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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紙雕閨秀》 / 千尋 / 第7章 / 共29章

聽見她的回話,宋懷豐笑得更歡快了。

有意思,本來只是想報答當年恩情,纔多照應她幾下,見她不理會自己,便撓心抓肺地想激出她的反應。

前兒個,她對自己視而不見,他還當她是欲迎還拒,沒想到她並非如此,而是真心把他拒於門外,這激起他不服輸的性格,告訴自己非把她拿下不可。

今兒個這招,還是向衙門裏的捕頭求教來的,沒想到她如此反應……接下來呢?他感覺到對陣的快意了!

“知道了,下回上山,我會注意看看,有的話,替姑娘多張羅一些。”他的臉皮厚,厚過穿山甲。

這……恨恨地放下筷子,她後悔了,站着喫飯只會胃酸逆流,坐在他跟前喫飯會胃潰瘍、胃絞痛!

兩手扶在桌面上,身子往前俯,娟娟湊近他跟前,寒聲道:“宋大人,別拿我當筏子了,你我心知肚明,大人絕對看不上我這號小人物,最近大人的舉動已經造成奴婢的嚴重困擾,今兒個奴婢把話給挑明。

“您想追誰追誰去,奴婢不會阻撓您,有需要的話,奴婢還可以替您牽牽線、助長聲勢,但請別再用這種下三濫的舉動,造就別人的痛苦。奴婢沒記錯的話,您該做的是報恩而不是報仇吧。”

追?是追求的意思吧,她說話和關關一樣,很有趣,並且相當聰明,居然能看透自己對她的“用心”,可他這人就是不服輸,越是被人看得透徹越是不肯放手。

他笑得越發歡快,朝她再湊近兩分,低聲在她耳畔說話:“沒辦法啊,我就是習慣恩將仇報,誰讓你……不記得我。”

哇咧!有這麼過分的事?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居然因爲她的不復記憶,就要把恩人給打入十八層地獄,男人的自尊心到底有多不可理喻?

她瞪他,久久不發一語。

他笑望她,一樣久久不說話。

這樣膠着的目光看在旁人眼裏,卻成了深情款款、目不轉睛,已經有女子忍受不住心頭酸意,落下兩滴傷心淚水。

這時,一陣吵雜聲打破膠着狀況,屋外有人大吼:“快找大夫救命啊,小松快沒氣了!”

娟娟身爲護理人員的反射動作興起,她推開椅子,快步跑進幼稚園裏。

這個時間,幼稚園的小朋友正集合在餐廳裏用午膳,娟娟衝進去,看見楊松嘴脣發黑、四肢發紫、臉色泛藍,那是缺氧的症狀。

一名老師正把楊松壓在地上,拚命想從他嘴巴里揠出東西。

見狀,娟娟搶到老師身邊,問道:“他吞了什麼進去?”

“不知道,好好地喫着飯,他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另一名老師急急說:“丸子、肯定是丸子,小松喜歡喫丸子,同我要了兩次。”

娟娟點點頭,把楊松抱到自己懷裏,使用哈姆立克法,一手握拳、拇指對準肚臍與心窩處,另一手包住拳頭並握,兩手快速向上、向內方向,連續擠壓五次,在進行到第三回合時,一個嗆咳聲,丸子從楊松嘴裏吐了出來。

他不停咳嗽、放聲大哭,大量氧氣吸進胸肺裏,臉上的暗藍色漸漸退除。

這時候,衆人才鬆了口氣,老師想湊過去把楊松抱開,可楊松像是知道娟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似地,緊緊抱住她,打死不肯鬆手。

娟娟滿臉無奈,她沒有母性,一向對小孩極其不耐煩,幼年時期她沒有被善待過,她實在學不來善待小孩,何況又是眼淚鼻涕和口水,怎是一個髒字了得?

她很想把小松抓起來往外拋,可他哭得這麼慘……討厭的小孩子,什麼天使?

真是見鬼了!

她的掙扎全落進宋懷豐眼裏,愛笑的男人又笑開懷,笑得全身亂顫。

他實在太開心了,他在小松身上悟出——塗娟娟怕人纏,只要夠狠、夠強、夠纏……她就只能莫可奈何、摸着鼻子接受。

終於楊松哭乏了,伏在她身上,她急急忙忙把小孩交還給老師,急着回屋裏換掉滿是眼淚鼻涕的衣服。

只是經過宋懷豐身邊時,聽見他低聲幾句:“這麼喜歡當救命恩人吶,那得好好把人家給記牢了,免得人家日後報恩不成只能報怨!”

