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非凡回望着他,聲音肅然地說:“我怕是鼠疫。”
“不可能。”軒轅嘯臉一沉,頭皮發麻地說。
“爲什麼不可能?十二年前,北荻國和東羅羅國邊境爆發過一次,鄰近幾個城鎮共死了十多萬人。這事你可知情?”梅非凡說。
他當然知情,因爲當年十四歲的他在惡地裏求生存,正是從滿地死屍中倖存的少數人!軒轅嘯握緊拳頭,憶起當時情景,強健身子不由得驀地打了個冷顫。
當時,幾個城鎮都成死城,處處都是屍體,屍臭瀰漫、陰風慘慘,修羅地獄的景象不過如此。
那場鼠疫後來是靠着當時甫十二歲、人稱廣學無邊的東羅羅國前任鳳女羅盈下令焚燒屍體、隔離災區,災情才漸漸平復的。
不過,這並未降低他對羅盈的恨意。因爲他會在那裏,全都拜羅盈所賜!
“這裏的人必須緊急隔離,與他們接觸過的人最好也都集中到同一區。其餘的人用熱水把屋子內外全都刷洗過一次,牲禽也要隔離,所有能找到的老鼠全都要撲滅,否則你們這裏會變成一座無人島。”梅非凡挽起袖子,一副要開始做事的樣子。
“老黃,快點給我滾過來!”軒轅嘯吼叫着管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梅非凡。
“爹,你當真要聽一個瘋婆子胡言亂語?”軒轅天睜大眼說道。
“老大,大事不好!朱三突然暴斃,他那口子也開始發起高燒,和朱三一樣身上長了疹子。”黃管事人未到,聲先到。
“我不要死!”軒轅天撲進軒轅嘯的懷裏,大聲哭了起來。
軒轅嘯正要抱住兒子時,梅非凡卻伸手擋了他。
“你不該太靠近他。你是這裏主事的人,若你垮了,這裏沒個能做主的,倒黴的是所有人。”梅非凡說。
“我早做好了安排,若我垮了,自然有人接管這一切。”軒轅嘯推開她的手,把瑟瑟發抖的兒子繼續擁在懷裏。
“太好了,我們現在非常需要多個病患。”梅非凡定定看着他。
軒轅嘯惡狠狠地瞪着她,卻不能否認她說的話是實情。
他將兒子推到一臂之外,握住他的肩說:“你好好養病!爹保證你一定會好的!”
“爹抱爹抱爹抱——”軒轅天再早熟畢竟不過六歲孩童,此時怕了病了,便哭喊着想抱住爹。
“有我在,你會沒事的。”梅非凡蹲下身,將軒轅天抱入懷裏。
軒轅天原來掙扎着要推她,可一來病着沒力氣、二來聽着她軟言細語、被她的手輕撫着,竟不自覺地趴在她的肩頭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軒轅嘯看着她削瘦臉容,只覺她平淡面貌散發着一種穩定人心的氣質,心竟微微跳動了一下。
“你不怕自己第一個死掉?”軒轅嘯粗聲問道。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她這一生的病痛通常都會很快過去,所以她會努力肩擔起所有人的病痛。
一陣尖銳的痛穿透她的頭,她用力眯起眼,等待着那陣痛苦過去。農曆十五,又快來了吧。
“老大,現在該怎麼辦?”黃管事氣喘吁吁地衝進院落。
“立刻將朱三的屍體焚燒,封鎖府內不許人員進出,違者處斬。還有,聚集府內所有人到前廳聽命,把沒病的男人分成兩組、女人分三組,聽候我的命令行事。”軒轅嘯邊說邊大步往外走。“再讓人寫信叫李奇和王魁到府外聽候我命令。”
“我們還需要清熱的藥品。”梅非凡說。
梅非凡撐起軒轅天的身子走向屋內,頭也不回地說:“你留在屋外別進來。另外,請幫我備好一些熱食,我喫飽了才能做更多的事。”
軒轅嘯臉頰抽搐了一下,忍住朝她咆哮的衝動。
什麼穩定人心的氣質,這女人根本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纔敢對他下令!
