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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酸重生(2)

《聚寶無雙(上)》 / 千尋 / 第2章 / 共16章

門關,兩夫妻對坐。

鍾嶽帆靜靜看她,還是和當年一樣秀麗清妍,那雙眼眸還是散發着讓人無法拒絕的聰慧。二十歲的她爲人母、爲人妻,臉龐再無當年的純稚,卻有着令人難敵的溫柔。

當年她問他,“想娶我嗎?”

如今卻問:“給我一張和離書,好嗎?”

對於愛情、婚姻,她始終是個勇敢的女子。

“無雙。”鍾嶽帆啞聲喚她,天曉得,他有多後悔。

回望嶽帆,這是個斯文到不像武人的將軍,上蒼厚待他,風吹雨淋也不曾摧折他的容顏,難怪啊……難怪有這麼多女人想搶。

她笑着轉開話題,問:“記不記得成親才五天,你就要上戰場?”

“記得,你指着皇上的鼻子罵他沒良心,哭哭啼啼地送我出門,還被爹訓了。”

當時鍾嶽帆心疼,躍身上馬、頻頻回首,捨不得他的小妻子落淚。

那次戰事持續一年,戰事結束後回京,他成了父親,那個愛耍賴撒嬌的小妻子脫胎換骨,蛻變成大家主母。

她溫厚祥和、慈藹可親,她收拾所有的尖銳與稚氣,努力成爲好妻子,爲他撐起家院。

那一年,她很難熬的,卻半句告狀的話都沒說。

她沒說自己年紀太小,生產之際,差點死去;她沒抱怨,十四歲的她爲了打理偌大的尚書府,心力交瘁。她只是拚命把每件事做好,讓他無後顧之憂。

誰敢說,今天的鐘嶽帆,不是燕無雙造就出來的?

無雙接話。“後來不是不哭,也不是把心給磨硬了,而是學會把眼淚悶在棉被裏,每次你出征,總有十來天,我得腫着雙眼、強撐笑臉,晨昏定省。

“我不相信鬼神,卻爲着佑你平安,跟着娘和祖母燒香拜佛,我曾想,女人的一輩子很難不爲男人而活。”

他握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懇切道:“那麼,再爲我活一次好嗎?”

無雙像過去那樣,在淚水刷下同時,倚進熟悉的胸口,任由他的衣襟吸去傷心。

她哽咽。“對不起,那個爲你而活的燕無雙,已經在撞樑柱時死了。”

“不要這樣,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違背承諾,可是孟霜她……”

她摀住他的嘴,搖搖頭,拉出一個醜到爆的笑容。“我明白的,她爲你出生入死,她救你一命,你們之間有患難真情,你是該承擔她的一輩子。所以……”她退開一些,凝聲道:“嶽帆,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心裏已經住下一個新霜兒,就允許舊雙兒撤退,好嗎?”

“不要!”鍾嶽帆一把將她拉回懷裏,莫名其妙的害怕着,硬聲道:“你只是忘記自己有多喜歡我,你只是太生氣我處處維護孟霜,可她初來乍到,我必須照顧她,我知道了、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我會做到一碗水端平,我會公平對待你們……”

“你不會。”她反駁。

她想推開他,但他不允許。靠在他懷裏,深吸他的味道,無雙無法不承認,那是多麼令人眷戀的氣息,可是……如果選擇繼續愛他,那麼她便同時選擇放棄了自己。

“誰說的?”鍾嶽帆不同意。

“我說的,我對你的要求不會是一碗水端平,而是所有的水都要裝在我的瓶子裏,爲達到這個目的,我會變得既可恨又可惡。

“你將發現我成爲讓你心力交瘁的女子,你會開始怨恨我,希望我消失,你會在我死去那刻鬆一口氣,感激苦難終於結束,你甚至會懷疑,當年爲什麼會瞎了眼睛,愛上我這種蛇蠍女子。”

“不會的,我永遠不會恨你,我只會更心疼你,是我忘記你要的一生一世,對不起……求你留下好嗎?爲我、爲鍾家,也爲圜兒。”

依舊說不通嗎?不愛了、就收手,這種想法不在古人的思維裏嗎?

古代男人的字典裏,只查得到“佔有”沒有“放手”,即使不愛,也要強留,美其名叫做責任,實際上不過是貪得無厭,對嗎?

“嶽帆,記不記得你打完仗回來,我都會幫你敷臉?”

