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呢?”
“暈了,我讓人看着她。”
從今兒個起,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有人看守韋芸香,要不是王爺顧慮名聲,擔心流言蜚語,要不是還要留着韋芸香給那個雜種辦喪事,她還真不介意讓他們生同衾、死同穴。
“你的手段也忒歹毒,要是讓芸香知道你透過她毒害檠豐,她不同你拚命纔怪。”顧伯庭嘴上這樣說,卻是捻着鬍子,滿臉笑意。
“當我怕她啊?拔除這顆大釘子,下一步就輪到韋芸香,我保證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你別亂來,檠豐的孩子得留下,霍秋水死後,咱們家少了聖眷,檠豐再死,怕是皇上會把顧家拋在一邊,可只要留着檠豐的孩子,萬一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夠勾得皇帝垂憐,幫顧家再翻一次身。”
他旁的不行,算計這種事可是一等一的本領,若是跑去行商絕對是個好商人,一分本錢得收回三分利,一樁交易他非得從中榨乾最後一滴利益。
“要是生下男娃兒怎麼辦?要不是皇帝讓王爺請封顧檠豐作世子,王爺何必與賢貴妃交換條件,誰曉得皇帝會不會讓他的親孫子來當順王世子。”
丈夫的話讓鄒氏的聲音猛地拔尖,要不是爲了世子之位,她何必辛辛苦苦謀劃,八個月耶!這八個月來,她天天擔心陰謀被拆穿,提心吊膽、小心翼翼,連睡覺都不安。
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深怕皇帝廣貼皇榜招來一個什麼神醫,把他的病傍醫好了,那不只是前功盡棄這麼簡單,倘若下毒之事被揭,依王爺那副自私性子肯定要推人頂罪,而她這個嫉妒嫡妻的繼室夫人就是最好的代罪羔羊。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她絕不願意留下甩不掉的臭尾巴。
鄒氏的顧慮沒有錯,顧伯庭想了想,道:“如果是男孩,要殺就殺吧。”
夫妻兩人當檠豐已經死透似的,竟當着他的面商討大事。
一句句話傳進耳裏,檠豐滿肚子悲憤,他的罪惡感、他的感激竟然是給了這樣的人。哈哈!餅去總覺得父皇自私,認定父皇只考慮自己、不在乎別人的心情,如今看來方纔明白,父皇纔是真正懂得顧伯庭的。
這樣的小人,他居然感念在心?他錯了,錯得徹底!
使盡最後一分力氣,他終於把頭轉向顧伯庭,猛然張眼,怒視那對狠戾的齷齪夫妻,他恨!
鄒氏與顧伯庭正說得痛快,連喪事要怎麼辦以討皇帝歡心都說上了,卻沒想到已經死了九成九的檠豐會突然轉過頭來。
顧伯庭心裏喊一聲糟糕,自己着實太得意忘形,衝上前,他想也不想便塢住檠豐的口鼻不讓他喘氣。
本來就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他這一壓,檠豐哪還能反抗。
只不過檠豐的頭像是卡了榫似的,怎麼都扳不開,那雙狠狠盯着兩人的眼睛,令鄒氏忍不住全身興起寒傈,顧伯庭更是不敢迎視他,急急把頭別開。
若非如此,他們會發現檠豐眼裏倒映着一個少年的身影,那是譽豐,他已經站在窗外偷聽許久,臉上揚起厭惡憎恨。而屋子的另一邊,牆外的錦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淚水狂流,她蜷縮成團,死命控制抖個不停的身子……
一個倒抽氣,顧檠豐醒了!
滿屋子的嚎哭聲讓他的耳膜隱隱作痛,他的眼睛受不了滿屋子的光亮,才一張開就急忙閉上,眼皮微顫,胸臆間衝斥着被火灼傷的刺痛感。
沒有人發覺他已醒,哭聲依舊、罵聲依舊。
“我不管,我一定要把周鬱泱那個禍水給弄死!”鄒氏哭啞了嗓子,嘴巴卻仍然不肯停。“該死的女人,我就知道她是個命硬的,昨兒個才進門,我兒就溺水斃命,這是怎麼樣的冤孽啊!”
