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時分,東羅羅國以拍賣罪犯聞名的方郡竟下起一場難得的春日大雪。
梅非凡披着黑色斗篷站在拍賣臺子下方,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被鏈成一排、依次被拖上拍賣臺的奴隸們。
梅非凡的目光與角落裏的一名男奴隸對上眼。
男奴隸很快地垂下眼。
梅非凡的手掌幾乎要被她自己捏碎,她的心痛到甚至必須用手抓着,纔有法子繼續站在原地。
她沒猜錯——在最適合巫冷出沒的男宮等風月場所找不到人,便該往最不堪的苦處找人。但,她寧願自己猜錯啊。
“公子,你冷嗎?臉色很不好啊!”喜鵲一看梅非凡弓着身子,立刻伸手拂去梅非凡肩臂上的落雪,唯恐它們溼了主人的斗篷。
“喜鵲,你就別忙了。公子我在北方長大,不怕冷。倒是你這小手又冰了。”梅非凡低頭握住喜鵲的手,說着便脫下斗篷要爲她覆上。
“公子,萬萬不可。”喜鵲紅着臉,用力搖着頭,頭上辮子像是要被搖散了一般。
“凍傷了你,這可不好。”梅非凡不顧她的搖頭連連,還是爲她覆上斗篷。
“哼。”幾步外,東方荷冷哼了一聲,對着臺上的拍賣官嬌喝出聲。“這種天氣站在這裏折騰,要賣就快賣,本姑娘站得腿痠了。”
販賣重犯爲奴,是東羅羅王朝近一年來的新政策,因爲皇室賦稅加到不能再加,私掠船的收入亦不敷皇室的支出,鳳皇便聽從了辛漸的話,闢了這處拍賣會。
從此,富人殺人犯法更加肆無忌憚。因爲他們有錢能將自己從牢裏贖回。
“那位黃衣姑娘切莫心急,咱們這不就要開始了嗎?”一名禿頭大肚子、滿臉橫肉的男人在臺上叫嚷着。
“姑娘,你若是急着買夫婿,我免費把自己送給你,咱們現在就可以洞房去。”臺下一名買主見她貌美,出言調戲道。
東方荷一個旋身,大夥兒還沒看清她做了什麼,那個出言調戲她的男子已經搗着流血的額頭,蹲在地上慘叫出聲,身邊還有一顆沾血的石頭。
“看什麼看!”東方荷瞄向那些正在偷看她的人。
所有人立刻別開頭,把注意全都集中到拍賣臺上。
“來來來!便宜賣、喊價就賣!”拍賣官敲着木頭大槌,大聲喝道。
“一兩紋銀,替我把所有人帶到客棧。”梅非凡舉手說道。
拍賣官臉一沉,再看這人衣着普通,說話語氣頓時不客氣起來。
“少在那裏胡說八道,出不起價就給我閉嘴!”
“不然,一角銀買那傢伙總成了吧!”梅非凡指着那個骨瘦如柴的奴隸說道。
“不成!”拍賣官瞪人一眼。
“這種半死不活的男人,也敢拿出來拍賣。”東方荷冷哼一聲。
大夥看着那男子瘦得眼眶骨頭都凹陷的模樣,只覺得頭皮發麻,紛紛別開眼。
“這傢伙在海牢裏待過,保證活得比別人久。”拍賣官拍胸脯保證。
“他是想裝骷髏逃過一劫吧。”梅非凡說道,收在衣袖裏的拳頭卻握成死緊。
所有人全都大笑出聲。
“買個病瘦鬼,養個一天就死了,之後還要花錢埋葬,否則他鐵定會陰魂不散。你們瞧瞧那傢伙的眼,一看就是會索冤要命的人。”梅非凡驀打了個寒顫地說:“我一角銀買他是作善事積陰德,替他下葬。”
“一兩紋銀!”東方荷喊了一聲。
“姑娘,你買頭豬也要一兩,這好歹是個人啊!”拍賣官急忙忙說。
“老孃買他,是想給我那個快死的妹子找門親事。到時候,讓他陪葬到陰間伴着我妹子。”東方荷面無表情地說。
臺下圍觀者一聽這話,全都竊竊私語地討論起這姑娘的心狠手辣。
“你別瞧他這樣子,捱得過海牢折磨的人,還可以再活個幾天的。”拍賣官說道。
“海牢真的那麼恐怖嗎?”喜鵲低聲問道。
“人喫人在那裏就是尋常事,你說那裏恐怖嗎?”梅非凡嗄聲說道。
喜鵲嚇得猛拍胸口。“公子怎麼知道?”
