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嘯倚在門邊,擺出一臉百無聊賴模樣,心中暗謀在梅非凡走出大門時,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往哪走?”梅非凡走出大門,手裏拿着一件軒轅嘯之前差人給她送的男子長衫,瞄了他一眼後,便大步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
軒轅嘯嘴裏叼的那根草掉了下去,他皺了下眉,搶步在她身前,斜眼瞄着她。
“你如果想餓死,麻煩自己找個洞穴絕食,不要連累我們替你收屍。你究竟是有沒有在喫飯?”軒轅嘯看着她鬆垮垮的衣衫,脫口說道。
“有喫。我們往哪走?”梅非凡踏上白雪未融的小徑,沒再多看他一眼。
她走得快,小徑又有些溼滑,她一時沒站穩,整個人直接滑倒在地上。
“笨手笨腳。”軒轅嘯走到她身邊,一把拎起沒幾兩肉的她,脫口說道:“上來,我揹你。”軒轅嘯在她面前彎下身。
梅非凡用奇怪目光瞥他一眼——此人笑得那麼得意,一定是想把她背起來再摔到地上。
“我可以自己走。”她揉着受傷的膝蓋,慢慢地往前走。
“是啊,用你那雙沒加草底的破爛布鞋再多摔個幾次,最好摔斷一把骨頭,讓整個無名島上人沒大夫,跟着倒黴……”
軒轅嘯話沒說完,梅非凡就已經直接跳上他的後背。因爲她完全不想讓無名島上權充大夫的木桶匠來替她接骨。
軒轅嘯背起她,行動完全不受影響地繼續往前走。
天際飄下些許白雪,梅非凡伸手接了一點,又摸了一把行經而過的樹上積雪。
“無名島上的雪特別細緻,軟綿綿的。”她說。
“什麼細緻、軟綿綿?又不是女人,也開不了妓院賺錢!”他冷哼一聲。
梅非凡笑出聲來,笑聲像鈴般清脆悅耳。
軒轅嘯心頭一震,雙脣亦隨之往上一揚,腳步更加賣弄似地飛步向前。
梅非凡低頭望着他寬厚的肩膀,輕聲說道:“我可以自己走。”
“你現在知道你佔了我多大便宜了吧!如果因此想對我負責的話,我可以勉強接受。”他嚥了口口水,壓下心頭的期待。
這些時間,喫了她那麼多記冷眉冷眼,她也該回報他一些了吧。
梅非凡一聽,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笑什麼?”他問。
“很像在騎馬。”她說。
軒轅嘯腳下一頓,因爲腦中閃過一幕她伏在他身上的活色生香畫面。
見鬼了,那畫面會不會太清楚了一點?他吞嚥了口水,卻又冷汗直流。
他怎麼可能真的看上這女人!
她不過就是比尋常人聰明一點、冷靜一點、有擔當一點、對他冷漠一點、笑起來迷人了一點、讓他心跳快了一點……這一點一點開始在軒轅嘯的腦袋裏累積,嚇得他加快腳步,大鳥似地飛過小徑,不敢再多想。
他一定是因爲太久沒女人,所以纔會胡亂動念吧。
“駕。”梅非凡發出駕馬的聲音,且再度發出一聲輕笑。
軒轅嘯的臉色更黑,俊臉也拉得跟馬一樣長。這傢伙把他當馬,他如果不找機會好好教訓她一番,他就不叫軒轅嘯。
“到了。”軒轅嘯沒好氣地把她摔進那個臭蛋泉裏。
梅非凡只來得及把手裏長衫往地上一扔,整個人便已沉入熱水裏。
