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和離書,鬱泱笑意不斷,她的笑容雖不張揚卻是舒心歡暢。
想起顧伯庭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想起王妃的自鳴得意,以及那顧譽豐維護自己“重承諾、英雄俠義”的迫不及待行徑,她更想笑了。
他以爲自己的出現是爲着爭寵?相信她一心一意讓鄒涴茹難堪?錯錯錯,她要的就只有這張紙。
成親之前她曾經心存僥倖,心想憑自己的容貌才情也許有機會擄獲君心,在顧家生根立足,但與顧譽豐的簡短交談之後她全盤否認這分僥倖,既然連兩年之期都能訂下,表示他於自己無情、無心,在感情上頭,她從來不喜歡勉強。
何況看過母親塞給自己的小冊子之後,她前思後想,怎麼都不認爲顧家是個安全棲處。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們都敢在顧家嫡長子顧檠豐身上做文章,他日樹倒猢猻散,她的下場只會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出現、請安,併爲自己求得一紙平安符。
從大廳回到自己院子裏,鬱泱走得不快,並不是因爲累,她能下田種菜、種穀米,能行醫看病、炮製藥材,她不是嬌貴的大家閨秀,什麼苦頭都能吞下了,何況是這點小路。
她慢慢踱步、緩緩前行是爲着多思多想,把所有的訊息彙整成有用的情報。
順王府分成前後兩個大院,前面是順王待客、議事之處,後頭纔是家眷住處。
後面的院子又一分爲四,除東院、中院、西院之外,後頭還有個佔地最廣的秋水閣。東院是二房的屋宅,西院住的是三房,各用一堵牆隔着,牆中間開一扇小門,平日三房往來皆自小門進出,不必繞到外頭。
中院是順王和王妃住的地方,也分成五個部分,最大的兩個院子分別是順王夫婦和顧譽豐的居處,另外兩個較小的院子住着順王和世子顧譽豐的姨娘小妾,最旁邊那排屋子配給府裏下人。
鬱泱不住在中院,她住的是王府最後方的秋水閣,佔地相當大,約莫有一箇中院加上東院大小,院子的後方有扇可以進出王府的小門,如果不是讀過那本冊子、如果不是知悉順王府的祕密,她想破頭也想不出顧家爲什麼對她這麼大方。
定住腳步,鬱泱仰頭望向月形門前的牌匾,在腦海中想象着那個叫做霍秋水的女子。想她搬進這個“情夫”爲自己蓋的院子時,是怎樣的心情?
她不由得憶起小冊子所寫的——
霍秋水,顧伯庭的元配妻子,清麗動人、性情高潔、脾氣溫柔、才智高超,家中行商,是父母親疼愛的掌上明珠。當年媒人幾乎踏破霍家門檻想求娶霍家姑娘,後來千挑萬選,父母作主將她許配給顧伯庭。
霍家雙親欣賞顧伯庭的認真上進,佩服他雖貧窮卻不喪氣失意,他勤奮而努力,二十歲便考上進士,在他們住的鎮裏可是頭一分兒。
顧伯庭擅長攀結,一個沒名沒分的小夥子居然可以憑藉自己的鑽營留在京城任職。霍家雙親知悉此事,榮耀欣喜之餘,爲他在屋價昂貴的京城置下一間三進宅子,並贈女兒幾間鋪面,希望女兒、女婿在物價高的京城,不至於過得太拮据。
也是孽緣,一次皇帝出遊,竟與顧家夫婦在元華寺裏相遇。
當時的顧伯庭不過是個七品知事,而皇帝周楀唐還是平王,雙方見面,顧伯庭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但正與釋慧法師對奕的霍秋水全神貫注,並未發現有外男注視自己。
那盤棋,霍秋水贏了,周楀唐微感驚訝,欲與霍秋水對奕一局。
霍秋水自然不肯,已婚之婦怎能與外男手談?但在夫婿頻頻示意之下,她心有不願卻不能不點頭,也是年輕好勝,她反抗不了丈夫便硬起脾氣,在棋局中半點不退、步步進逼,一盤棋將周榴唐殺得潰不成軍。
周楀唐也是少年心性、輸不起,何況堂堂男子漢怎甘心敗於女子手下?
於是兩人下過一盤又一盤,周榣唐本想爭回場子,卻沒想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直到天黑日落才肯承認棋藝不如對方。
自那日起,霍秋水慧黯溫柔的倩影便烙在平王心上。
顧伯庭出身貧苦,一心一意想成爲人上人,他努力於仕途上,結交權臣、逢迎拍馬,該用的手段沒少過,他本就想攀上權貴,可惜官小人微苦無機會,如今現成契機就在眼前,怎能放過?
