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紅燒魚,一碗燉白菜,炸得熱騰騰的鹹酥香茄,再加上一鍋麻油雞。
還在竈上燒的時候,老薑和麻油的香味就一路飄到顧祺和顧玥的鼻子裏,引得兩個小蘿蔔頭無視錦繡的眼色,在廚房外頭徘徊不定。
牡丹和芍藥真把母雞、小雞給買回來了,加一加有近二十隻,芍藥是個殺價好手,買那麼多雞,老闆自然得給點甜頭,於是兩對鴨子半買半相送,芍藥得意非凡地帶着戰利品回來。
早就等在後門的顧玥、顧祺一看見雞鴨,樂得快瘋了,幫着牡丹、芍藥把雞鴨送進她們和鬱泱合力整理出來的屋子裏。
那屋裏的地板上有幾個從別的房間拉出來的抽屜,抽屜裏鋪滿乾草,那乾草可是兩個小丫頭滿院子拔來的,芍藥再尋來幾個小鉢小盆裝上粗糠和清水,那羣雞就算安頓下來。
被套肯定是來不及縫了,鬱泱說:“今晚咱們先擠一擠,別受凍,明兒個一大早再縫新被。”
小姐發話,芍藥樂得很,她們很久沒和小姐窩在一處說悄悄話,今兒個恰恰好,她有許多心事想對小姐說呢!
牡丹果然心細,只聽小姐兩句命令,該買的東西全都齊備,除了布匹、針線、筆墨紙硯,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用品樣樣不落下。
最聰明的是,她居然記得買個大澡盆,那可是鬱泱一天都缺不得的東西。屋後的淨房裏也有個木盆,雖然不大,但手工木料都很好,可惜放得太久,裂了道縫,水裝進去會往外流。
看見牡丹帶回澡盆那刻,鬱泱心裏一整個激動,突然覺得未來的日子肯定不會太難受,兩年一下子就過了!
人是羣居動物,牡丹、芍藥的加入以及玥兒、祺兒的笑聲,前後不過兩天功夫,鬱泱的心境大有不同。
買回來的東西擺弄好,牡丹、芍藥一起進廚房幫忙,從小鬱泱的手藝就好得不得了,任何菜色只要看廚子做一次就能做出來,還會添油、添醬,做法改變一點點,味道就截然不同。
她們在王府時,每回鬱泱下廚,大夥就滿心期待。
只是,在添柴燒水的芍藥看見鬱泱居然一口氣打八個蛋,頓時都驚呆了。八顆耶!她們才帶二十顆回來,小姐一口氣就用掉那麼多,今時不同以往,凡事要樞省些,不能那麼大氣啊!
芍藥忍不住大叫出聲,“小姐,別浪費啊,這些蛋可得多撐上幾天,咱們現在的銀錢只出不進,得節儉些。”
鬱泱看也不看她一眼,笑道:“傻丫頭,日子越是辛苦,越是不能虧了咱們的身子,該喫就喫、該睡就睡,總得喫飽了纔有力氣應付各種狀況,是不?”
牡丹的立場和鬱泱一致,說道:“我就是這樣講的呀,每次小姐受氣受累,只要喫飽睡好,精神自然就來啦。可芍藥偏要省那幾個錢,要割兩斤肉也不行,要買一籃子蛋也不好,我的眼睛纔剛盯上,芍藥立刻叨唸儉省些,以後日子不好過。我看現在所有鋪子的老闆,都曉得咱們日子難過嘍。”
“我又沒說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雖說那些銀子足夠咱們過兩年,可若當中發生個什麼萬一,需要銀子救急怎麼辦?做人要未雨綢繆,勿臨渴掘井。”芍藥堅持。
“哇,還天有不測風雲、臨渴掘井咧,跟在小姐身邊多久都會踐文掉書袋啦,再過個幾年要不要去考狀元?”牡丹一指戳上她額頭。
“如果可以的話,行啊!當個小闢,好歹能掙幾個銀子給小姐貼補貼補。”
“都當官了,心裏還想着小姐啊,我可要高興慘了。”鬱泱笑着接話。
一盤香噴噴的菜脯蔥蛋在三人的鬥嘴中完成了,鬱泱看一眼門口的顧玥、顧祺,招呼道:“還不快去洗手,叫你們繡姨過來喫飯嘍!”
聽見有她們的分,兩個人歡叫一聲,拍着手往廚房外跑去。
芍藥見狀,忍不住又嘟起嘴,咕噥道:“小姐養自己還不夠,連顧家人都要養起來嗎?”