她放軟語調、換話題,見她如此,他也放鬆雙臂,給她空間。

無雙輕輕撫摸他的臉,真是好看,看過千遍萬遍也不厭倦。

“我記得,你要我成爲軍中最帥的男人,這次你忘記幫我敷臉。”他抱怨,卻也輕輕撫上她的臉。

曾經她是他出生入死時,心中唯一記掛的女人,曾經她是他奮勇殺敵的動力,可現在她不要當他的牽掛了,怎麼辦?心慌、意亂,他有手足無措的恐慌感。

無雙苦笑,不是忘了、而是怨恨了,因爲他帶回三個兄妹,其中之一,即將成爲他的妻子。

“不敷臉,你還是帥氣逼人。”捧着他的臉,她喜歡和他這樣親暱。愛上一個男子,談何容易?放手深愛的男子,更是……艱辛。

他握住她的手,問:“這麼好看嗎?這麼喜歡嗎?那一直喜歡下去,好不?”

“爹說,四海昇平,十年內不會再起戰事,對不?”她沒有回答他。

“對。”這是他最大的成就,他替大陳保住國土、驅逐蠻夷,多年辛苦造福千萬百姓。

“以後你能在京城安心當官了,對不?”

“對。”

“不會再四處奔波、餐風宿露了,對不?”

“對。”

“那麼,不必再敷臉了。”意思是——有她、沒有她,不再重要。

無雙的意思、他懂,緊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把她逼進自己懷裏,鍾嶽帆重申,口氣卻硬了。“不管需不需要敷臉,我都不與你和離,你休想離開。”

垂眉,她不回應,只是淡淡地笑着,臉頰上的指印依舊鮮紅,但是、不痛,更痛的是嶽帆搧在她心頭上的巴掌。

半晌抬頭,她溫柔恬然地對他說:“嶽帆,承認吧,你已經不愛我……”

跪在行刑太監跟前,無雙不驚不懼,這是極大的屈辱,但皇太后的懿旨,無人可以違抗。

班師回朝後,爲表彰蔣家兄妹的功勞,鍾嶽帆領着蔣孟晟和蔣孟霜進宮。

蔣孟霜是個美麗率真的聰明女子,一進宮,便擄獲皇太后的歡心,皇帝親賜明月公主,何嘗沒有皇太后的意思在裏頭?

那天賜婚聖旨下達,無雙撞樑柱自盡之事,傳旨太監往上稟報,這給了皇后可乘之機。

當年皇帝對無雙一見傾心,想迎娶無雙爲後。但燕家爹孃心疼女兒,盼着女兒在選秀中落選,然見過無雙的皇帝哪肯?

多方周折,最後是無雙堅決的態度令皇帝讓步,賜婚鍾嶽帆。

此事始終是皇后心底的隱痛,她是多麼任性驕傲的女子,別人不要的才輪到她?無疑是狠狠地刨了她的驕傲。

更何況當年,她與無雙並稱京城雙姝,從小到大,有意無意地競爭着第一才女的名號,皇后早就把無雙當成最可恨的對手。

如今燕無雙抗旨消息傳出,皇后能不推波助瀾?

皇后在皇太后耳邊大進讒言,皇太后認定無雙有損婦德,賜下十戒尺,打壓她的傲慢。

“鍾夫人,抱歉了。”孫公公道。

無雙跪在地上,額頭的紗布還滲着血,臉頰紅腫尚未褪盡,她微微喘着,卻跪得筆直。

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公公、婆婆、丈夫、兒子,包括蔣家三兄妹……

“孫公公,請稍待。”她轉過身,朝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的圜兒招手,只見他飛快奔向母親。無雙抱緊兒子,在他額際落下親吻,柔聲問:“娘給你布的題目,做了沒?”

“還沒。”

“你回屋裏,耐心做完好嗎?等會兒給娘檢查。”

她的兒子多聰明啊,才五歲就會背九九乘法,就有分數概念,如果在二十一世紀,一定可以去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

“可是娘……”他擔憂地看向孫公公,搖搖頭。

“聽話好嗎?”無雙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換得他勉強點頭。“語珊,陪少爺回房。”

“是。”語珊不願意離開,卻不得不領着小少爺走出大廳,一主一僕,兩人憂心忡忡,腳步千斤重似地。

直到兩人走遠,無雙才高舉雙手迎向孫公公。

孫公公看着狼狽的無雙,心底一陣哀嘆,當年的京城才女,如今淪落到此等田地,誰說紅顏不薄命?

揚起手,刷地!戒尺重重地落入她的掌心。那痛……痛徹心扉,她卻沒叫喊出聲,只是痛得咬破嘴脣,一道鮮血從脣間溢出。

刷!第二下,她的手高高腫起。

鍾母站在一旁,別開眼不忍再看。

多好的孩子啊,爲什麼這麼固執?讓一步不好嗎?事情鬧成這般,往後落下惡名,怎麼與京城貴婦打交道?

