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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紙雕閨秀》 / 千尋 / 第17章 / 共29章

聽說,塗姑娘惹惱了謹妃娘娘,被囚禁在承賢宮?!

這可是大事!和謹妃娘娘不對盤的盧貴人,能不趁此機會踩上幾腳?

她一狀告到皇帝跟前,大聲哭訴:“十七皇子到處找塗姑娘,說要聽故事,可塗姑娘被謹妃娘娘給關了,這可怎麼辦纔好,塗姑娘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惹惱了謹妃娘娘?”

皇后不確定昨日的設計哪裏出錯,五皇子沒中毒、塗娟娟不在屋裏,應該守在門外的小宮女卻死在塗娟娟的牀上。本想讓此事神不知、鬼不覺的過去,沒想到盧貴人竟將事情掀開。

皇帝傳喚謹妃和娟娟時,燕靜隨後跟上,他們進入御書房,燕靜朝皇后望去一眼,冷笑。

謹妃對皇帝、皇后行過禮後,靜立一旁,而娟娟和燕靜跪到地上。

素來溫柔的謹妃緊蹙柳眉,而燕靜、娟娟垂首,一語不發。

屋帝亦是沉默不語,目光掃過衆人,心知,他們這是有戲等着讓他瞧。

“謹妃姊姊,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好端端的怎麼把塗姑娘給囚禁了?姊姊難道不知道,咱們宮裏的小皇子、小皇孫一個個都喜歡塗姑娘,今兒個尋不着人都鬧了起來呢。”盧貴人拿起帕子,掩住嘴角得意。

謹妃不睬盧貴人,直行至皇帝、皇后跟前,屈膝回話,“回皇上、皇后娘娘,事實並非如此。”

謹妃纔開口,盧貴人又急着插話,“不是嗎?不是塗姑娘把謹妃姊姊的寵貓給弄死了,姊姊才命人將塗姑娘給抓起來,難不成是奴才們傳錯話?”

娟娟與燕靜對視一眼,她向前跪爬一步,道:“啓稟皇上、皇后娘娘,民女有話要說。”

皇帝看一眼跳樑小醜似的盧貴人,淡聲道:“說。”

“昨兒個宮裏熱鬧,民女怕衝撞貴人,一直待在屋裏,午時有宮女姊姊送來午膳,民女習慣把事情做完才用餐,送餐的姊姊也習慣把菜食擱着,午時過後再來收取碗盤。

“可昨兒個的姊姊好生奇怪,堅持要我在她跟前用膳,民女多了分心思,便趁姊姊不注意時,將飯菜倒進書裏,夾帶出來。”

說到這裏,皇帝心底已然明白怎麼回事。銳眼一轉,望向燕靜,他不是向來隱忍的嗎,這回怎地沉不住氣?他們打算聯手,讓皇后下不了臺?

“民女好奇,想知道菜餚裏,是否如猜想中那般,抑或是民女多心?本想尋只貓狗來試試,卻不知那是謹妃娘娘的愛貓……”

“你把謹妃的貓給毒死啦?”盧貴人訝異地說。

謹妃道:“稟皇上,臣妾的貓沒死,御醫說,那菜裏應是被下了迷藥。臣妾聽說塗姑娘屋裏死了個宮女,再加上迷藥之事,擔心有人心存惡念,這才留塗姑娘住下,正是因爲明白塗姑娘是皇上、小皇子們看重之人。”

宮女?死了?皇帝微眯眼,這是殺人滅口?

皇后被皇帝投射過來的目光所驚,心中顫慄,她連忙起身,低眉道:“稟皇上,那名宮女名喚春曉,是芳貴人身邊的宮女,她與塗姑娘偶有口角,前日偷了主子的手鐲東窗事發,芳貴人慾處置她,春曉心知逃不過,臨死想挾怨報復,便跑到塗姑娘屋裏自殘,企圖損人名譽,臣妾趕到的時候,春曉還有一口氣,但審過幾句,便沒了氣息。”

這話漏洞百出,一個小宮女鬧事,值得皇后人馬盡出?何況,昨兒個還是皇太后誕辰呢,光是爲一個偷竊宮女,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就算春曉真是自殘而死,那摻了迷藥的飯菜又是怎麼一回事?

