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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酸重生(1)

《聚寶無雙(上)》 / 千尋 / 第1章 / 共16章

再次清醒,前塵往事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輕聲嘆息,她看不起自己,枉費是穿越人,枉費兩世心機,枉費聰明機靈、精明睿智……到頭來,非要經過一番經歷,方纔恍然大悟,當愛情不在,所有的手段算計全是一場笑話。

那時芳齡三十一,廣告界強人穿越時空,來到這個時代,她愛上他、戀上他,威武將軍與京城才女,共譜一段絕世佳話。

皇上下旨賜婚,成親日,萬人空巷,她是所有女子心中羨慕的對象,是天生的勝利族。

那時,她真的以爲自己可以的,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以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依歸,沒想到……所有的“以爲”,只是空言虛語。

他是將軍,自然要爲國出征,他離京攻打蠻夷,結識了智勇雙全的蔣孟霜,戰時,她屢屢相助,共難同榮,她救他性命,最後他們深深愛上彼此。

凱旋返京日,他把蔣孟霜帶回尚書府,她見到那個比自己年輕、漂亮、聰明、溫柔的女子,那一刻無雙明白,自己輸了。

她以爲可以用過去的情分留下他,但愛情很狹隘、嫉妒不時攪局,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的爭端後,她慢慢明白,兩人的感覺已經不在,他與她的愛情已經被責任取代。

他沒有放開她,只是大男人心態作祟,而非愛情不衰。

他上奏蔣孟霜的功勞,皇帝爲他們作主,賜蔣孟霜爲明月公主,以平妻身分嫁與威武將軍。

聖旨到,她一頭撞上樑柱、血濺當場。

然而,上一世的她沒死成,她用近十五年的力氣與蔣孟霜纏鬥,直到死亡那刻來臨,她才曉得在不愛自己的男人身上蹉跎一輩子,是傻氣。

這一世重生,再度回到這個時間點,心酸依舊、疼痛依舊、愛他……依舊,可是她不願意了,不願意再花十五年時間,把自己變成面目可憎的妒婦,輕咬下脣,她可以的,可以慢慢把愛剔除。

“少奶奶醒了!”

丫頭語珊一聲呼叫,驚動了坐在花廳裏的人,雜沓的腳步聲響起,不久,牀邊聚集一羣人。

蔣孟霜是第一個到的,她衝到牀邊,雙膝跪地,拉起無雙的手,哭道:“我不嫁了,姊姊,我不嫁了,我願意當丫頭,不要身分、不要地位,只求姊姊給我一個機會在爺身邊伺候,可不可以?”

讓皇帝親口封的明月公主到尚書府當丫頭?這是要把尚書府放在火上烤嗎?無雙失笑,這叫以退爲進,是蔣孟霜慣用的手法。

無雙望住那張精緻美豔的臉龐,說她聰明,她是真聰明,從來都知道怎麼說話會讓自己得到夫婿和公婆的歡心。

世人皆同情小白花,於是驕傲而強悍的自己,眼睜睜看着蔣孟霜一天天站穩腳步、取代自己,成爲尚書府真正的女主人。

這無往不利的手段,助蔣孟霜得以在尚書府順利生存,可惜自己那時太恨太怨,只急着發泄怨恨,卻沒看清楚她扞衛生存權的堅持與努力,於是自己失敗得徹底,於是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同時,她看見了嶽帆臉上的輕鬆……

側過臉,接觸到語珊、語珍、語瑄焦慮的目光,無雙微哂,她何其幸運,有這樣忠心的丫頭們,自始至終守護着自己。

“語珊,扶我坐起來。”強忍着額頭上的陣陣疼痛,她皺起雙眉。

語珊靠近無雙,將小姐輕輕扶起,趁機刨蔣孟霜一眼。

她心疼小姐吶,她清楚小姐受了多少委屈,可……能怎麼辦呢,再委屈還是得吞下,誰讓這是皇帝賜婚?