鍾母暗暗拭淚,有說不盡的心酸。

鍾嶽帆攥着掌心,恨不得衝過去把戒尺奪下,但父親的目光阻止他。

第三下、第四下……血冒出來,順着掌心往潔白如玉的手臂滑下,但無雙沒有屈服,背依舊挺直,手依舊高舉,沒有討饒、沒有哭鬧,只有靜靜承受。

是,靜靜地承受,這年代的女子,除了承受外,沒有第二條路。

啪!第五下!

當戒尺揚起時,血珠子跟着飛起,濺在她的臉上,蒼白的臉、鮮紅的血,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悲慘還是狼狽。

第六下,鍾嶽帆再也看不過去,撲身上前,用背擋下戒尺,刷地一下,痛進骨子裏,他這才曉得,孫公公是卯足勁兒往死裏打,他想廢了無雙。

“鍾將軍,你想抗旨嗎?”孫公公寒聲問。

“抗旨就抗旨,剩餘的四下我來挨,皇上那裏自有我去說。”

他氣忿難平地抹去無雙臉上的血珠子,她的臉變得灰白,汗水密密地佈滿額頭,卻還是勉強出聲——

“讓開。”

她清楚,鍾嶽帆更清楚,這屋子裏,除了蔣孟霜和蔣孟瑀之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戒尺有一大半是爲鍾家領的。

江皇后痛恨無雙是一回事,但爲孃家出氣,又是另一回事。

江氏一族是武官世家,卻出了個了不起的文官,那人正是江皇后的父親江鳴昌,在朝爲官三十年,汲汲營營、步步高昇,如今已是大陳國的宰相,在朝堂影響深遠。

此次戰事,江鳴昌強薦自己的兒子江鄴領軍,不料戰事失利,搞到五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滅,江鄴也被蠻夷所擄,若非鍾嶽帆和蔣孟晟救場,大陳真得要割地賠款、受辱不堪了。此爲其一。

其二,江鄴的親信汪泉溪,爲求升官,竟不顧戰場情勢危急,搞窩裏反,企圖謀害鍾嶽帆,取而代之。

幸好蔣孟霜機智,臨危救出鍾嶽帆,而蔣孟晟在打退蠻夷後,悄悄領軍返回,擒拿汪泉溪,搜出罪證七條。

事情傳入京城,皇帝大封鍾家、蔣家,卻怒斥江家,導致江鄴官降三級,江鳴昌罰俸兩年,江家當然不在乎那點銀子,但這一罰,面子全失。

見鍾嶽帆不肯鬆手,孫公公心急,再道:“鍾將軍真的不讓?”

“不讓!”鍾嶽帆固執,圈住無雙,用自己的背護着。

無雙仰頭望他,心軟了……瞧,這樣的男子教人怎能不眷戀,怎麼放得下?可是……

“就這麼不孝?這麼急着把鍾家推到風尖浪口?樹大招風,旁人正找不到說詞呢,你何必替人把藉口送上,不過是一口氣,讓人出了便是,何苦節外生枝?”

無雙喘着粗氣,斷斷續續把話說齊。

她說的每句話都有理,但鍾嶽帆怎忍心讓她獨自承受,他不說話,用行動表明不讓。

她咬牙,用血肉模糊的雙掌推開他,這一推,痛得她撕心裂肺。

鍾嶽帆心疼,公公婆婆更心疼,都到這個節骨眼兒上,無雙心心念唸的還是鍾家,這讓他們如何不羞愧?

兩個血手印覆在嶽帆胸口,教人看了觸目驚心,無雙拚上最後一口氣,向前跪行兩步。她高舉雙手,身子抖得厲害,幾度支撐不住,卻還是對孫公公道:“請公公行刑。”

鍾尚書知道媳婦那番話是用來提醒自己的,連忙喚幾名家僕壓制兒子,阻止兒子衝動。

孫公公心知難收場,飛快揚尺,草草打完剩下的四下,再講幾句婦德之類的訓誡之詞,便轉身離去。

無雙強撐着,牙關咬得死緊,無法遏制的疼痛在每寸知覺間奔竄遊走,她身形僵冷,肩頭佝僂,冷汗溼透衣衫,涼涼地貼在身上,是透骨的冷,她極力抗拒着那股徹骨寒冷,極力壓制翻騰的胃酸,她試着控制住顫動的身子,然而眼前一切漸漸虛浮旋轉起來……

孫公公離開,壓制鍾嶽帆的僕人退下,他急急衝上前抱住無雙。

嶽帆落入視線中,她鬆開胸中那股硬氣。

噗地,一口鮮血疾噴而出,血花在空中漫開,落下點點鮮紅,撐不住了,她癱倒在他懷裏。仰頭對上他關切的眼神,像是看透什麼似地,她笑開,說道:“我再不欠你了。”

緩緩閉上眼,她任由自己墜入無底深淵。

鍾嶽帆再也忍不住滿心哀慟,啞聲道:“是我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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