垂頭,燕靜嘴角微掀。

春曉是他殺的,他不能讓人醒來指證當時娟娟就在屋裏。皇后到達後,找不到自己和娟娟,除了把春曉的死給攬下之外別無他法,但即便如此,父皇都認定是皇后殺人滅口的吧。

攬事的不怕,殺人的也無感覺,敲人家一棒子的娟娟卻罪惡感攀滿心頭,若非急需解藥,宮女丙怎會死得無聲無息?可她終究不是佛陀,不會搶着入地獄。

燕靜嘴角銜起譏諷,接下來就看父皇的態度了,就算他想輕輕放下,這回自己也得在父皇心底烙下大印。

皇帝面上不露半分顏色,唯有犀利目光一一掃過衆人。

須臾,他問娟娟:“是春曉送午膳到你屋子的嗎?”這話不是在追答案,而是在確定娟娟的嘴巴嚴不嚴。

娟娟心想,謹妃曾提醒過她,“此事鬧得極大,皇上不會不知道,既不動作,便是另有主意,你若透露得越多隻會越危險,況且皇上若真想知道原因,往御膳房調個人來問就成。”

於是她開口道:“回皇上,民女做起事情便是昏天暗地、六親不認,進宮後能認出幾位皇子皇孫,已是極限,怎能認清那麼多宮女姊姊?所以是誰送來午膳……”她一臉爲難地搖搖頭。

她的回答讓皇帝堆起笑容,是個玲瓏剔透的孩子,什麼都不說,卻又讓他明白,她既然不認識春曉,又怎能與人結怨?就算送飯的不是同一人又怎樣,總之所有的話全是皇后的自導自編。

點點頭,皇帝說他知道了後,便揮退衆人,留下依然直挺挺跪在跟前、臉上無半分惶然的燕靜。

“你也有話說?”

“是,兒臣想認罪。”他伏身叩首。

“認什麼罪?”

“春曉是兒臣殺死的。”

不是皇后殺人滅口嗎?皇帝擰目凝聲,“把話說清楚。”

“昨日兒臣不慎遭人下藥,被架至塗姑娘屋裏,若非塗姑娘機警,事先離開,恐怕死的就是塗姑娘了。兒臣奪走春曉貞操,本想請母妃作主,卻沒料到她會……傷重過世,母后爲兒臣名聲不願聲張,兒臣卻不能昧着良心、假作不知。”

這是娟娟說的以退爲進,皇后想毀他清譽,他爲什麼不能脫下她一層皮?

此話一出,殺人滅口之事仍舊緊扣皇后頭上,相對地,卻能彰顯出他的仁慈寬宥,燕靜本就不認爲光這件事就能扳倒皇后。

果然,皇帝望向燕靜,眼底浮起一抹讚賞,這孩子是個懂分寸、顧時局的,難怪朝中大臣皆看重他甚於旁人。

他自曝奪人貞操,願意負責,是仁,他不言皇后殺人滅口,卻說自害人命,是孝;他隱瞞被手足下藥事實,是友愛,他顧全朝堂大局,是忠。

這樣的孩子,能怨他偏心?

瞬地,皇帝冷然的眸光轉爲溫暖,緩聲道:“朕會下令,厚葬春曉。”厚葬令下,亦是敲打皇后,別讓她以爲可以一手遮天。

“謝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請求。”

“說。”

“塗姑娘是宋懷青看重之人,如今青豐書院已開,七弟自泉州歸來,說到宋懷青可用人手不足,兒臣見塗姑娘已將所學盡授於宮中姑姑,應該可以讓她回泉州幫忙。”這是娟娟提出的交換條件,他應允了。

皇帝沉吟,此事昭兒提過,但他是真心喜歡那丫頭的手藝,想把她留在身邊,看看她還能擺弄出什麼讓人驚豔的作品。

“父皇,母妃擔心塗姑娘留下的話……她是個人才。”話說一半,語帶保留。

“你捨得?”靜兒對塗娟娟的心思,早在宮裏四處傳揚開來。

“兒臣不明白,爲何不捨?”燕靜望向父皇,面上一片坦蕩。

他的目光讓皇帝舒心,塗娟娟再好,都是罪臣之後,雖然有勇、有識、有才華,但想成爲皇家成員?絕不可能!

微微一笑,皇帝言道:“準了!”

“懷豐哥哥,你要去哪裏,衙門不是已經關了嗎?今兒個還要忙嗎?”辛茹意笑容可掬地擋在他跟前,身後跟着她的姊姊辛茹雲。

辛茹雲十六歲了,辛茹意只有十三歲,都是大姑娘,卻因爲家裏慣着,比起一般千金來得又驕恣些。

辛茹意臉圓眼睛圓,身材有點豐腴,性子天真爛漫,卻也有幾分不羈,往往是想到什麼話便非說出來不可,辛茹雲則是年紀大些、懂事得多。

十一月初,三叔公送她們姊妹過來,說是蕥兒要成親,身邊得有幾個姊妹伴嫁。這話聽着有理,他們便沒有想太多,便將人給迎進府裏,反正人多熱鬧,家裏沒有長輩,蕥兒出嫁未免冷清。

卻沒料到兩個姑娘進府後,才曉得又是另一樁麻煩。

她們是三叔公的外孫女,經常到泉州住上數月,她們父親是個七品縣令,兩姊妹與宋家兄弟也稱得上門當戶對。

她們一進門,擺明目標是宋懷青和宋懷豐,兩人那手琴棋書畫表現得淋漓盡致,煩得關關受不了,於是讓兩位表小姐遷到離宋家兄弟最近的耕讀堂去,從此,喫苦頭的輪到他們。

爲此,宋懷青回到家裏便繃起一張臉,看見她們像看見牢獄犯人,口氣兇、表情惡,好像下一句就要喊:來人、拖下去斬!