梅非凡皺着眉不再接話,只是定定看着臺上的奴隸。
“他就不是個吉祥人。打從剛纔一走出來,所有人就避他避得遠遠的,你當我沒看見嗎?一兩紋銀賣不賣?”東方荷說道。
“還有沒有人出價?”拍賣官又問。
沒人接話。
“你就隨便賣給那位姑娘吧。否則,一角銀賣給我也是可以的。”梅非凡說道。
“便宜你了。”拍賣官板着臉,將那名骷髏似的男人解了腳繚,粗暴地推了他一把。“下去吧,穢氣的傢伙。”
東方荷拿着一兩銀換來男人的賣身契,檢查了賣身契號碼與男人手臂上的烙印數字確實符合後,便對仍掛着手銬的男人說:“走吧。”
男人不語,跟在她身後,身子輕盈到甚至沒在雪上留下踏痕。
“喜鵲,咱們也走了。”梅非凡從腰間拿出摺扇,一派逍遙地跟上東方荷。
“你跟着人家姑娘做什麼?”拍賣官瞪大眼睛問道。
“我們一夥的。”梅非凡說。
“你們玩我?”拍賣官大吼一聲,牛目差點瞠破眼眶。
“不不不不。”梅非凡搖扇說道。“我是佛心來着,看着這傢伙難賣,替你省了件麻煩。”
“滾!告訴你,這個獨孤蘭君就是個瘟神,待在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死了,只有他活下來了。”拍賣官心頭不悅,啪地說着從旁人那裏聽到的話。
“咱們走吧,獨孤蘭君。”梅非凡喚着這名字,鼻尖竟是一陣酸楚。“我帶你大喫大喝一頓。”
“不可以!”喜鵲脹紅了臉,張開雙臂擋住他們的去路。“大喫大喝會出人命的!我鄰居哥哥就是因爲餓太久,一下子喫了幾碗飯,就給撐死了。”
“那傢伙只是在說笑。這年頭誰沒餓過,大夥兒都曉得這事。”東方荷瞄了小丫頭的淚光汪汪一眼。
喜鵲不好意思地拭去眼淚,很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後,低聲問向梅非凡:“公子,我可以把身上斗篷給他嗎?”
“可以。”梅非凡笑着說道,從腰間遞過一隻皮水壺給獨孤蘭君。
獨孤蘭君伸手接過。
梅非凡望着那骨瘦如柴的手腕,一股心酸直撲鼻尖,她驀地低頭眨去眼裏淚光。
“走吧。”梅非凡攙起他,大步往前走。
“公子,你走慢點,可別拆了他那身骨頭啊。”喜鵲在兩人身邊打着轉。
“喜鵲,你過來。”梅非凡板着臉抿緊脣,把臉湊到喜鵲面前。“我纔不過離開一季冬,你這心就向着別人了。我的心好痛啊!”
梅非凡故意猛力捶着胸,因爲她此時需要這樣的笑鬧,否則她真怕自己會抱着他慟哭出聲啊。
“公子,我的心沒有向着別人啊!你心痛嗎?咱們快去找大夫,這病可不能拖。”喜鵲急得直跺腳喊冤,扯着梅非凡就要往外走。
梅非凡拱着身子,憋着笑不讓喜鵲看到——這喜鵲單純到每次都把玩笑當真,讓人總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獨孤蘭君看着這一幕,驀地別開眼。
“她”兒時便是這般淘氣,總要把身邊的人急得大呼小叫才肯罷手。
“心痛是吧?明知道別人在這裏擔心,居然連封信都不會捎,你心痛個鬼!”東方荷瞪着梅非凡,抄起揹着的鐵鍋一把就砸過去。
“痛啊!”梅非慘叫一聲,捱了鐵鍋那一記後,卻是一手搗着頭、一手扯着東方荷的手臂說道:“捎信是要我捎到哪裏?我這不是一回來,就直奔你們身邊了嗎?我說東方啊,你該不會要哭了吧!我這不就回來了嗎?”
