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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紙雕閨秀》 / 千尋 / 第22章 / 共29章

直到現在,娟娟還是無法理解,那天她明明做好決定要向懷豐表白,她準備了滿肚子話,卻一句都來不及說,就……變成這樣了?

辛茹雲落水,她在湖水裏不斷掙扎,眼看就要滅頂,懷豐當然要跳下去救她,明明是救人一命,怎地弄到後來,懷豐竟成了毀人清白,傷人頁節的惡徒?

辛茹雲大概覺得情況還不夠弔詭刺激,因此清醒之後,又來一場投鐶自盡,若不是貼身婢女發現得及時,早就陰陽兩隔。

娟娟忘不了那天她被救下來的情形,辛茹雲的脖子上珞着深深的紅印,她對自己、夠狠。後來她幽幽醒轉,發現還活着,竟又發狠,摔了貼身婢女手裏的藥碗,拾起碎瓷,朝腕間割去。

幸而初醒,體力未恢復,傷口不深,卻也是血濺四處。

第三度被救,她掩面狂哭,哭着自己失去清白身,再活着也是玷辱父母,她只能一心求死……

見鬼的一心求死!娟娟低聲詛咒。

三次耶、二次!一心求死的人,能夠連續三次從鬼門關前轉回來?是她的命太硬,閻羅王怕她克了自己,不敢讓她到地府一遊,還是她天生怎麼死都死不成?

真有這麼厲害,皇帝應該派她去打敵人,以一敵萬,打不死的女金剛,光嚇就把敵軍給嚇出心肌梗塞。

好吧,娟娟承認自己尖酸刻薄,她故意把事情往自編自演上引導,但她無法阻止自己這麼想。

低頭審視自己的手臂,被辛茹雲狠掐的印子早已消失。

所以那天的動作,就是爲着接下來的落水嗎?辛茹雲確定附近沒有人可以救她,她很清楚只要宋懷豐跳下池塘,兩人就有解也解不開的牽繫,任憑她塗娟娟是把再有能耐的刀子,也無法將這層關係剝切乾淨,對嗎?

可是……如果掉進池塘是假的,那上吊呢?大夫說,她差一點點就死了啊。如果上吊是假的,那自殘呢?那個決絕目光,自己是親眼看見的啊!

倘若這一切一切都只是作戲……

娟娟怕了,爲一個男人,辛茹雲可以對自己這般狠戾,自己有什麼本錢贏?

如果辛茹雲的手段是對付別人、傷害別人,娟娟可以理解,可以還她幾分顏色,可她對付的是她自己吶,她用自己的命、自己的未來來同娟娟拍板。

辛茹雲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瞧清楚了嗎?我可以付出一切去爭取宋懷豐,你行嗎?

娟娟終於理解落水前,辛茹云爲什麼會說那句話。她說:“塗娟娟,你以爲自己贏定了嗎?不,你輸了!”

沒錯,不管辛茹雲的自殺是真是假,她都輸了。

如果對手是個正常人,娟娟還能與她講道理、競爭、對峙,問題是,她根本是個瘋子,比狠比不過、比瘋比不上,她只能一路喊輸。

心很疼,因爲懷豐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因爲懷豐和自己一樣不夠狠,他們都不能對生命的消逝無動於衷,所以未來呢?

還有嗎?他們還有未來?

長嘆,娟娟閉上雙眼,臉上有着深沉的悲哀……

辛茹雲凝睇着牀邊的宋懷豐,蒼白的臉龐上浮起淡淡紅暈。

短短几日他瘦了,她忍不住心中得意,因爲她明白,他的削瘦是爲着自己。

誰敢說他不喜歡她?誰說他不在乎她的心情,他現在不正是爲了她而憂傷、憂慮,爲了她寢食難安,爲了她……日漸消沉……

是啊,像她這樣的女子,哪個男人能夠不爲自己懸心?

