你有事可以來找我,我家裏的人比你家多,我做不到就讓他們去做。”她一句話就把徐府上下給圈進來了,也沒先問過他們肯不肯。
徐輕盈是急性子,比較容易衝動,凡事不會瞻前顧後,想做就去做,出了事再說。
她太想裸得這一次的馬拉松接力大賽,因此想盡辦法要接近故事的主角柳毅,反正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一開始她的想法是建立交情,從小培養鐵桿一般的感情,等日後再開口請他幫忙,他肯定不會拒絕。
可是徐輕盈忘了一件事,男女之間是不可能存在純粹的友誼,尤其是民風沒那麼開放的古代,一男一女的感情深厚,走到最後不是成爲夫妻,便是隻能形同陌路,以免惹人非議。
她要麼賠上自己的一生,反之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盈兒,我不能常常上門去打擾,我還在孝期。”他得守孝三年,期間不得訪友、作樂,並不適合與人密切往來。
“那又有什關係,我們家又不忌諱。”她爹是大夫,看過的死人可多了,喪家常請他爲悲傷過度的遺族看病。
“你是誰,哪兒跑來的野丫頭,知不知道隨隨便便到人家家裏很沒教養!”怎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欺柳家沒人了嗎?
一名少女身着霜白菊紋緞子,外罩煙青色短襖,腰上繫着淺青色嵌寶石玉扣腰帶,垂綴着一塊白玉佩,玉佩下方結的穗子是雙福字,福中嵌黃玉。
“表……表姊,你不要誣衊我的朋友,她是……我、我請來的客人。”柳毅說完,不自覺瞥了一眼比兩個他都還高的牆頭,想起方纔徐輕盈出現的方式,倒真是與衆不同。
親爹曾是知府大人的朱巧兒改不了官家千金的作態,盛氣凌人的睨着他。“什麼誣衊不誣衊的,你爹剛死就有人上門來打你的主意,你這蠢腦袋也得好好想一想,人家圖你什麼,還不是你爹留下來的財產,要是你守不住……”
“住口!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什麼財產,他爹一生清白,哪有多少銀子,何況還有他娘在。
朱巧兒大柳毅兩歲,今年十歲,個性和她早逝的爹很像,刻薄寡恩且貪財,一看到銀子就兩眼發亮,不論是不是她的都想佔爲己有。
但她娘倒是個不貪心的,除了有點小勢利、專往高處看以外,不該她得的分文不取。
“什麼你家的事、我家的事,我娘是你姨母,你敢說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這小子居然敢吼她?!
“表姊,我的事不要你管,盈兒是我的鄰居,她過府來玩,我理應招待。”柳毅站起身將五官細緻的小人兒拉到身後,很是維護的擋在她面前,面對表姊的質問毫不退縮。
“哪有人在喪期上門,肯定別有用心。”這麼小心機就這麼重,長大了一定更不得了。
“表姊!”他很不高興。
“巧兒,你又和毅兒鬥嘴了是不是?娘不是說過要你們表姊弟要好好相處嗎,怎麼又不聽話了。”林文娘很瘦,瘦得弱不禁風。
“娘,你來說說他嘛!明明姨父剛死沒多久,就有人勾搭上門,我爲了他好,說了他兩句,他卻對我言語不敬,真是不識好人心!”她好歹是表姊,還說不得他嗎?
“巧兒,姑娘家怎能這麼說話,想娘罰你抄佛經是不是?”這孩子都被她寵壞了,口無遮攔。“毅兒,別跟你表姊計較,她就是嘴壞,沒有什麼惡意……唉喲,這是誰家的閨女,生得真標緻。”
柳毅正想說她是徐太醫的侄女,誰知徐輕盈從他身後跨了一步出來,搶先一步開口——
“我爹是個大夫。”她絕口不提和春堂。
一聽只是個大夫,林文娘臉上的笑意馬上變淡。“小姑娘,早點回家,別老在外頭逗留,若是你的家人找不到你可要擔心了。毅兒,你也真不象話,沒想過人家小丫頭的家人會焦急嗎?”
徐輕盈那比這些人多活了好幾百年的銳眼,又豈會看不出這對母女的心思,爲了不讓柳毅難做人,她先是朝他笑了笑,接着又朝那對母女微微一鞠躬,便先行離開了,這一次,她走的是正門。
柳毅看着她離去的身影,心裏感動極了,更有個預感,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