她還來不及感受渾身的舒暢,鼻子聞到的硫磺氣味及暗黃色的水液便已經讓她驚喜地捧起水到鼻尖更加細聞着。
“是硫磺溫泉,這能排毒、解毒,有防疫效果啊!”她抬頭看着他,眼底眉梢都是驚喜笑意。
軒轅嘯怔怔地看着她雪般瑩澈的肌膚因爲激動而染上一層絕美粉色,一時竟忘了要接話。
“我們得回去把他們全帶來這裏。”她半個身子側出水塘,就要爬出來。
軒轅嘯用一根手指就把她又推回溫泉池裏。
“你給我坐回去臭蛋池裏。敢再站起來,老子就把你踹回去!”軒轅嘯眼帶威脅瞪着她。
可惡!就是這副雙眼發亮,老把別人都把擺在她前面的仁民愛物德行,纔會讓他覺得她特殊,而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
“可是……”
“沒有可是!他們現在沒泡臭蛋泉不會死,要泡可以明天后天再來。你現在給我好好照顧你自己!別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懂不懂!”軒轅嘯吼得臉紅脖子粗,又被她亮晶晶眸子一瞥,心頭頓時大亂,連忙又補了一句。“笨女人。”
梅非凡看着他凶神惡煞似的臉孔,只覺得此時冰涼四肢被溫泉泡得暖烘烘的,心窩也像流過一道暖流似的。
這些日子,她其實懂得軒轅嘯爲何能成爲這些人的首領了。他做事大處着眼,小事則能充分授權。手段雖有些極端,但對於自己人完全是竭盡全力照顧,就像他現在對她的關懷一樣。
事實上,別的不提,光是他禁止船員再出船,免得鼠疫再傳染到別處海域一事,便讓她對他有些改觀。
“一直看着我,是想我替你洗嗎?”軒轅嘯的喉頭動了下,發現自己對這個主意很是心動。
梅非凡瞪大眼,對他的一絲好感頓時煙消雲散。
“你背過身,否則我怎麼洗澡?”她捲起溼透的衣袖,瞥他一眼。
“怎麼,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嗎?還怕在我面前寬衣解帶嗎?”
軒轅嘯小山似地矗在她的面前,目光盯着她在溫泉裏的氤氳眼眸,還有她捲起衣袖後所露出的白玉美肌,但覺身子也像浸了溫泉似的飄然。
“你難道很習慣在別人面前寬衣解帶?”梅非凡雙手叉腰,只想趕人。
軒轅嘯二話不說,拉開腰帶,準備寬衣解帶。
梅非凡倒抽一口氣,立刻背過身看向巖壁。
可眼睛雖然不看,她的腦子裏卻還是清楚地浮現他在男宮時肌肉壁壘分明的身軀。畢竟他渾身似鋼鐵般結實,她是親眼見識過、方纔也碰觸過了。
她搗着發燙的耳朵,不明白心跳爲何變快。明明她喜歡的一直就是巫冷那樣纖細飄逸的男子啊。
“你你……把衣服給我穿回去,我不想看到你。”梅非凡咬着脣,雖然背過身,卻仍然感覺到軒轅嘯的目光如影隨形地緊跟着她。
“我沒事幹麼便宜你,萬一你瞧了愛上我,朝我撲來,我還喫虧。”軒轅嘯冷哼一聲,一個躍身像鳥一樣地躍離原地。
梅非凡察覺到身後的視線消失,她轉過身仔細打量周遭一會兒,確認四下無人之後,這纔開始褪去衣裳。
不遠處,隱身蹲在一棵大樹頂端的軒轅嘯,聽見她穿脫衣服的窸窣聲,則陷入了天人交戰之中。
好想看——看她滿足地浸浴在溫泉中的模樣。
但他知道做這種事會爲她所不齒。
可他是海盜啊!偷看一個女人沐浴,幹麼還管她會怎麼想!