她唯一的錯誤是遲到,要是自己比塗娟娟更早出現,塗娟娟根本不會有半點機會。

現在她和表哥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她願意用無限的溫柔與耐心,包容他的痛苦、安撫他的哀傷,待塗娟娟那個妒婦從表哥心裏消失,她便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從被子裏伸出手,白晰的手指輕輕撫上宋懷豐的手背。宋懷豐一驚,像被燙傷似地,倏地縮回自己的手。

目光微黯,辛茹雲輕嘆,她啞着嗓子、以退爲進。“表哥,你甭爲難了,把我送回家吧,之後我是死是活都不會擾了表哥的生活。”

第無數次長嘆,宋懷豐眉心蹙成三道深刻的豎紋,沉重的語氣如同森森積雪,他真的不解。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不過是救了你,那是情急、那是……”

“我都明白的,表哥本着救人一命的慈善心,纔會下水救茹雲,只是茹雲自小念書,爹孃教養,把貞節清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不是表哥的錯,與表哥無關。”嘴角挑起哀悽的笑,帶起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她問:“那次投鐶,死了就算了,表哥何必救我?這是害我吶。”

辛茹雲轉頭,幽幽目光望向窗外,沒有人能猜得出她在想些什麼。

“生命可貴,表妹怎麼能這麼想?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千萬別爲着一時賭氣而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你難道不爲家中雙親着想?”

輕搖頭,目光瞬間凝結在他身上,辛茹雲澀然開口。“如果爹孃知道我已經失去清白,:定也寧願我一死以護家族名譽,表哥,你別再浪費口舌了,就把我送回去吧。”

她都這樣說了,他怎能讓她回去送死?依她所言,那個家根本不介意她用性命換得一個貞節名聲。

宋懷豐沉默,相同的話,他勸過無數回。

關關勸慰、蕥兒開解,連大哥也爲此與她談過數次,但不管誰來都扭轉不了她的心志,她這樣固執,怎麼辦?

娟娟也想試着與她解釋,沒想到她見到娟娟,竟像看到鬼魅似地,嚇得縮在棉被裏放聲慟哭,這種情況,他是無能爲力了。

見他滿面疲憊、不言不語,她知道事情不能僵在這裏,萬一他用拖字訣來處理,自己的贏面會降低,她必須速戰速決,先逼得表哥許自己一個名分,至於往後再見機行事。

語聲飄忽,辛茹雲緩慢說道:“我明白表哥心裏只有塗姑娘,無茹雲的立足之地,我也不敢強求什麼,只想表哥納我爲妾,讓我有個能夠安身立命之地便是。

“可那日塗姑娘言明,她不允許丈夫三妻四妾,卻不介意我與表哥成就一段露水姻緣,我若願意無名無分當表哥的外室也行,只要服下絕子湯……我明白這是氣話,卻也能夠理解塗姑娘於妾室上頭的想法。

“茹雲已經因爲立身不正,造就今日苦果,怎能再拖累表哥,讓表哥和我遭遇相同的苦頭?既然我們今生無緣,就盼來世吧……”捂起臉,她啜泣不已。

辛茹雲在挑撥,希望宋懷豐能看清楚塗娟娟的性子有多善妒,那等毒婦,怎能娶進家裏替自己找麻煩?

可她沒想到,這些話完全挑撥不了兩人,宋懷豐的母親是姨娘,因爲這身分一輩子喫過的苦頭無數,他秉性良善,絕不會做相同的事。

何況他親眼見證了大哥和關關、吳衛和蕥兒,那種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的情深義重,對於女子,他並不貪求。

只是看着她無止境的淚水,宋懷豐心力交瘁,不想尖刻的,可偶爾念頭起,他會埋怨自己,爲什麼要下水救人?她明明可以再多撐一會兒的,他可以喚來小廝入水救人……

他澀然開口,“你怎麼就想不通,就算強嫁與我,你也不會得到幸福,你既然明白我心裏只有娟娟,就該清楚,不是娟娟不容人,而是我心裏容不下其他女人,這輩子,我只打算和娟娟過日子,絕不讓第三人涉足。

“娟娟說的不是氣話,是我的心裏話,別說妾室姨娘、通房丫頭、外室或露水姻緣,我發誓不會有這種女人存在!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來破壞我和娟娟的感情。”

聞言,辛茹雲淡然一笑,她不相信!她認定宋懷豐現在的信誓旦旦,只是因爲他被塗娟娟迷了魂,因爲他尚未得到她的人,只要得手過,他便不會如此在乎一個女人。

男人都是一樣的,從小到大,她在父親、兄長身上看到的例子太多。

既然挑撥不成,她也不再以退爲進,萬一他阻絕了她前進的機會,豈不是把自已陷入困境?

換過口氣,她滿臉哀怨。

“既然表哥和塗姑娘情比金堅,那麼還有什麼好怕的?我不過是尋求一塊安身立命之地,爲何表哥堅拒,難道我死去,表哥心裏能夠好受?”