無雙坐起身,視線轉到丈夫身上,目光膠着間,一聲輕喟聲起。

怎麼辦纔好,即使委屈了一輩子、怨恨了一輩子,即使明白,他的心早就給了別人,她……依然愛他如昔。

鍾嶽帆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人,他卓爾不羣、英姿煥發,他是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對象,是不是她過度奢望?

奢望這樣的男子爲她專情?

“嶽帆。”她朝他伸手,淡淡一笑,只是笑容裏多少的無奈,藏不住、隱不了。

見她不再激動,鍾家上下都鬆口氣,這件事……能圓滿落幕了吧?

鍾嶽帆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無雙也朝蔣孟霜伸手,她將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抽回自己的手,強忍心痛,柔聲道:“你們成親吧!”

意外的答案,讓蔣孟霜鬆口氣,也讓鍾嶽帆笑容飛揚。

望着他快樂的笑臉,無雙輕勾嘴角,他的笑容還是一樣燦爛、勾人,她就是因爲這樣的笑容,才深深地愛上他的吧?

無雙自問:怎麼辦,得花多久時間,才能遺忘這個男人?

真是無奈,無奈他不是她的Right man。

鬆開蔣孟霜的手,鍾嶽帆激動地抱住無雙,對她說:“謝謝你無雙,謝謝你!”

他的感激貨真價實,就這麼快樂嗎?是啊,有幸娶得心心相映的女子,怎能不激動、不歡悅。

心、酸澀,無雙推開他,與他眼對眼、面對面,低聲道:“嶽帆,我成全你們,你可不可以也成全我?”

“好,你要什麼,我都給。”

回答得這樣爽快?即使要他的命,也給嗎?無雙苦笑,她又鑽牛角尖了。

“請給我一紙和離書,好嗎?”

語出,只見嶽帆、蔣孟霜、公公、婆婆、爹孃、小姑、蔣孟晟、蔣孟瑀……在場的每個人全倒抽一口氣。

個頭小小的蔣孟瑀忍不住衝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這是以退爲進?你壓根不想讓我姊姊進門。”

她望着天真爛漫的小丫頭,笑了。

前輩子的自己和她置過多少氣?但她也不過是心疼姊姊,各人自有立場,她不維護親人,難道要維護外人?

“不對,我只想退、不想進,我祝福你的姊夫和姊姊。”

前世,自己這塊“絆腳石”,讓蔣孟霜和嶽帆的愛情備感艱辛。是風雨生信心?還是同仇敵愾?她不確定,確定的是——因爲自己,他們更緊密地串在一起,而這輩子的燕無雙再不做這等蠢事。

婆婆上前,安撫道:“你這是何苦?皇帝下旨賜婚,誰都不能抗旨。”

小姑也坐在牀邊,抱住她,“嫂子,我明白你心裏苦,可咱們女人誰能不面對這種事?”

無雙明白的,儘管嘴上說着勸解的話,他們的心底還是埋怨的吧,埋怨她心胸狹隘、見識不廣,但無所謂了,不管他們怎麼想,都影響不了她的決心。

“娘、小姑,你們放心,我不會爲難鍾家,我會默默離開。”

“你走了,圜兒怎麼辦?他才五歲,你忍心讓他沒有娘?”

“若爹孃允許,請讓圜兒跟着我走,日後嶽帆還會有兒子。”

前世的她,日夜在嫉妒仇恨中輾轉,卻忽略兒子的感受,圜兒隨着她恨上自己的爹爹,報復似地,刻意放蕩不羈、刻意糟蹋家風,以至於父子漸行漸遠。

在她病得起不了牀時,蔣孟霜在她的耳邊說道:“鍾宇圜輕薄御史家的姑娘,害得老爺被告到皇帝跟前,老爺一怒之下打斷他兩條腿,往後……應該是無法爲禍家門了。”

一口血激噴而出,那一刻她深深後悔。

最終蔣孟霜的兒子脫穎而出,成爲尚書府的樑柱,圜兒卻是終生碌碌、一事無成。這是她的錯,重來一次,她會盡力避免。

“圜兒是鍾家的骨血,誰也不許帶走!”嚴厲的公公跳出來說話。

果然不行……無雙沉下眉心,道:“那麼,請爹孃和嶽帆善待他,圜兒是個好孩子。”

無雙的親孃再也聽不下去,她推開衆人,握住女兒的肩膀用力搖晃,她淚流滿面,恨不得能夠搖醒女兒。

不捨得啊,無雙是她疼愛的女兒,她心知肚明,女兒正在強忍多麼劇烈的痛苦。當初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若不是恨得太過,怎麼忍心連爹孃、兒子都不要,撒手離去?可事已至此,誰能改變?