東方荷嘴一抿,下一刻卻真的放聲大哭了起來。
那日,當她在客棧竈房裏聽見梅非凡被捕的消息,她強按下要衝出去喊冤的喜鵲,開始爲梅非凡想方設法脫身。
只是,那狗官辛清風既然早有心要誣陷,唯一能救人的手段便只有銀子。她們送上的那一點銀兩,也不過只能讓梅非凡少受點苦罷了。
逼不得已,她回頭去求了夏侯昌——那個一直在等她開口的男人。
她開口的時間太遲,梅非凡那時已被送到海牢上服刑。所以,後頭纔會有那番讓密使到無名島救梅非凡的舉動——因爲夏侯昌既答應過她要找到人,便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承諾。
如今,梅非凡平安回來。而她——
卻再度回到了夏侯昌身邊。
“你究竟爲我做了什麼?我該用什麼回報你?”梅非凡用衣袖拭去她的淚水,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給我站好,讓我用鍋子打到過癮。”東方荷瞪她一眼,豆大的淚水仍然不停地滑下眼眶。
“那可不妙。”梅非凡搖搖頭,轉身便往前方街道跑去。
“給我站住!”東方荷一拔腿,立刻追上梅非凡的身後。
“公子、東方姊姊,等等我啊……”喜鵲小臉皺成包子狀,才跑了兩步,又想起身後還有一個新買來的獨孤蘭君,連忙走到他的身邊待着,可目光卻是看着前方,嘴裏兀自嘀嘀咕咕地說:“公子和姊姊怎麼老愛跑跑跳跳、追追打打啊……”獨孤蘭君聽着喜鵲的咕噥,目光卻是看向前方梅非凡的背影——
“她”沒變,依然是白梅般細緻肌膚。依舊是那張氣質遠勝於美貌的臉龐。只是那對比常人更亮的黑眸裏,如今有了恐懼、寫滿了擔憂。
她不該記掛過去及眼前所看的一切苦難。因爲那無濟於事,不過是徒然招苦罷了!
獨孤蘭君雙脣一抿,腳步飛也似地快了起來。
“你這人怎麼走這麼快啊……你這身子不能這麼走的!”喜鵲一把抱住獨孤蘭君的手臂。
獨孤蘭君瞥她一眼,眉頭一皺。
“放手。”他這一喝,神情冷肅、語氣威厲,加上因爲過度瘦削而顯得極端駭人的臉孔,讓喜鵲嚇得連打了幾個寒顫。
好恐怖好恐怖,他究竟是人還是骨頭啊?她驀地鬆手,頭上兩條紅繩辮子又是一陣亂晃。
“我不是故意要抱你,只是你這身子……你走慢一點啊!”喜鵲跺了下腳,立刻跟了上去。
此時,一輛雙輪小車飛快駛到他們面前。
“前面的梅公子爲你們僱了車,讓兩位坐。”拉車的人說道。
獨孤蘭君心窩一暖,小心翼翼地上了車,顫抖的雙腿及走路時關節所發出的吱嘎聲,讓喜鵲在一旁看得膽顫心驚,一會兒伸手攙他、一會兒又替他拉攏披風,像在照顧小孩一樣。
“梅公子請兩位一塊上車。”拉車的人說。
“我很能走的,不用不用。”喜鵲連連搖頭,怕車子一個顛簸,萬一她壓斷了這個獨孤蘭君的骨頭。她拿什麼賠啊!
“就叫你們兩個一塊上車啦!”拉車的人不耐煩地說。
“上車。”獨孤蘭君低喝一聲。
喜鵲驚訝地抬頭,忘了要害怕而與獨孤蘭君對上眼。
那眼——美麗剔透得如黑水晶,讓人一望便要失神。如果不是這麼瘦,應該是一張極美麗的臉孔吧?