搞得兩個表妹拿他當鬼神敬而遠之。

但宋懷豐就不同了,他溫和善良,雖然待她們有點疏離,但她們相信,那只是男女之間的避嫌。

日日見着他俊逸的面容、和氣的笑容,辛茹意自然會多幾分想象,至於辛茹雲則是一見鍾情,她沒見過脾氣這樣好的男人,他連對待下人都親切和順,臉上永遠掛着笑,幫老人、助幼童,這樣男人值得託付終身,因此,她喜歡他、認定他。

今天的宋懷豐有些煩躁,不是因爲公事,而是因爲遠在京城的娟娟。

他們本就經常書信往來,而自從進京告訴她蕥兒出嫁的消息後,他們幾乎是每隔兩天就會收到對方的信件。

其實,那次他根本不必進京城,只是思念太甚,他必須尋個藉口見娟娟一面,因此硬是隨着七皇子進京,表面是向皇帝稟告青豐書院的經營,以及公辦馬車的營運,事實上,是想知道有沒有人給他的娟娟委屈受。

沒想到,她一開口,哇啦哇啦全是憋屈,聽進他耳裏,心頭髮緊,一怒之下,就想不顧皇帝心意、硬把人給帶回泉州。

七皇子阻止了他,信誓旦旦會保護她,並助她早日回泉州,而塗娟娟也笑着再三保證:“那只是誇張說法,讓你可憐我用的。”

這才強壓下他心頭狂怒,可即便如此,心依然放不下,於是往返信件便多了。

他們在信裏談心、分享成就,他們在信裏說笑話、取樂對方,他從不曉得,爲什麼兩人這樣有話聊,但他曉得,在收到信的那刻,那種幸福滿溢的感受。

他在信裏說:蕥兒經常埋怨吳衛嘴巴緊,不會說討人歡心的話。

娟娟來信道:請轉告蕥兒,男人花言巧語,女人驚喜不斷,丈夫花言巧語,妻子驚嚇不停。男人只有在做壞事情時,纔會對女人說軟話,彌補良心不安,哪天她發現吳衛衝着她說甜言蜜語,天天買禮物回家時,就可以合理懷疑,他是否在外頭偷了腥。

話轉告了,蕥兒瞬間消弭滿肚子不平,還滿意起吳衛的正直剛硬。

他在信裏抱怨:事情一樁接一樁,成日忙得腳跟打上後腦杓,青豐書院開幕,衆多學子遷居泉州,關關心貪、不滿足學生人數,還讓我派人到處張貼榜文,想衝招生量,幾時縣太爺也負責起這標子事了?

而且我的名字入了書院名號就得負責任,關關那丫頭得寸進尺,竟然還說:“我助你們兄弟名留青史,卻沒有人對我感恩戴德,真冤。”她冤?大哥都用一輩子來報她的恩了,還想怎樣?

娟娟失笑,回信道:可不是嗎?從張眼忙到閉眼,都快成了工作機械,身體忙就罷,心更忙,忙着和一羣女人玩變態遊戲,誰變態得徹底、誰才能夠舉牌稱贏,這種日子簡直就要過不下去。可生活就得保持這樣一種態度;牙再大、也得笑,別人越想看你的哭臉,你就得笑得越張揚。

於是,他明白這丫頭性子有多麼不服輸。

他在信裏說:做人難,一件好事,總會有人惡意解讀。

她回信道:做人難、難上天。有錢,說你肯定會變壞;沒錢,說你做人真失敗。有成就,說你天天搞投機;沒成就,說你這人沒出息。紅粉知己滿街跑,說你這個男人還真壞;無妻無妾搞獨身,又要罵你性格很變態。百姓愛你斬盜賊,盜匪恨你真殘忍,兄弟姊妹愛你戀家,朋友長輩卻怨你搞宅……所以啊,何必在乎別人怎麼說,快快樂樂做自己就是,哪有人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娟娟一番話勸說下來,他突然覺得做人半點不困難。

他寫道:泉州有一名妓投繯自盡,因爲某少爺說要爲她贖身,卻在她交付身子後,態度敷衍,到最後甚至避不見面。

娟娟感嘆:都是這樣的,愛的時候情話綿綿,不愛的時候謊話連篇。名妓姑娘以爲經歷風雨後會迎向彩虹,卻不料非但沒看見彩虹還得到重傷風,悲啊、嘆吶,與其相信男人的嘴,不如相信鍾馗就在你身邊。

這話他不同意,回信道:不是所有男人的嘴都不值得信任,像我的嘴可以用人格做保證。

她的再度回信很可惡,只有兩個字:哈、哈!