硬下心腸、揚手,燕夫人一下下捶打着女兒,心卻是比誰都痛。

“你這個狠心的,有這樣當孃的嗎?跟你講過多少次,要認命,德容言功都是假的,身爲女子首重認命,能睜一眼、閉一眼矇混過去,就別較真!你現在……”

望着孃的哀慟,無雙淚流成河,她握住娘癱軟的手貼在自己頰邊,轉眼,母親的掌心掬滿溼淚。

“娘,對不住,我知道您難受,但如果我繼續留在尚書府,只會成天怨恨,爲着蕩然無存的愛情,把自己折騰成惡毒猙獰的女子,我不願意!”

試過的,不是武斷偏執,她是真的成爲連自己都痛恨的不堪女子,重新來過,她不要走相同的路,她但願活到五、六十歲,依然保有自己的良善純真。

望着女兒,當孃的心如刀割,她都懂,可這世道寧願女子面目猙獰,也不允許女人不顧大局。

爹恨鐵不成鋼地指着母親,怒道:“都是你給慣壞的。”

娘哭得更兇了,無雙無言地望向爹爹,她很清楚,爹有多疼愛自己,說這樣的話,心……很痛吧?因爲真正慣壞她的,不是娘、而是爹。

輕咬脣,抿去嘴角的酸澀苦鹹。無雙道:“爹,是您說的呀,我要當天下無雙,我的人生只要燦爛輝煌,我只能是丈夫的首要,但眼下……我怎麼能允許自己成爲別人的將就?爹,請您相信,離開尚書府,我可以過得很好。”

虧她讀那麼多書,虧她聰明伶俐、無人能及,怎會說出這種傻話?一個被休棄的女人,等於被判死刑!

他搖頭,破釜沉舟的威脅起女兒。“別跟我說那些無用的,你敢和離,不只圜兒,你連半點嫁妝都不能帶走。”

無雙苦笑,同樣的話……前世的自己,便是因爲這些話而留下。

她清楚這個時代對女人有多麼不公平,清楚身無分文的自己,無法在這裏存活下去,所以她選擇留下,於是她活着,心靈卻日漸腐朽。

緩緩吐氣,再正眼對上父親時,她平靜回答,“無雙明白了,我不會帶走任何嫁妝。”

都這樣說了,她還堅持?燕侍郎沒想到女兒竟固執至此,氣得衝上前,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命運,從這裏開始改變。

前世,她在那些話中妥協,此生,路從此處分歧,她不確定命運會丟出什麼新招讓她接,但她再也不要“一樣”。

熱辣辣地、臉腫了,蒼白的左臉印着鮮紅指印,淚水淌下,串着一根根指印,串起濃濃的哀愁。

她試着微笑,兩道柳眉卻緊鎖,眼底只寫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瞬間,鍾嶽帆彷佛看見當年那個倔強的少女,指着他說:“如果你的心太大,除了我還想裝下其他,就別來招惹我!”

那年,她的臉龐紅潤,她的笑容明媚,從小被捧在手掌心的燕無雙,從未嚐過淚水的滋味,而今……是他的錯……

罪惡感揚升,他有着深深的歉意,不該的,不應該對孟霜動情,不該辜負無雙的心,可事已至此,他無法扭轉局面,只能順時順勢往下走。

“把話給我吞回去。”燕侍郎既痛心又生氣,怒視着無雙,他絕不允許女兒自毀前途。

無雙搖頭說:“爹,是女兒不孝。”

這是堅持到底的意思嗎?她就不能妥協一點、退讓兩分?揚手,又是一巴掌,這一掌打偏她的臉,她咬破了嘴脣。

無雙把臉轉正,注視着父親,再說一次,“爹,對不住。”

氣!哪來的倔強,她到底曉不曉得成爲下堂妻,晚景會有多淒涼?她知不知道身爲女人只能依恃男人?