喜鵲怔怔地上了車,木頭一樣地坐在獨孤蘭君身邊,目光卻仍然沒法子從他臉上移開。
“看前面。”獨孤蘭君雙脣一抿,麪皮一繃緊,頭骨形狀就更加明顯了。
喜鵲倒抽一口氣,這纔想起要害怕,連忙把目光投向前方,還互握着手免得自己顫抖得太厲害。
梅公子不久前從無名島回來後,就不對勁,一天到晚往拍賣場裏鑽也就算了,爲什麼還買回了這麼一個男人?難道是怕她們武藝不夠,想靠他嚇跑惡徒嗎?
喜鵲牙齒打着顫,身子坐得直挺挺,只希望天不要黑得太快,梅公子和東方姊姊快點回來,否則——
她真的會嚇到想逃走啊。
月色初上時分,梅非凡一行四人進了城,找了間客棧,要了兩間客房。
獨孤蘭君一看到牀榻,咚地一聲便倒了下去。
喜鵲第一個衝到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又碰他的脈又摸他的臉,急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昏倒了?會不會死啊!要不要找大夫?”喜鵲緊張地轉着圈。
“你再摸下去,就要和他成親了。”梅非凡笑着說。
梅非凡遞過皮壺讓喜鵲喂他喝水,伸手替他把了下脈——脈象虛弱到微不可探,但她知道他只要經過一夜的調息,生命跡象便又會迅速恢復。
她還記得他有回閉關修行十天不喫不喝,一出閉關山洞,便倒了下去。
所有大夫都說他只一息尚存,只有她堅持不讓人給他灌湯藥,只找了間清房間,讓他睡了三天三夜。
他是神官,擁有與一般人不同的特殊體質。
“他不過是極度疲憊,休息幾日即可。”梅非凡說。
“那也得喂他喫點東西啊,他瘦得不成人形。”喜鵲不覺地握着他的手,替他取暖。
“你這麼着急,又對着他又碰又摸的,是想以身相許嗎?”梅非凡知道喜鵲向來憐弱,卻還是忍不住揶揄地說道。
“公子!”喜鵲大叫一聲,急忙縮回手。
獨孤蘭君皺了下眉,像是不滿意手裏的溫暖被帶走,竟眼也不抬地又把喜鵲的手拉回來貼在臉頰。
喜鵲呆住,梅非凡則是大笑出聲到眼眶噙淚。
以往她便是這樣替他暖手的,這男人沒忘記這樣的動作,但他們卻再也不是當年的他們了。
“公子來替他暖好了,你們都是男人!”喜鵲紅着臉,忘了什麼主僕之分,一把拉過梅非凡的手塞到獨孤蘭君的手裏。
方纔去打點餐食,現在才進門的東方荷,一看到這一幕,立刻招呼喜鵲說道:“咱們先回房盥洗吧。”
“東方,我一直忘了多謝你的大力相助。”梅非凡說。
“夏侯昌明日便會派馬車來,等着你親自去道謝。”東方荷笑容帶着幾分恍惚地說道。
自從到東羅羅國與梅非凡會合後,她已超過一個半月不曾見到他了。只是,光是想到要見他這事,心頭就針般刺痛着。
“想”,是無庸置疑的。可一“見”了,就不免想起這段時日裏,他冷涼的身子又親近了誰。
“難爲你了。”梅非凡緊握了下東方荷的手,不知道自己能如何報答她。
稍早,她倆單獨在林間一席談話之後,她已從東方荷那裏知情了一切——
“不怪你,是我自願的。”東方荷扯動了下嘴脣,低頭挽起喜鵲的手,默然地走出房外。
“東方姊姊,你有什麼傷心事嗎?是不是那個叫夏侯昌的人又欺負你了?”東方荷才關上門,這一路總跟着她的喜鵲便巴住她手臂,一臉着急地問。
“他欺負我的話,你打算怎麼辦?”東方荷好笑地看着其實膽小的喜鵲。
“我拼着被嚇死的危險,也要替你出氣,找他理論去……”
梅非凡聽着東方荷和喜鵲的聲音逐漸遠去,她低頭看着躺在榻上的獨孤蘭君,心痛到她甚至必須壓住胸口,免得痛呼出聲。
痛,是爲了他這一身的憔悴,是爲了天下如今的苦痛、是爲了再也回不去的一切、也爲了軒轅嘯。
她做錯了什麼,事情爲何會走到今日的局面?她知道有些事不該自責,畢竟現任鳳皇羅豔弒君篡位的野心,不該算在她頭上。但——她就是不免會想,若她觀察力再敏銳一些的話……
梅非凡就這麼癡癡地望着獨孤蘭君,看着他的面色隨着時間的過去而愈來愈有血色。他到底是幾天幾夜沒睡,才能把他自己折磨成這副連鬼都不如的樣子?