“爹、娘,您們得爲相公作主,相公死得太冤……”鄒涴茹緊握拳頭,指甲陷入掌心,一個用力,指甲斷成兩截,痛徹心扉。
“夠了,通通給我閉嘴!大夫還沒來,你們光哭有用嗎?”顧伯庭被她們哭得心慌意亂。
這是報應嗎?他弄死顧檠豐,老天便弄死他的譽豐,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譽豐沒氣了,就算大夫來又能怎樣?我不管,沒了譽豐,咱們什麼都沒了,要不是皇帝賜婚把這個剋夫的女人送到咱們王府,譽豐現在還好好的,我還指望着他成材,指望他給我抱孫子啊!”
鄒氏吞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對丈夫頂嘴,可她已經管不着了,她失去最疼愛的兒子,就該有人爲此付出代價。
“是啊,爹,周鬱泱就是個禍水,相公才見她兩面,心就被她給勾走,要不是如此,怎會半夜跑到秋水閣又怎麼會摔進池塘?那個女人在的一天,王府就不會安寧,今兒個是相公,誰曉得明天會換成誰?”鄒涴茹哭哭罵罵,要是咒罵可以把人給弄死,鬱泱已經死過幾十次。
她恨死周鬱泱了,如果不是周鬱泱,她不會變成妾室,大紅嫁裳早就繡好,不會派不上用場,她從小便夢想嫁給表哥,誰知臨門一腳……竟是這樣!
她不甘、不服、不願,即便於事無補,她都要周鬱泱死無葬身之地。
“你厲害、你行,好啊!你去把她殺了,皇上問起來我就把你推出去,說小妾嫉妒世子妃,惡意將她給弄死。”
顧伯庭心煩意亂、頭痛不已,朝着鄒涴茹一通大吼,他真不知道譽兒的腦子是灌了什麼槳竟會看上鄒涴茹,不能爲顧家帶來好處的女人,娶進來有什麼用?要不是控制不住兒子,他哪會輕易同意這門親事。家裏一個蠢婦已經夠了,再加進一個,這是老天要亡顧家嗎?
“爹,您怎能這樣……”鄒涴茹萬萬沒想到公爹會這樣對待自己。
“你喊我爹?有沒有搞錯?一個小小姨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說周鬱泱剋夫,你可千萬記住,你和周氏是同一天進門的,憑什麼說她剋夫,說不定剋死譽豐的是你”
鄒涴茹沒想到向來溫和、賢名在外的姑丈會對她說狠話,明明昨天早上在大廳敬茶時,他就喝下自己奉上的茶水,親口承認自己這個媳婦的啊,怎麼會……轉個頭,她只是個小小姨娘?
怎麼辦?以後她要怎麼在王府裏活下去?表哥死了,她生不出孩子,她是個小姨娘,連過繼小孩、替表哥延續香火的資格都沒有。
怎麼辦?她能夠和周鬱泱一樣,討一張和離書嗎?
突然間,鄒氏忍不住暴跳起來,指着顧伯庭的鼻子怒吼:“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你的爵位,還在想那個女人可以爲你換得什麼利益?躺在牀上那個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他是你唯一的骨血,譽豐死了,你還要那些勞什子利益做什麼?
“顧伯庭,我看透你了,你就是個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畜牲,當年你可以把妻子賣掉替自己換得榮華富貴,現在兒子都死了,你還心心念念你的官位、爵位,你眼裏只看得到名祿榮華嗎……”
紗帳輕掩,慢慢地,檠豐終於能夠張開眼睛,胸口依舊疼痛,但他極欲弄清這一切。
張眼四望,這裏是譽豐的屋子,他很熟悉的。
譽豐很黏自己,他常說:“天底下,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了。”
譽豐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對他崇拜敬佩,一有喜歡的東西就往他面前遞,譽豐不喜歡讀書,但因爲他喜歡,譽豐便跟着喜歡。
他也很努力練武功,常說:“我要保護哥哥、要一輩子和大哥在一起。”
當他病了,病情沉病,所有人都放棄希望,只有譽豐不放棄,到處找喫了會讓身體變好的東西送到他嘴邊,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着他吞下,譽豐一下學堂就往他屋裏鑽,給他念書、給他說笑話。
他總安慰說:“大哥,你快點好起來,娘給我買了一匹好馬,我讓給哥哥。”
他疼愛譽豐,因爲他那不摻入任何雜質的信任和友愛。
檠豐微蹙眉,他不解,自己不是死了嗎,爲什麼躺在譽豐的屋裏?