千里迢迢的一封信居然只寫兩個字,他火大,狠狠湊滿十頁紙過去罵她,辜負送信人的殷勤。

信件往來得多,他們更加了解彼此的生活,再細節的部分都曉得,因此他知道娟娟的手藝得到皇上青睞,賣出的紙雕作品得到很高的評價,她與七皇子的合作越來越穩定,她攢得的銀子比想象中多。

她在信裏提到七皇子的次數越來越多,好像沒有用七皇子三個字就串不成一封信似地。

於是疑心生暗鬼,他想,會不會娟娟喜歡上燕昭的能幹?會不會她也拿燕昭當好朋友,與他談心談情談成就?雖然燕昭表明只喜歡娟娟的手藝,可感情這種事很說不準,日久會生情,近水樓臺先得月,男女之間有太多太多說不完的可能……

於是他的脾氣變得焦躁,當他被辛茹意喊下時,眉心是皺的。

“表哥,可是有心事?”辛茹雲輕輕柔柔走到他身邊,臉龐浮起笑意。

他心悶,卻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強行按下怒氣,回話“沒事,表妹要去哪裏?”

“哪有去哪裏?不過是四處走走。表哥不知用過早飯沒有,妹妹家裏送來許多口味不差的醃菜。”辛茹雲笑道。

她長相美麗,細緻的五官、粉嫩的小臉,最讓人喜愛的莫過於溫和性情,她從不與人紅臉,只是這樣的她卻缺了點味道,缺了點讓人想要深交的慾望,所以她當不成宋懷豐的好朋友,但這樣的女子卻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好的妻子人選。

他不得不承認,三叔公雖然有私心,卻也不是胡亂湊和他們兄弟。

“不必,我已經喫過,快過年了,妹妹幾時回府?”關關已經反應過好幾次,她沒時間應付嬌客,府裏要忙的事兒還很多。

大哥已經去族裏提醒過三叔公,快過年了,且蕥兒的婚事早已辦完,兩個妹妹待在別人家裏似乎不妥,早該把人給接回去。

可距離大哥的提醒又經過十幾天,三叔公那邊沒有半點消息,難不成真要他們留人下來過年?

“懷豐哥哥可是不歡迎我們姊妹嗎?”辛茹意天真道。

這話讓人怎麼接?退一步,他解釋道:“倒不是,只不過年節快到,怕表姑母想念妹妹了。”

辛茹雲並沒有堅持,她退讓一步,回道:“表哥說得是,咱們也該準備行囊返回府裏,可茹意聽說年節期間,雲湖那裏熱鬧得很,不知表哥有沒有空,陪我們姊妹走一趟,順了這丫頭的意,她才能心甘情願回府呢。”

辛茹雲用帕子掩住嘴角輕笑,口氣不張揚、態度不強迫,卻點出兩人的心意。

不過是一點微末要求,宋懷豐辦得到,只要能把這兩尊菩薩給送回家。

莞爾,他道:“知道了,這兩天我尋個時間陪妹妹們走一趟,是該給家裏長輩帶點禮物回去。”

“那就先謝過懷豐哥哥嘍。”辛茹意嬌俏地屈了屈膝,轉身同時向姊姊拋去一眼。

她與姊姊個性不同,樣貌不同,各有各的美好,初初進宋府時,她原本說道,“姊姊配懷青哥哥、妹妹配懷豐哥哥吧。”

姊姊戳了戳她的額頭笑道:“你想呢,婚姻哪有這麼容易成就的?若是咱們姊妹之間有一人能嫁進宋府,就是阿彌陀佛了。”

是啊,兩個哥哥這般成才,身邊又沒有通房丫頭、小妾等着,何況嫁進門後,沒有公婆需要服侍、立規矩,這樣好的親事便是打着燈籠也尋不着呢。

更別說表哥長相丰神俊朗、氣度卓爾不凡、行事謙和有禮,難怪整個家族的姊妹們,心裏頭全惦記着。

辛茹意再望一眼宋懷豐離去的方向,見姊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笑得如春花燦爛,就算她進不了宋府,也會助姊姊一臂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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