鬱泱明白芍藥是在替自己打算,只不過……
她淨了手,拉着芍藥坐到長板凳上,認真說道:“我很清楚,咱們現在的情況稱不上樂觀,可好歹還能喫飽飯,你看看那兩個小娃兒瘦巴巴的,全身就那麼一把骨頭,你不覺得不忍嗎?我並不相信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但我相信心存善念、常保善心會讓人變得更快樂。”
“可她們是顧家人。”芍藥頂嘴。小姐嫁進顧家是皇上賜的婚,也不是小姐自己去求來的,他們這樣對待小姐,她就是心裏難平。
“顧家人又怎樣?又不是所有顧家人都對不起我們,她們既然被送進秋水閣,景況就不會比咱們好,結個善緣有何不可?何況如果看見了卻不理會,我們和顧家人又有什麼不同?”鬱泱做事但憑本心,不求回報。
“我明白了,小姐。”
“別繃着臉,孩子看見會喫不下飯,往後咱們還要待上一段時日,多相處幾回,你會發現祺兒、玥兒很可愛。”
“她們是很可愛啊。”
芍藥不否認這點,只不過帶孩子的那個女人陰陽怪氣的,好像她們身上有病似的,才靠近,人家就急忙把孩子帶開,這會兒小姐要請喫飯,誰曉得人家會不會以爲她們打算在飯菜裏下毒。
看見芍藥的表情,牡丹笑着替她分辯幾句。“小姐的好意,怕是人家不肯受呢。”
聞言,鬱泱一笑,明白她們的意思,她也不確定錦繡會不會讓孩子們過來喫飯。
芍藥沒猜錯,等上好一會兒,去喊人的顧玥、顧祺始終沒回來。
芍藥把菜擺上桌,鬱泱本打算先喫了,可想到兩個丫頭的興奮又覺得心有不忍,於是取來碗盤撥出一半的飯菜,命牡丹、芍藥送過去。
她們是空手回來的。
不管錦繡在防範什麼,她好歹沒拒絕自己的善意,莞爾一笑,鬱泱招呼她們坐下來喫飯。
這餐是自從進顧家大門後,三人喫得最飽、最舒服的一餐。
她們一面喫一面計劃着,接下來要在園子裏種什麼、養什麼,要怎麼把日常開銷減到最少。
牡丹、芍藥都是和鬱泱一起下過田的,對農事都很有想法。
牡丹滿腦子想的是即將到來的冬日,說道:“不如咱們挑兩間敞亮的屋子,把花盆搬進去,種點蔬菜吧,冬天馬上到了,到時能買到的菜就更少。”
這想法是小姐提起的,她想,能蓋花房種昂貴的花花草草,爲什麼不能拿來種菜,王府和秋水閣一樣,別的不多、空屋子特多,依着小姐的法子,過去三、四年裏別人冬日裏只能啃醃菜,她們的餐桌上卻有不少新鮮果蔬。
“你別成天想着喫,照我的意思呢,也是把花盆給移進屋子裏,只不過不種菜,專種牡丹,憑姑娘那手技藝,培養幾株少見的花,明年春天花市裏一出手能賺不少錢。”芍藥道。
“你這麼想要錢啊,要不要把外頭那些地全給墾了種藥材,咱們小姐炮製藥材的功夫也不差。”牡丹笑着回嘴。
“有道理,坐喫山空可不是好事,咱們千萬別讓自己落入那境地。”
“你還越說越真呢,要不要讓小姐出去行醫?每天看上幾個病人,咱們一天的花用也就夠了。”
“那不行,王妃說過,小姐學醫是爲着照顧自己,女子不能拋頭露面,怎能跑去給人看病?”
“這會兒腦子又清楚了?”牡丹掐掐她的臉。
“那是自然的,只要關係到小姐的事,我的腦子都清楚得緊。”
聽着兩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丫頭,鬱泱心情更加好上幾分,人果然不能獨處,有人陪着、說着,日子才過得鬆快。
“世子爺,您要去哪兒?”
阿鬆快步跟在譽豐身後,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不能怪他啊,他們家世子爺有一身好武藝,能飛天遁地的,他這隻弱雞拿什麼跟主子比?
譽豐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兒悶着頭往秋水閣走,他不明白自己怎麼了,打從早上奉茶之後,鬱泱的身影就在他腦海裏面晃個不停,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憤怒她認定他是背信小人,說話不算話?還是鬆一口氣,因爲她不死皮賴臉、自動求去?或是……他覺得自己被她忽略了?