“獨孤蘭君。”她喚着他的新名字。
蘭是他最愛的花,孤獨則是他給他自已的宿命啊。她還惦着他,所以取名他曾誇讚過她的“非凡”二字,但他卻是決心不來找她了。
“不!”獨孤蘭君驀地抓緊她的手,突然睜開眼。
“怎麼了?作了惡夢嗎?”梅非凡取過熱茶遞到他手裏。
他啜了一口熱茶,便不再多飲,只是倚着牀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爲什麼這樣對你自己?”她擰眉問道。
“爲了贖罪。”他面無表情地說。
“贖什麼罪?”她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我不該爲了要和你相守而撒了謊,我該爲這些年來死去的人命負責。”他眼也不眨,只是掀動着雙脣說道。
梅非凡不能置信地搖着頭,驀打了個冷顫。
“你……說了什麼謊?”她用力抱緊雙臂,啞聲說道。
“你十二歲那年,原本該和北荻國二王爺的兩個兒子其中之一訂親。但我嫉妒,不想你屬於別的男人,所以編派了那對兄弟會讓北荻國亡國的預言。”他的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不……你不會……”梅非凡臉色慘白地後退了一步,昏眩到甚至必須用手扶住一旁牆壁。
“我會。”他說。
“但你從不曾說謊啊……一定是你的預言錯誤了,對嗎?”她不敢相信那個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預言,居然是假的。軒轅嘯何其無辜,被滅家的北荻二王爺一門又何其無辜啊!
“我確實是不曾說謊,唯一一個謊言就是那個。那時,北荻三王爺和我說着你的親事,我突然間便惱了,恨透了那些能有你陪伴在身邊的人。”獨孤蘭君扯動了下脣角,明明該是冷笑的神態,卻因爲他的臉龐太過清臞而只顯得猙獰。
梅非凡看着他漠然神色,心在瞬間被人捏碎,她蜷着身子,揪着胸口,痛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在說了那個謊之後,我在腦裏看到許多兵災景象,我明白世道因爲我的謊而轉動改變了。但,我貪戀着神官之位,貪戀着能和你相守的日子,所以什麼也沒去改變。”獨孤蘭君繼續淡淡地說道,好似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她滿臉痛苦地看向他。
獨孤蘭君閉上眼,整個人石雕似地一動不動,除了他的脣之外。
“讓你因爲驚嚇而離我更遠?我曾經是你心目中神一般的人啊。”他停頓了一下,脣邊閃過一抹很短的笑意。“況且,我若不是因爲心被矇蔽,早該注意到羅豔的野心了。在她將她手腕上的假梅花胎記給我看時,說要讓我與你雙宿雙棲,說她希望取你而代之時,我就不該忽略她背後那股強大的怨念。但我那時只爲了與你相守,什麼也顧不得……”
“羅豔找你談過,而你竟什麼都沒告訴我。”梅非凡聲音顫抖,不能相信他竟會做出這麼糊塗的決定。
“是,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作祟。四十歲退任之前都應當守貞的神官原本就不該與鳳女相戀。”獨孤蘭君眼色清冷地看着她,卻再也想不起當年爲何會在面對北荻三王爺的提親時妒火中燒,執意不讓她訂親的心情了。
“難怪你那時聽到第九任鳳皇驟然駕崩時,你會急着把我送出宮。因爲你猜到了是羅豔下的毒手嗎?”她木然地說道。
“是的。”獨孤蘭君說了這句話之後,便不再開口。
梅非凡嚥了口水,因爲之後的事情,她都已經知情。
她和他在同一夜被羅豔誣陷穢亂神宮,他把她趕進祕道里,強迫她喝了一杯茶。之後,她不省人事,再醒來時,人已經在東羅羅邊境,懷裏只有一個裝滿了銀票和首飾的包袱。