是,嶽帆辜負她,可人生除了情愛外,還有太多值得爭取的東西,冰雪聰明如她,怎會在這種時候犯渾?

恨意張揚,他忍不住揚手,想再度把女兒打醒。

但蔣孟晟抓住他的手,燕侍郎冷哼一聲,這是貓哭耗子?若非他不知羞恥的親妹妹,無雙需要承受這種巨大痛苦?

抽回手,巴掌又要落下,卻見無雙仰起臉,無懼迎上。她這樣,當爹的……心在淌血……

鍾尚書眼見狀況不對,急忙勸說,“別這樣,無雙是個好孩子,她溫良賢德、持家有方,只是一時犯擰,腦子轉不過來,讓嶽帆好好勸她,會想通的。”

可不是嗎?夫妻間的事只能留給他們小夫妻去解決,旁邊的人說什麼都是多餘。鍾夫人回神,把兒子推到媳婦跟前。

見鍾尚書拉着燕侍郎急急離開,鍾夫人拍拍無雙的肩,低聲道:“好孩子,是嶽帆對不住你,我發誓,鍾家和嶽帆會善待你一世。”

無雙滿眼苦澀,之於婚姻,她要的豈止是善待。

“無雙不孝,惹娘生氣了。”

“好孩子,娘沒生氣,只是心疼,你要記住,你不是我的媳婦,是我的親閨女啊。”

望着慈愛的婆婆,深嘆……那一世,是自己的惡形惡狀、手段心機,把婆婆的慈愛給抹滅的吧?

“多謝娘,還望娘好好教養圜兒。”

“怎麼還說這個,不許走,你這輩子只能當我鍾家的媳婦!”

鍾夫人對燕夫人一點頭,也拉起親家夫人的手往外走,一路走一路低聲勸慰。“放心,哪家的夫妻不吵架?

還不是牀頭吵牀尾合,沒事兒,嶽帆會說動無雙的。”

無雙聽見了,但心已定、意已決,任誰也別想說動。

前世過得太辛苦,她不願重蹈覆轍,即使愛未滅、情未斷,她都……

看一眼嶽帆,眼底盛滿落寞,終究是無緣人,她必須割捨。

“你到底想要什麼?”

一個醇厚的聲音傳來,無雙微怔、抬頭。

她的憔悴撞進蔣孟晟眼底。

他是蔣孟晟,蔣孟霜的大哥,嶽帆在邊關最好的兄弟朋友,在家書裏,嶽帆提過他千百次,她熟悉得……也將他當成兄弟。

他是個好看的男人,粗眉、深眸,五官像雕刀刻過似地,有點像混血男模,蔣家兄妹都長得很好,尤其是擄獲嶽帆的蔣孟霜。

此次戰事,蔣孟晟頗有建樹,皇上封他爲三品平陽將軍,之後他留任兵部,幾度獻策、出征,漸漸獲得皇帝看重。

無雙死的那年,他已受封平陽侯,他是個有能耐的男子,有這樣的哥哥,是蔣孟霜最大的依恃。

他問她,到底想要什麼?

無雙揚起臉,淡淡一笑,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苦澀,不知道紅腫的臉頰和指印,讓她看起來多狼狽淒涼。

深吸氣,清澈的目光望向他,她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回答。“我想要……退一步、海闊天空。”

視線相交,蔣孟晟在她乾淨透亮的眼眸中讀到,燕無雙不是矯情,而是驕傲,是勇於對自己狠心,她只要最好,不將就次要,即便痛徹心扉、也要捨棄。

該說她天真嗎?這世代對女人並不寬容,何況是被休棄的婦人。

蔣孟晟語重心長道:“固執只會讓你前途堪慮。”

她很清楚捨棄固執後的自己,變成什麼模樣,與其如此,她寧願堪慮。

見她不動如山,蔣孟晟嘆息,把妹妹們帶出去,留下她和鍾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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