只是很難想象,一個飽讀詩書的仕子,竟用最卑劣的一招來換取前程——獻妻。
一點入酒的藥粉,霍秋水成爲平王的女人,幾句恐嚇,本想自盡求節的霍秋水爲保全孃家人而忍辱負重。
可這等沒臉面的事卻讓顧伯庭獲得周楀唐的舉薦,再加上他本就是個有手段的,因此官位一升再升,短短几年從七品升到四品。
爲了前途,他在外頭把戲作足,非但不迎妾、收通房,還端起一副對妻子情深義重的模樣,他幫着周楀唐把霍秋水之事捂得密密實實,不透半點風聲,這讓周楀唐對顧伯庭滿意極了。
那些年,周楀唐沉溺在霍秋水的聰穎慧黠中無法自拔。
從小到大,因爲自己的身分,身邊人對他不是帶着期許,就是企圖從他身上獲取利益,唯有霍秋水非但不在他身上投下希冀,甚至還帶着排斥。
人性就是這麼怪,越不易得到的感情越是深刻。
他在霍秋水身上用盡心思,只求得美人一回顧,他從沒討好過女人,不知道在討好女人的過程中,自己可以得到莫大的滿足,他想,他愛她,此生不渝。
從不念詩寫詞的他,那夜撫着霍秋水的頭髮,柔聲道:“願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這樣的專注認真,就算霍秋水的心是顆石頭也被捂熱了。
尤其是顧伯庭的利益燻心、無所不用其極,讓她的心涼個透澈,她再傻也明白誰對自己是真心實意,於是一段不容於世間的情愛,在顧家後院默默地進行。
不多久,霍秋水懷上孩子,顧伯庭夠眼色,不但二話不說爲其隱瞞,孩子出世後也掛在自己名下成爲顧家嫡長子,取名爲顧檠豐,並且大辦滿月酒,遍請京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滿月酒當天,周楀唐到場,欲藉機巴結的大臣自是想方設法到平王面前露臉,眼見場子熱鬧,許多女人圍着霍秋水,一句句誇獎孩子樣貌,他得意非凡!
周楀唐是個知恩圖報的,在他的全力支持下,顧伯庭官升一級。
多少帶點補償心理,周楀唐極其疼愛顧檠豐,請來最好的師傅進顧家後院教導,他還暗地命人築屋蓋房以金屋藏嬌,至此,顧家纔算大翻身。
爲避人耳目,周楀唐將秋水閣蓋在顧府後方,並且留下一扇門,讓他能自由進出,一家三口時時相聚。
好景不長,霍秋水在兒子八歲那年過世,霍秋水死後,顧伯庭娶鄒氏爲繼室,鄒氏很快懷上顧伯庭的兒子,生下顧譽豐。
盡避小冊子裏沒有提到鄒氏清不清楚顧檠豐的真實身分,但自私是人類天性,在親兒出世後,她確實使過幾次手段,企圖讓顧檠豐從顧家消失,只不過她太蠢、手段太粗糙,天資過人的顧檠豐把她的手段看成笑話。
周楀唐順利登基爲帝后,爲了自己也爲了霍秋水的名譽,他無法讓顧檠豐認祖歸宗。即便如此,他還是想替兒子鋪好路,於是將顧伯庭的官位一年三調,封他爲順王。
這個爵位並非要獎賞顧伯庭功在社稷,而是想藉由他的手傳給顧檠豐。
但顧伯庭想錯方向,他認定自己護皇子有力才能得到爵位,因此待顧檠豐分外親切,他盼着哪天檠豐恢復名分,顧檠豐顧念這段“父子情”,他的仕途更添光明。
爲加深顧家與顧檠豐之間的關係,顧伯庭爲顧檠豐挑選彼家外甥女韋芸香爲媳,他甚至幻想倘若顧檠豐坐上龍椅,他就是匿名的太上皇……美夢越作越甜,殊不知皇帝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他想算計皇上?皇上還想算計他呢!
站在皇帝的立場,顧伯庭並無過人之處,不過是手段圓滑、懂得忖度時勢,並且娶到一個好妻子才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早該知足。
皇帝清楚顧檠豐脾氣,他日接下爵位,以他的學識才能定會成爲國家棟梁,有他對顧譽豐的提攜,顧家早晚能在朝堂上站穩腳步,顧家能混出這種結果,顧伯庭該知恩感恩。
然而,慾望是無限大的,顧伯庭連妻子都出賣了,多年汲汲營營,好不容易換來的爵位,怎能輕易出讓?
就在皇帝暗示他封顧檠豐爲世子時,顧伯庭不敢和皇帝在明面上對抗,只好在私底下較勁,請封世子的奏摺剛呈上,一場風寒便讓顧檠豐身子由強轉弱,然後一天一天,八個月後,顧檠豐走向死亡。
而他的妻子韋芸香也在生下兩個女兒後,難產而死。
顧伯庭擺了皇上一道,皇上明知顧檠豐的死有問題卻苦無證據,更加不能大肆追查,但從此,顧伯庭的爵位再沒有升過,而官職更是一降再降,直到現在只能領個小閒差,連見皇帝的機會都沒有。
那本小冊子,鬱泱從頭到尾細細讀過三遍,知道顧伯庭與鄒氏的稟性,她怎能不多留些心眼?
一個可以拿妻子交換前途的男人,他的人品能夠相信?