“你的診斷最好是對的,否則我讓你人頭落地。”軒轅嘯臭着臉說。
梅非凡回頭,清亮眼眸直勾勾地看入軒轅嘯的眼裏。
“可我希望我判斷錯誤。”她說。
軒轅嘯的呼吸驀地一窒,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轉身離開,直到她關上大門,還是無法離開視線。
見鬼了,他爲什麼相信她真的擁有救人的能力!
因爲她那雙像是洞燭一切苦痛的雙眼?
軒轅嘯抿緊脣,嘴裏邊詛咒這場瘟疫邊大步走向前廊,挽起袖子開始打這場攸關人命的生命之戰。
踏上無名島之後,梅非凡就不曾睡超過兩個時辰。
這段時間裏,府裏陸續又有二十多人發病。梅非凡將病患集中於軒轅嘯的宅第裏,不眠不休地照顧着。
只是,拘魂小鬼沒賞她面子。十多名染病的大人在病發三日後,還是不治身亡。
反倒是軒轅天也許因爲天生底子好,他的高燒,在她餵食了寒涼祛邪的藥湯之後,便漸漸控制了下來。
半個月過去,院落裏再沒有新發病的人。原先染病的人,則因爲在初期便投以醫藥,加上天氣變暖,且隔離措施做得極佳,病情很快地便控制下來。
“姓梅的,出來領你的晚膳了。”軒轅嘯用力敲着窗,如同過去時日一樣,非得看到她本人才肯離開。
梅非凡推開窗,看着軒轅嘯站在一排紅燈籠下。
陽剛臉龐瘦削了一些,更強調出黑眸的炯炯有神及眉宇間的殺氣,更別提那對似用墨蘸上的濃眉一擰,能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這樣的男人,長劍一揮、大聲一喝,敵人全都要聞風喪膽。
可這樣的男人卻可以爲了救一名負傷的屬下,抱着人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把血當水讓對方飲用、可以爲屬下挨刀、可以在荒島上將唯一食物讓給屬下……這些故事,她在這幾日聽得實在不少,聽到已經完全明白他爲何能讓這麼多人誓死跟隨了。
他是條讓人佩服的漢子!
軒轅嘯早已習慣女人的注目,沒當她是例外,看了一眼她淡淡眉眼,又再多看了一眼後,他心裏暗暗得意,臉上卻是冷哼了一聲說道:“看老子看呆了嗎?看在你救了人的分上,若你求我收你進門,我勉強考量一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和你沒血緣關係。”軒轅嘯朝她瞪去,但見她就要關上窗戶,隨手抓起一顆石頭擊向窗邊,硬是把半關的窗又撞開。
梅非凡望着他雙眸噴火、氣到扭曲的臉龐,實在不懂這人既然每次都要對她發脾氣,何必又老是親自跑一趟。
雖然她必須承認自己其實挺享受這種和他鬥嘴的感覺,也覺得他又氣又跳的樣子挺有意思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老……”軒轅嘯一時要改掉這稱呼也沒法子,索性板起臉大喝一聲。“還有,你話可別亂說,我一點都不想娶你入門了。老……我可沒瘋!”
“梅非凡,你跑哪去了,快點來陪我下棋啊。”軒轅天的嚷嚷聲從屋內傳來。
“嗯。”梅非凡轉頭應了一聲,便要關窗。
她今日一早便起牀,現在也實在是倦了。
“慢着!”軒轅嘯濃眉一皺,想也不想便大吼出聲。
“軒轅天,你老子來看你了!快給我滾出來!”
“讓你看!”軒轅天從窗後冒出頭來,朝着爹就是一陣咧嘴笑。一度清瘦的小臉,在經過調理後,已經漸漸恢復原本可愛模樣。“你看到了,可以走了。梅非凡,快,我們來下棋。”
軒轅天拉住梅非凡的手,就要離開。
“你這個小混蛋!給我站住!”軒轅嘯的身子一躍而至窗前,吼得窗欞轟轟作響。
“你是他爹,罵他混蛋便是罵到自己。”梅非凡脫口說道。
軒轅嘯額上青筋畢露,臉頰抽搐地瞪着她一臉的無辜。
“老子高興怎麼說便怎麼說。”軒轅嘯大吼一聲。
“喔,那就隨便你想說什麼吧。”梅非凡應了一聲,逕自低頭摸摸軒轅天的頭,對他一笑。
軒轅嘯板起臉,臉色青到不能再青。
這女人竟敢對他視若無睹,他可是軒轅嘯!