父親知道皇帝和皇太后的心思,知道選擇顧家是那個周鬱泱的心思後,整個人放鬆了,一整個月的反覆琢磨在這裏告罄。母親相當愉快,知道周鬱泱的存在不會傷害顧家,且她自願簽下和離書,時間一到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涴茹更不必說,她心心念唸的世子妃之位,只要等上兩年就會落在她頭上。
事情照着他們希望的方向走,他應該像父母、涴茹那樣開心的,可不知道爲什麼,他不是滋味。
因爲被周鬱泱無視?因爲她沒有像其它女人那樣看着自己、目光轉移不去?因爲她不哭不鬧不要求,不屑自己的垂憐?
不知道,總之他就是心悶,自從簽下和離書之後他就開始後悔。
是他提出來的,要她乖乖待着,兩年後便送她離開,周鬱泱立下的和離書並不過分,裏頭的一字一句全是照着他的意思來寫,既是如此,他實在找不出心煩理由,但他就是急躁不安,有股子什麼東西在心頭蠢蠢欲動。
方纔聽見守在秋水閣外的嬤嬤傳話,說她回到院子裏就開始忙着清洗廚房、屋子,曬衣煮飯,所有的事一氣呵成。
他問:“世子妃有心情不好、面露悲傷嗎?”
老嬤嬤回答,“沒有,世子妃看起來很愉快,雖然忙,卻忙得很自在。”
她自在?!太過分了,在他被她弄得六神不安,在他擠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爲什麼她可以把婚姻看得這麼輕、說和離就和離時,她居然無比自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他現在應該在涴茹房裏的,他應該在陪周鬱泱歸寧的前一晚好好安撫涴茹的,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控制不住急躁,一個勁兒往秋水閣走。
他非要與她說清楚不可,至於……說什麼……
說“你憑什麼忽略我”?說“你從來不期待這個婚姻嗎”?說“對你而言,我只是一張可以用兩年的保命符”?說“你見過我一面,什麼時候的事?在什麼地方,爲什麼我對你半點印象都沒有”?
搖頭,問這些問題很無聊,他不確定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曉得他一定要與她面對面,把話說清楚。
阿松加快腳步,急着搶在前頭擋住主子,問:“世子爺,這方向是去秋水閣耶,別去,太晚了,如果您有話想對世子妃說,要不要等明兒個天亮?”
秋水閣鬧鬼,滿府上下誰人不知?世子爺挑這個時候來秋水閣……難道不怕撞邪?
他冷眼瞪上阿松,搶身往前,說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半個時辰就回來。”
“世子爺,您別去!”阿松退兩步,手依然橫舉,他考慮着把世子爺攔下來的可能性。
“聽不懂我的話?行,自己去總管那裏領五十大板。讓開!”
五十大板,那不是要把他給活活打死?阿松苦着臉,身子微微一側,讓主子走過去,垂着頭,他心裏掙扎得厲害,要不要……去向王妃稟報這事兒?還是去找鄒姨娘?
掠過阿松,譽豐快步走向鬱泱房裏,卻在院子裏隱約聽見女人的哭聲,哭聲哀悽而凌厲,隨着陣陣夜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秋水閣真的有鬼?他不信!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他加快腳步往前行……
夜裏,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鬱泱和芍藥、牡丹三人並躺在牀上,頭挨着頭、緊緊靠在一起。
燭光跳動,在她們臉龐暈上淡淡的光影。
“明兒個咱們打起精神,把那些盆子全移進屋裏,對了,得先泡種子……小姐,你說咱們明年的糧會不會收得滿倉滿庫?”芍藥一面說一面笑,鬱泱本有幾分倦意,被她這樣一擾,睡不着了。
“這麼有本事,幾個花盆就能收糧收得滿倉滿庫,要不種種搖錢樹?過個三兩年,咱們小姐就變成大富翁。”牡丹笑着挑剔芍藥。
“小姐,你看牡丹啦,老擠對我。”芍藥把頭往小姐頸窩靠去,小姐年紀分明比她們小,可是靠着小姐、挨着小姐,心就定了,好像天塌下來小姐也能頂着。
鬱泱淡淡掀起嘴角,回答道:“哪兒擠對啦,分明是關心,她擔心你一個勁兒鑽進錢窟窿裏,蹦不出來。”
“天底下要真有錢窟窿,卯足勁兒往裏頭鑽都來不及了,幹麼要蹦出來?”
芍藥的話引得鬱泱、牡丹一陣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