軒轅嘯在心裏大吼一聲,倏地從樹間飛竄到另一棵離得更遠的大樹上頭,開始不齒起他自己。
一個月後,軒轅嘯院落裏還活着的人都恢復了健康,也不再有人發病。
梅非凡一看天氣也轉暖,不利於鼠疫的盛行,這才允許這處院落重新對外開放。
開放的頭一日,鬼盜裏的十位首領便都衝進軒轅嘯住所最外頭的廳堂裏,等着和他議事。
軒轅嘯像只大鳥一樣地半蹲半坐在長榻上,嘴裏叼着一根草,聽着各方的報告。
“東南沿海至今沒聽說有鼠疫災情傳出。還有,北荻國的軍隊,已經攻到東羅羅中部的鐵城。東羅羅士兵兩個月沒領到薪俸,已經開始有逃兵的情況。”李奇報告着東羅羅的密探傳來的消息。
“北荻的二皇子司徒長達的聲勢如何?”軒轅嘯問。
“他已經領兵朝着東羅羅的鐵城前進,目前戰事節節告捷,氣勢正好,朝中已經醞釀着一股廢太子之風,就連北荻國王都公開稱讚司徒長達有他當年風範。”李奇說。
“風範?殘殺老弱婦孺的風範嗎?”軒轅嘯手掌一使力,將一隻黃金酒杯捏得變形。
當今的北荻國王司徒禮曾經設計害死過他們一家百餘人,與他有着不共戴天之血仇,如今大局已然布定,司徒禮得意的日子不會太久了。這個二皇子司徒長達就是毀滅司徒禮的一步好棋。
“北荻國佔領的那幾個東羅羅州郡,百姓沒抵抗嗎?”軒轅嘯問。
“現任鳳皇羅豔殺了羅盈之後,百姓對她原就不滿。加上她數度加稅、百姓苦不堪言,早就不介意國土是由誰管,有飯喫便心滿意足。”李奇說。
軒轅嘯一頷首,目光轉向王魁。
“下午各個船艦進行分組比武,就等着老大過去敲鑼開始。”王魁報告道。
軒轅嘯將鬼盜們每十艘分爲一組,每一季都有一場武藝競賽。勝利的一組,可以領到金色令旗及獎金。且依照每一季的武藝高低,決定各組出海順序。爲的就是不讓船員們待在島上的日子,荒廢了武藝。
“還有,東南邊給鼠疫死掉的兄弟立的墓碑做好了,等着老大明天去上香。”王魁說道。
軒轅嘯點頭,想起死了十多名兄弟,面上自然沉重了起來。
“對了!老大,梅非凡這次立了大功勞,可得想個法子讓他快點簽約留在咱們鬼盜。”王魁大聲說道。
“給我小聲一點。”軒轅嘯悶吼一聲,長目一眯,瞪向王魁。
“老大你平時說話更大……”王魁慘叫一聲,因爲老大竟一掌拍向他的頭。
“梅非凡昨夜寫醫書寫到三更,現在還在睡!”軒轅嘯依舊是壓低聲音的閃雷大吼。“都知道要賞賜她,就不懂得要多體諒一下她嗎?”
“體諒是個什麼東西?把他叫起來,直接給他兩箱金銀珠寶,他會更痛快。”王魁撫着被打痛的頭,無辜地說道。
“梅非凡,你要去哪?”軒轅天嚷嚷的聲音一傳來,軒轅嘯立刻坐正身子。
“老大,梅非凡早醒了,我白被你打了!”王魁搗着被打痛的頭,不爽地大吼出聲。
“你這麼吵,我怎麼聽得到別人說話。”軒轅嘯大吼一聲,又瞪了王魁一眼。
王魁不情願地閉上嘴,看着身穿一襲飄然白衫的梅非凡緩緩地從前廊走過。
“怪了,也不過才幾日沒見,梅非凡怎麼好似長得不大一樣了?”王魁撞了下李奇的手臂,說道。
李奇看着這個換上大襟、寬袖白袍、麪皮白皙了些許、面貌豐潤了一點,感覺好看了許多的梅非凡,也應和地點點頭。
“我想到島上走走。”梅非凡朝大家一頷首後,對着軒轅嘯說道。
“我帶你去。”軒轅天從她身後露出頭來,一拍胸脯說道。“這島上我最熟了。”
軒轅嘯雙脣一抿,臭小子竟敢自吹自擂。
“最熟這島的人,當然是你老子。”軒轅嘯把小子拎到自己身後,吼了他一聲。
軒轅天皺了下鼻子,又溜回梅非凡身後。
“咱們軒轅天沒娘,還真把梅非凡這傢伙當娘了。”李奇說。
軒轅天是軒轅嘯從別的海盜劍尖下救回來的嬰孩,一直以來就當成自己孩子養大。不過,說也神奇,這一大一小相處得愈久,軒轅天還真長得和軒轅嘯愈來愈神似。
“李叔,你管我把誰當娘!你有本事就快點給自己娶個娘子回來,生個像我這麼俊的兒子啊!”軒轅天大聲說道,扯着梅非凡的手臂就往門外直奔。
“老大,我看你將來是抱不到孫子了。你兒子愛男人啊!”王魁捧腹大笑地說。
李奇看着滿臉不是滋味的軒轅嘯一個箭步往門外躍去時,心裏打了個突。
老大該不會“也”看上梅非凡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