他的話讓娟娟後背揚起一陣雞皮疙瘩,快步衝回房裏。

前輩交代的功課沒有人要和她一組,她只好自己想辦法。

屋子被人佔走,她一進屋裏就被趕出來,說是怕她偷走她們的主意。

唉,好歹她也是看《白雪公主》、《灰姑娘》長大的好不好,她們的主意,她還真看不上眼。

可進不了房間,娟娟只好到樓下辦公室做功課。

故事已經想好,是小時候曾經讀過的繪本。

一個愛唱歌的小男娃兒,他的歌聲如黃鶯般清脆嘹亮。

於是他清晨在唱歌、中午在唱歌、半夜也在唱歌,他覺得自己的歌聲是世界上最好聽的音樂,但是清晨唱歌時,鄰居的小娃娃被吵醒了,又哭又鬧,急得爹孃手忙腳亂;中午唱歌,生病的老奶奶被吵得無法休息、病情加重;半夜唱歌時,工作了一整天的人們被吵得睡不着覺。

大家上門向他抗議,他卻挺胸叉腰、撅起嘴說道:“能聽到我美妙的歌聲,是你們的幸運。”然後關上門,繼續唱歌兒。

左鄰右舍沒有辦法,一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後來有一個秀才搬到小男娃兒家隔壁,知道這件事之後,笑了笑,對鄰居說:“放心,我有辦法。”

於是秀才早上唸書、中午唸書、深夜也高聲唸書,吵得小男孩沒辦法睡覺,幾天後也變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他跑到秀才家敲門,要他別在唸了。秀才學着他高傲的姿態說道:“能聽我朗誦高深的學問,是你的幸運。”

於是小男孩明白自己做錯了,一一向鄰居們道歉,秀才很高興他知錯能改,摸摸他的頭說:“小男孩,以後我們一起到山上吧,你教我唱歌、我教你念書,再也不會吵到左右鄰居。”

幾年後,小男孩長大了,變成很有學問的人,他當上大官,被皇帝重用。

這個故事探討的是同理心,如果像關關姑娘所講的,這些孩子當中,將來會有三成走入仕途,那麼他們就必須學會體察民情、理解百姓的辛苦。

娟娟不打算用畫的,她打算用中國的剪紙藝術來表達這個故事。

計劃訂好後,她開始動手構圖,爲了讓圖案唯妙唯肖,光在紙質上頭,她便挑選許久,因爲找不到好的紙雕工具,她只能把那柄不算太高級的玉簪給賣掉,連同月銀打造兩把簡單器具。

銀子有限,工具自然無法太順手,不過好歹能用。

娟娟本來就喜歡剪紙,這一動手便是沒日沒夜,一幅幅圖畫在她的巧手下呈現,圖畫書交上去那天,她鬆口氣。

前輩收齊作品,說道:“這次辛苦了,三日後放大家一天假,你們可以好好利用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娟娟並不曉得前輩和某人通了信,所以休假那天,她剛走出幼稚園大門,便遇見休沐的宋懷豐。

“累嗎?聽說這幾天,你都睡不到一個時辰。”宋懷豐從馬車上下來,走到她跟前,臉上堆滿笑意。

所以呢?要送她兩顆安眠藥?別開臉,娟娟沒好氣轉過身,猶豫着桂花衚衕要往哪個方向走,她想回去看看。

她把原主的微薄財產打包藏在牀底下,本想逃命用的,只是被綁着離開,沒來得及拿出來,如果還在的話,娟娟想用它們再換幾把稱手的雕刻刀。

她盤算着,倘若運氣好,圖畫書能被關關姑娘看上,付梓成書,她就要試着做出更多、更精美的作品。

見娟娟不理睬自己,宋懷豐追上前問:“你要去哪裏?我送你去。”

宋懷豐的話讓她停下腳步。

剛剛穿越而來,她就被嚴密監視控管,之後被捆回杜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接下來是牢獄、牙婆處,最後一輛馬車把她送到幼稚園裏。

她根本不知道東南西北,不確定房契上的地址在哪裏,更不曉得沒有公車、捷運的地區,要怎麼解決行的問題。

應該僱馬車的,但她把月銀拿去買工具了,所以……有人送上門,她怎能不折腰,雖然那個連五斗米都不到。

轉身她說道:“能送我去桂花衚衕嗎?”

“當然,上車。”宋懷豐拉開車簾,讓娟娟先上車。

聽說古代的男女七歲不能同席,不過這隻能規範高門大戶的公子與千金,她只是小小平民,而他……堂堂宋大人都不怕被她賴上了,她怕啥?

娟娟上車,蜷着雙腳,挑選一處坐下,宋懷豐還算君子,上車後選一處離她較遠的地方坐着。

車伕發出一聲嘯音,馬車緩緩啓動,宋懷豐才挑開話題。

他問:“你們後來搬到桂花衚衕?”