她甚至猜測,不只顧檠豐,恐怕連霍秋水的死都在顧伯庭計劃中,誰曉得他是不是年紀漸長,傳宗接代再不能延誤,而愛妻護妻的賢名在外,他不敢輕舉妄動才幹脆弄死霍秋水迎娶新婦,這年代可沒有人會褒獎鰥夫,開枝散葉纔是男人的重責大任。
所以和顧伯庭這種男人打交道,口說無憑,不如一張黑字白紙來得有用。
方纔她在廳上的那番話,也是要告訴顧伯庭不要疑神疑鬼,皇上爲她賜婚顧家純粹是巧合,不用擔心皇上藉着聯姻在誠親王舉事時將順王府給除了。
邊想邊走着,鬱泱已踏進秋水閣,迎面的十幾株桂花開得正好,甜甜的香氣充塞了她的肺葉,這大概是秋水閣里長得最好的植物。
舉目四望,今天已經走夠多的路,但鬱泱還是興致高昂地繞着秋水閣走一圈。
確實很大,皇帝爲霍秋水費了不少心。
只不過多年荒廢,院子裏除了幾棵果樹、桂花樹長勢尚可之外,花圃裏的植株無人整理,早已雜草叢生,花盆裏的植栽也只剩下腐根,池塘裏僅剩一堆枯葉。
小冊子上載明秋水閣鬧鬼,顧家下人無人敢接近,若不是顧檠豐的一對雙胞胎女兒還養在這裏,恐怕早就用一堵高牆,把秋水閣與顧家宅院給切割開。
鬼?做下虧心事,便是再厚顏無恥的人也會良心不安吧!
繞回屋裏,鬱泱想起,方纔她說過要一切自理,那麼顧家還會把午膳送過來嗎?她還真沒把握。
不過無妨,餓上一餐還能忍受,用一點小錢換得進出自由,划算!
此時兩個小丫頭嘻嘻鬧鬧間,差點兒撞上鬱泱,她一個踉蹌沒站穩,幸好旁邊有根樑柱,匆促間扶上了,這才勉強穩住身子。
發現闖禍,兩個丫頭尖叫一聲嚇得臉色發白,她們縮在一旁低眉垂頭,半句話不敢講,一名年約二十三、四歲,做未婚打扮的婢女聽見尖叫聲,快步從屋裏走出,揚聲喊:“小少……”
抬眉,她發現鬱泱,連忙閉上嘴,頓了頓腳步,斂下臉龐上的慌亂,舉步上前屈膝爲禮,道:“錦繡給世子妃問安。”
“起來吧,別多禮。”
鬱泱細細打量她們,雙胞胎丫頭長得很好,眉間有幾分英氣,看起來有點像男娃兒,只是身形略微瘦弱,沒記錯的話她們應該有五、六歲了,可看起來卻像是三、四歲的丫頭,也許是女孩子骨架偏小吧。
自稱錦繡的婢女眉目清秀、舉止合宜,冊子上提過她,說她從小便服侍顧檠豐,始終沒配過男人,顧檠豐和韋芸香相繼過世後,更沒人會替她作主,就這樣一年一年過下來。
她是個忠心耿耿、有擔當的,主子走了後,她二話不說便在這個被顧家無視的秋水閣裏,承擔起教養雙胞胎的責任。
鬱泱不想嚇着孩子,對她們揚起一張笑臉,玥兒瞥見後用手肘推推祺兒,兩人直勾勾地迎視鬱泱。
她們有些害羞,卻又想對鬱泱發送善意,往前跨出一步……鬱泱發現了,也朝她們伸出手。
但錦繡出手拉住兩個孩子,把她們拉回自己身邊,好像鬱泱是某種會吞噬小孩的怪物似的。
鬱泱並不介意,日久見人心,她不急着當好人。
“往後我也住在秋水閣,還請多照顧。”鬱泱道。
“世子妃客氣了。”錦繡回望,眼裏帶着警戒,不敢多言,有所顧忌似的。
“你們住在這屋子裏?”她指向方纔錦繡出來的屋子。
秋水閣里扣除最後面那排下人房,主子和貼身丫頭可以使用的屋子,將近十五間,每間的格局都相當大,衣櫃桌椅、各種傢俱還擺在裏頭,沒有人更動過。
“是。”
“你知道我住在哪裏吧,閒來無事,可以領着兩位小姐到我屋裏說說話。”
“是,世子妃。”錦繡的恭謹,讓兩個放開心的丫頭也跟着小心翼翼起來。
“我先回屋。”
微點頭,她轉身回自己屋裏,臨行看見玥兒眼睛眨巴眨巴的,對自己很感興趣似的,鬱泱好笑,也朝她眨眨眼,下一刻玥兒笑開了,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小嘴。
不過走上幾步,一個熟悉的叫喊傳來,“小姐!”
鬱泱舉目,看見飛快朝自己跑來的芍藥和牡丹,兩個人臉上滿是激動,眼裏閃着淚珠,她們雙雙奔到鬱泱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抿嘴,沒說話卻是委屈盡現。
牡丹、芍藥從小就跟在鬱泱身邊,昨天花轎進門,兩個丫頭就不見蹤影,現在被送回來……是顧伯庭在對自己表達善意?還是怕自己上街買生活所需,會引起不必要的談資?
不管了,無論什麼理由,她都承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