該砍人時,絕不手軟、該殺人時,絕不眨眼的軒轅嘯!是小孩聽到他的名字都該哭着躲進被窩裏的軒轅嘯!
他是不久前一刀砍向府裏一名不顧層疫禁令試圓逃出府外的僕役,把人砍到重傷,只好躺着養傷的軒轅嘯!
“你這女人給我站住!府裏病情全都控制住了?”軒轅嘯不想她就這麼走開,尤其是在他竟然居於下風之際。
“是,上蒼有眼,保住了這些人命。還沒讓他們離開房子,是希望大家再多休息個一、二日。”梅非凡提到此事,脣邊不由得露出一抹淺笑。
“上蒼若有眼,就該滅了我們。你照顧的可是一羣海盜,我們沒死,就會再去燒殺擄掠。”他冷笑地說道。
“也許有天你們會悔改。”梅非凡直視着他的眼說。
望着梅非凡如星子般燦亮的雙眼,軒轅嘯感覺心狂跳了一下,又沒法子別開眼了。
“悔改?你要我們喫什麼?”軒轅嘯粗聲說道。
“有鼠疫的地方,鐵質較多,也許這裏有礦產。這裏還有草原,也能種稻。這裏近海,還有漁鹽之利啊。”梅非凡提起這事,精神便又好了一些。
軒轅嘯利眸一眯,只是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梅非凡,你好厲害喔!”軒轅天崇拜地看着她。
“我跟着師傅雲遊過天下。”梅非凡自然沒說,打從她五歲被選爲王儲、懂得識字開始,便沒有一日不花時間在研究這些和百姓利益相關之事上。
“那我長大也要跟着你雲遊天下。”軒轅天說。
“你長大後給我去當海盜!”軒轅嘯大吼道。
梅非凡搗住耳朵,譴責地看了軒轅嘯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你們慢慢聊,我要找人替我燒些熱水盥洗。”她說。
“站住!”軒轅嘯一看到梅非凡的背影就有火氣。“不用燒熱水了,我帶你去別的地方洗澡。”
“爹,你真的要帶她去那裏?真的嗎?你看上她了?我要有娘了!”軒轅天抱住梅非凡大叫着,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那個地方,爹除了我之外,從沒帶人去過。”
“閉嘴!”軒轅嘯又是一聲獅吼大叫。
梅非凡扶住震動的窗,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耳朵很好,你聲音小一點。你要帶我去哪洗澡?”
“我是看在你纔剛到無名島,就立下這種功勞,所以才便宜你的。”軒轅嘯氣到連雙脣都在顫抖。
一向呼風喚雨的他,怎麼在她面前就像個任性的孩子?鐵定是因爲她不把他當成一回事的緣故。
想這傢伙當初爲了求他讓她上船,什麼話也能說得。現在才立了點功勞,以爲自己是神醫再世,高傲姿態便全都露了出來,把他當成了屁。
“這種事你不用解釋,我知道。”梅非凡瞥他一眼,揉揉眉眼,只覺得累。
梅非凡的淡漠讓軒轅嘯把臉一沉,用着比她更冰冷的聲音說:“這裏有一處熱水,我們稱爲臭蛋泉,味道不好聞,但是泡完之後確實可以舒緩疲勞,只有當家老大和他的眷屬才能過去。”
“我馬上去拿衣服,我們立刻過去。”梅非凡小臉一亮,立刻小跑步地轉身離開。
哈!軒轅嘯見她神色帶喜,心裏不免竊笑兩聲。如此迫不及待,果然就是很想當他的眷屬嘛。
無非就是手腕不好,女子欲拒還迎的手段耍得太高招,害他還以爲她對他一點興趣皆無。他就說嘛,女人都愛他軒轅嘯,她又怎麼可能會是例外呢。
“爹,你幹麼傻笑?”軒轅天奇怪地看着他。
“我纔沒有!”軒轅嘯立刻端回平時凶神惡煞模樣,砰地一聲關上窗戶,並隨手抓了根草咬在嘴裏,隨意擺了個姿勢倚在牆邊,雙臂交握在胸前,假裝等得很不耐煩地看向門邊——
梅非凡怎麼還不快點出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