偏過頭,他看一眼正在哭嚎大鬧的鄒氏,他們老了,鬢間白髮斑斑,皺紋不知何時爬上眼角,檠豐聽着鄒氏的吼叫。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畜牲?他第一次覺得沒有腦袋的鄒氏,話講得貼切。
顧伯庭就是個沒心的自私男人,他什麼都不看重,只看重名利,只要能換得利益的東西,他都願意交換。
試着動動手指頭,他花了點功夫纔將自己的手舉起來,目光滑過,他看見自己腕間的月形胎記以及掌心的粗繭,這是……這是譽豐的手,不是他的,他變成譽豐了嗎?
不對,這是成年男子的手,譽豐才十三歲。
無數疑問自腦間冒出,顧伯庭的怒吼聲令他厭煩,他長嘆一口氣,虛弱道:“不要吵!”
這三個字像是有魔力似的,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顧伯庭、鄒氏、鄒涴茹轉頭望向檠豐,眼底充滿不可置信。
“表哥,你沒死?謝天謝地,你活過來了!”鄒涴茹驚呼一聲,奔到牀邊投進他懷裏,撞得他胸口一陣疼痛,嗆咳不停。
“你作死啊!譽豐好不容易醒過來,你要把他害死嗎?”鄒氏顧不得眼前女子是她最疼愛的侄女,動手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坐到牀邊緊握兒子的手,兩顆眼珠子死命看着,就怕下一刻兒子又閉上眼睛。“我的譽兒啊,謝謝觀音菩薩、謝謝阿彌陀佛,謝謝四方諸神,謝謝你們把譽兒送回來……”她又哭又笑,像瘋了似的。
這會兒,檠豐再沒有否認的餘地了,他果然變成譽豐,變成顧伯庭和鄒氏的兒子,所以譽豐……死了嗎?心微疼,他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掃向他們。
目光落在鄒涴茹身上。
過去成天跟在譽豐**後面的黏皮糖已經長大,她原本就美得令人心動,現在更漂亮了。
要不是親耳聽見她的陰毒口吻,他會被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所欺,譽豐被她騙了吧,他有副俠義心腸,常說要執劍剷平天下不平事,譽豐肯定以爲她是個需要保護的弱女子。
“譽豐,你怎麼不說話?”顧伯庭緩緩走至兒子牀邊,與他四目相對。
他皺起眉頭,掩飾眼底的憎恨。“頭痛。”
“你剛剛醒來,頭肯定會痛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撞到哪裏,大夫……大夫到底來了沒?”兒子沒死,顧伯庭的心擺回肚子裏,急急跑到門邊喚人。
不久御醫到了,他給譽豐號脈,直呼他幸運,還說了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廢話,開了帖藥方後,在鄒氏的千恩萬謝中離開。
鄒氏像看不夠似的,直盯盯地看着兒子,檠豐垂下眼簾,不願與她對視。
“譽兒,你怎麼不同娘說說話,你可把娘給嚇死啦!”
“是啊,表哥,秋水閣是什麼地方,滿府上下誰不知道那裏鬧鬼,要不是還有人住着,爹孃早把那裏給封了,你怎麼好在夜裏去那裏,萬一衝撞上了可怎麼辦?”鄒涴茹無時無刻都想要往鬱泱身上黑一把。
“沒錯,以後別去那裏了,咱們已經白紙黑字和周鬱泱分割清楚,兩年後她領着和離書自動出府,往後她是死是活都與咱們無關。”
檠豐沒弄懂來龍去脈,不願意多話,但周鬱泱這個名字在他心裏轉了轉,他閉上眼睛道:“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媳婦,你好好照顧譽兒,有什麼話明天再說。”顧伯庭道。
轉眼,他又肯承認她是媳婦了,鄒涴茹松下心情,她要去廟裏上炷香感謝佛祖讓表哥活過來。“是,涴茹會好好照顧表哥,爹、娘放心。”
鄒涴茹起身送走顧氏夫妻,關上門後走回屋裏,臉紅撲撲的,嬌羞無限地坐在牀邊,低聲道:“表哥要歇下了嗎?”
檠豐回望她,半晌,問道:“你是誰?我又是誰?”
聞言一怔,鄒涴茹回眼看着譽豐,不會吧,他不記得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