之後,她聽說“神官”爲了引開追兵,當衆一躍而下護城河一事。她知他水性極佳,不信他已死,於是在國內翻天覆地找着他。
她只是不知道——這一切的錯誤,竟都只是源於情執兩字。
梅非凡默默地走到他的面前,所有兩人之間的一切閃過腦中,讓她呼吸變得破碎。而他此時的模樣,讓她心碎。
“你走吧。”獨孤蘭君眼也不抬地說道:“我原本打算在海牢裏了此殘生的,誰知道竟又遇上了你,就當是天意要我親口向你說明真相。”
“不!天意就是,你現在應該與我一同起身對抗羅豔,百姓正因爲她的貪念而受苦啊!”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要他揚眸看着她。
獨孤蘭君看着她,冷眼對她泛着淚光的眼,漠然地說:“我心已魔,魔心不可信。天下成或毀,我無法做主。”他拉下她的手,別開了眼。
梅非凡倒抽一口氣,望着他瘦削的青白臉龐,知道他這話的意思——
他的能力已至走火入魔、無法控制程度,他不知道他的魔性會讓他做出何等決定。
“我找着了你,若再能說服軒轅嘯站在我們這邊,一切都還有轉機。”她喃喃自語地說道。
“軒轅嘯?鬼盜?”獨孤蘭君緩緩回頭,對上她的眼。
“是的。他擁有百艘的盜艇,軍力如今更甚於東羅羅國。”
“那就讓他替你打出一個原本應該有的光明世代。”獨孤蘭君驀閉上眼,因爲有一連串關於她與另一個男人的畫面開始閃過他的腦中。
“但我需要你。我行遍天下,知道百姓始終相信我們。是羅豔一開始的血腥鎮壓讓他們不敢再挺身反抗的。神官與鳳女,是東羅羅國人民最信任的組合啊……”她的聲音愈來愈低,因爲知道那將會是軒轅嘯恨之入骨的組合。
她太心急,把一切想得太單純……
“我和你不同,神官不是必須的。我之所以從巫咸國脫穎而出被選入東羅羅爲神官,是因爲召喚能力出衆,但你卻擁有我所沒有的——”獨狐蘭君將手貼在她的胸口,定定看入她的眼。“一顆爲民着想的心。”
“心有餘而力不足,萬事皆休。”她緊抓住他的手,嗄聲說道。
他收回放在她胸前的手,冷然說道:“去找軒轅嘯吧。你在乎他,而一個被你在乎的男人,不可能不在乎你。”
梅非凡望着他——他亦回望着,只是他的眼裏沒有一丁點情緒,冰山般的絕寒模樣讓她心頭一寒。
“你今後作何打算?”她問。
“既然遇到你,我就當我的苦行已結束。我要回到‘巫咸國’。”
“可是‘巫咸國’……”
“在很遠的地方?被邪術所控制?”獨孤蘭君一笑,轉身再度在牀上躺平,側身背對着她。“那又如何?我身在千里之外,心魔不也控制了我?一念不覺生三細,我不過是縱容了一個惡念,後患卻是無窮無盡。報應是整個天下哪……”
他這話說得冷,全無一絲起伏,可梅非凡紅了眼眶,驀地上前從他身後抱住他,彷彿他們仍是從前的他們。
他僵着身子,遲遲沒回應。
“去找軒轅嘯吧,此去正是最好時機。”他說。
“我讓喜鵲跟着你。”她說。
“不需要。”
“不爲你,是爲我。我需要知道你平安健康的在另一方,我才能專心的去求軒轅嘯救救天下。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她的手掌因爲用力而緊握成拳,好不容易纔把話平靜地說完。
“好。我給你一個荷包,你與軒轅嘯再度相逢、兩心相依時,就打開那個荷包,裏頭有東羅羅的未來預言,就當是我跟你買了那個丫鬟的回報,我們從此各不相欠了。”他說。
“你從來沒有欠過我什麼。”她說。
獨孤蘭君沒回頭。
梅非凡站了許久,最終還是默默地轉身。
而他甚至在聽見她轉身離開時,也不曾回頭。只在門被輕輕地關上時,他的胸口驀地緊揪了一下——那痛提醒了他曾經和她相偎的時光。
那時——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珍重。”良久之後,屋內響起了這麼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