點點頭,她腦子裏有搬家的印象,但已是塵封多年的舊事,對於宋懷豐提的那個平林巷,她沒有半點印象。

“當初是怎麼一回事?”她好奇問道。

“你大概已經聽過無數傳言,關於我和大哥的。”

那可多了,娟娟一哂。

第一個傳言,是她在被綁往杜家的馬車上,由兩個僕婦親口說的。

之後的無數傳言,是幼稚園裏的同學說的。

她們說兩兄弟是如何的刻苦自勵、忍辱負重,當年遭受不白之冤,母子三人被趕出宋家大門,兄弟倆沒有灰心喪志,反倒一心向上,終於在仕途上嶄露頭角。

大哥宋懷青有能耐,十五歲就考上二甲進士,在地方爲官七年,是百姓心目中的青天大老爺,宋懷豐考上進士的時間雖然比較晚,卻是皇上親自拔擢的探花郎。

皇上原本想留他們在京城效命,但兩兄弟顧念鄉人,上奏自願回鄉造福鄉親。

當初趕走他們的宋家族人,知道兄弟的成就後,迫不及待把他們迎回族裏,於是方雲青、方雲豐改回原姓原名——宋懷青、宋懷豐。

他們成爲泉州百姓心目中的傳奇人物,只要是女人,都希望能與他們兄弟結親。

宋懷豐言道:“那年我們被趕出宋家,母親爲了我和哥哥的學業,不肯離開城裏,便賃下一處屋宅,無奈當時鬧得太大,所有人都認定我母親生性淫蕩、敗壞名節,時時在背後說壞話。

“我年幼氣盛,老是爲這種事和學堂裏的同儕吵架,那日我又與人鬧不愉快,從學堂裏偷跑出來,行經平林巷,撞上一個肥胖婦人。

“她打了我一巴掌、我罵她肥婆娘,她大怒,辱罵我的母親,我禁受不起,抬頭朝她的肚子撞去,她摔倒後氣急敗壞的命家丁揍我一頓,兩三個家丁圍着我,把我往死裏打。”

“後來,是我和娘救了你?”

“對。”

“你怎麼能夠確定是我?”

“你的母親叫做塗玉娘,你叫塗娟娟。離去之前,我刻意問了你們的姓名,決定有朝一日,定要報答這分恩情。

“那天回家,母親見我全身傷痕累累,心疼了,本來不想離開的,但她怕我這衝動性子再與人衝突,哪天被打死在外面怎麼辦?於是我們舉家搬遷,搬到山裏住下。

“那片山地本是我祖母的嫁妝,當年我母親並不願意嫁給父親爲妾,只是女子命運總是受人擺佈……爲着彌補,祖母把那片山坡地給了我母親,成爲她的嫁妝。

“我們在那裏生活一段時間,後來母親病重、藥石罔效,她去世後,哥哥賣掉山地,領我進京,我們下定決心要平反母親遭受的冤屈,因此努力讀書,在仕途竭盡心力。

“去年,哥哥被派回泉州任地方官,我隨哥哥返鄉備考,一到泉州,我便前往平林巷尋訪你們母女倆,可惜人去樓空,唯有心底唏噓,我沒想到還能再碰見你。好了,我的故事說完,輪到你。”

娟娟緩緩開口,講的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原主的故事,宋懷豐的故事讓她搜尋到原主記憶中的那段過去,雖然模糊,卻也明白宋懷豐碰到的胖女人是誰。

她是呂氏,那年她想上門找塗玉娘母女穢氣,不料卻讓她們逃過一劫,而宋懷豐恰恰迎上她的怒氣,纔會發生那一段。

“我爹是個從九品的小官,官雖小卻比平民百姓大得多,某一年舅舅犯事,爹答應把舅舅從牢獄中救出來,但條件是讓我娘成爲他的外室。

“外祖只有一個兒子,只好犧牲我娘。爹的正妻是個善妒女子,那年她不知從哪兒得知爹養了外室,便鬧着要把我們母女找出來,因爲行蹤被發現,爹才急急帶着我和娘搬到桂花衚衕。”

“既然你爹有官身,你又怎會淪落到牙婆手裏?”

“我和孃的事情終究讓爹的妻子知道了,起因是趙知州看上我,欲納我爲小妾,我抵死不肯,嫡母便讓人將我綁回府裏,擇期下嫁。幸而宋大人及時查明趙知州的貪瀆罪,讓我不必嫁入趙家。”

“沒有利用價值後,你父親的妻子便將你賣給牙婆?”

“不,因爲我爹也犯了貪瀆罪,男子斬首、充軍,女子淪爲僕役。”

“你爹是……”

“杜明,杜主簿。”她莞爾一笑,輕聲對他說道:“明白了嗎?還請宋大人別再與我套交情,假裝感情深厚,因爲宋大人可是我的殺、父、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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