“你說對了,我不會好受,你的死會在我和娟娟心裏留下陰影,因爲我們都是良善人,不允許爲着成就自己的幸福,卻無視於別人的性命。

“但我不理解你爲何非要嫁給我不可?這世間的好男兒多得是,如果你怕回到家裏受長輩壓迫,不得不以性命表貞節,不如你留在京城,待我和大哥爲你尋得好良配,如何?”

“我也不理解,表哥爲何避我如蛇蠍?我可曾害過人?我可曾欺負過塗姑娘?我早與表哥說過,只想安安靜靜待到年底,返家後,爹孃自然會明白此事無望,轉而替我另尋良人,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已經不貞不潔的茹雲,怎還能去禍害別的男人,這種事,我做不來!如果表哥這般討厭茹雲,就讓我死了吧,死了便一了百了,既順了塗姑娘的心,也順了表哥的意。”

“你何苦這樣說話?我們沒有人希望你死。我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能夠得到一樁好姻緣,只要你放下偏執,憑你的條件,自然能找到願意愛惜你一輩子的好男人。何況事急從權,這次的事不過是個意外!”

“表哥可以把它當成事急從權而輕慢視之,我卻不行啊,這輩子我認定了表哥,表哥可以不娶,卻不能將我推給別人。”

“你這樣做,對自己半點好處都沒有。”

“我現在這副模樣,怎還敢奢求好處?只能求得表哥收容。”她咬牙堅持。

“你……你何苦頑固至斯?”

目光轉過,她發現門外的丫頭對自己打個手勢,心一橫,她撲上宋懷豐胸口,緊緊圈住他的腰,放聲大哭。

“表哥,你救救我吧,投鐶沒死、割腕沒死,我是再也沒有勇氣尋死了啊,你給我一個活命機會,我不想回家、只想待在你身邊。我實話說了吧,我喜歡錶哥、深愛表哥,我這輩子心裏都不會有別人了。

“我對你的心、如同你對塗姑娘,我發誓會愛你所愛、欲你所欲,用一輩子的時間,只做讓你開心的事。表哥不必擔心,我不會欺負塗姑娘,我會尊她敬她,把她當主母好好服侍……”

宋懷豐被辛茹雲的動作嚇着,急着想拔開她的手,但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一時之間,竟然掙扎不開。

“放手!你快放手,被外人看見不好。”他不理解她怎麼會突然衝動起來。

“我這身子早就是表哥的,還有什麼好不好的,只要表哥願意,就算是外室,我也跟定了表哥。”

“你……”

宋懷豐心急,恨不得一拳將她打暈,可是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一聲怒斥:“宋懷豐,你這是做什麼?”

聽見怒斥聲那一刻,宋懷豐轉頭,頓時恍然大悟。

“娟娟,關關讓你到廳裏。”蕥兒叫嘆。

娟娟回神,轉過頭,看見蕥兒眉底的抑鬱。

“怎麼了?”爲着辛茹雲的事,全家人都不得安寧,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墨暈,蕥兒這幾天也沒睡好吧?

“辛茹雲的家人和宋家長輩來了。”

來了?娟娟點頭,明白自己將要面對什麼,握握蕥兒的手,她問:“你信不信,我沒有推辛茹雲下水。”

“我信,關關也信,有谷嘉華的經驗在,我們相信女人爲了自己的自私,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

“但是懷豐不信?”娟娟接話。

蕥兒點點頭,是啊,二哥不信、大哥也將信將疑,辛茹雲求死的心那樣決絕,誰能理解她不過是拿自己的命在作賭注,想賭贏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娟娟苦笑道:“是啊,的確很難相信,我也懷疑呢。”

“不怕,我們會幫你,別忘記,我們纔是一國的。”蕥兒用力握住娟娟的手,態度堅決。

她明白蕥兒的心,只不過這種事,誰能幫誰呢?

“你心裏要有個底,這些日子,辛茹雲翻來覆去就是那番話,無非要二哥迎她爲妾,但二哥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所以二哥始終沒鬆口。

“二哥說他這輩子想娶的女子只有你一個,辛茹雲沒轍了纔會寫信回家,把所有的罪名全往你身上推,所以待會兒,他們不會給你好臉色。”

是,她明白懷豐堅持得多辛苦,誰會曉得那樣一個柔弱女子,竟能爲着一份偏執,狠絕到這等程度。

“放心,他們傷害不了我。”

能傷害自己的,從來只有在乎她、她在乎的人,其他……她不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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