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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人笑,舊人哭(1)

《聚寶無雙(上)》 / 千尋 / 第3章 / 共16章

所有人都以爲無雙扭轉心意,準備好好過日子了。

她努力喫飯吞藥,努力扮好主母角色,即使雙手裹着一圈圈厚厚的棉布條,依然遵照聖旨,傾全力爲丈夫和蔣孟霜籌辦婚事,聘禮、新房、宴席,無一不用心。

無雙馬不停蹄地忙着,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辛勞,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苦,尚書府的下人經常在背地裏爲少奶奶不值,幾個貼身大丫頭甚至暗地垂淚,唯有她卻恍然不知似地。

公婆心知媳婦賢慧,此事太委屈她,可天下女人,誰能不熬過?

即便心如刀割,自始至終,無雙臉上都帶着淡淡的合宜笑容,像是真心爲即將到來的喜事高興似地。

她再不想讓兒子看見她的哀愁,前世她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忘記兒子心思多麼敏感細膩,她的妒嫉謀殺了兒子溫柔的心,讓他恨上父親,以至於父子離心,以至於兒子自暴自棄。

此生她再不做相同的事。

一得空她便摟着圜兒,不斷說話唱歌,不斷告訴他人生的道理,她要他堅強冷靜,要他沉穩茁壯,因爲相聚的時間不太多了,她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兒子終於睡着,無雙揉揉發酸的肩膀,回到自己屋裏,卻意外發現嶽帆坐在牀邊,翻着她給圜兒寫的童話故事——驢耳朵。

鍾嶽帆喜歡她寫的每個故事,那些故事有趣、涵義又深,雖然是給孩子看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腳步聲響,他放下書冊,抬頭笑道:“回來了?”

“是,圜兒睡了。”

他走到桌邊,從繡籃裏取出一件半成品,那是男裝,他明知故問道:“你給我做的衣服太小了。”

“是嗎?那就不要了。”她順着他的話往下說,不想反駁。

“這真是要給我的?”他追着她的目光,企圖逼出她的真心話。

“是啊。”她淡淡略過話題,來到梳妝檯前,卸下釵環珠翠,成日戴着一堆增長氣勢的物件,真累。

鍾嶽帆不允許她略過,走到無雙身後,兩手落在她肩膀上。“說謊,這是你爲自己縫的,對吧?你想走了,不管我給不給你和離書。”

多年夫妻,他終究是瞭解她。

無雙選擇不回答,問:“怎麼還不回房歇下?別讓蔣姑娘久等。”

她把他安排在蔣孟霜的院子裏——人家初來乍到,是該多幾分維護——嶽帆這句話,她記住了。

“回答我。”鍾嶽帆扳過她的身子,堅持問。

她自顧自的說:“唉,怎麼會忘記,再過幾日你們便要成親,確實不能再見面,你等等,我讓人把寧園收拾出來。”

鍾嶽帆皺眉,事至此他怎會看不出無雙在躲避自己,所有人都以爲她恢復了、妥協了,以爲她打算好好過日子,但是、並沒有,她正在把他往外推,正在想盡辦法離開,尚書府於她不再是家,而是牢籠了嗎?

他慌了,一把拉回她。“雙兒,不要把我推開。”

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怎麼辦,她還是好喜歡這份溫暖的感覺,彷佛在裏頭待着,天就不會塌下來。

可是多矛盾啊,恰是因爲他,她的世界崩塌。

鼻中微酸,眼底有些發脹,伸手,不自覺地環上他的腰,頭緊緊抵在他胸口處,心中五味雜陳,酸甜交錯如雲湧。

她知道的,應該剜除眷戀,應該用力推開他,臉上微微的掙扎後,她做了,他卻不允許,硬是施加力氣,將她牢牢按在自己懷裏。

無雙淒涼一笑。傻子,堅持什麼?雞肋無味,丟了便是,強留在身旁只會腐爛發臭。

她低聲道:“弄錯了,是你把我推開的。”

從他帶回蔣孟霜那天開始,她已經被推開,是太傻、傻得以爲傾力一搏,還有機會把愛情找回來,可惜……

前輩子,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痛苦無奈,她知道他的寬容、善待,來自他高潔的品格,而非他的愛。至於她,堅持己見、剛愎自負,她極力爭取的,恰恰是他再也給不起的奢侈。

“我沒有推開你,我要講幾百次你才相信,你和孟霜一樣,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女人。”他氣得大喊,不明白聰明如她,怎就聽不懂。

她撫着他青髭微冒的下巴,微微的刺、微微的癢,她總喜歡用自己的額頭在上面輕輕蹭着,蹭出親密、蹭出感情,蹭出兩人之間最甜美的回憶。

“嶽帆,我是真的愛你,很愛、很愛,是你無法想像的情緒,推開你,比割肉更痛,我想要你的感情,和過去並無不同,只是你選擇鬆開我的手,牽住蔣孟霜了。

“我不想墜崖卻已經墜崖,粉身碎骨的我,再也付不起一份完整的愛,所以,就這樣好嗎?承認不愛我,承認我們已經沒有未來,並不會讓你太難堪。

“別再讓道德責任牽制,好好愛蔣孟霜吧,雖然我嫉妒她、更想詛咒她,但我明白,再多的怨恨,都無法讓我們回到從前,我常說女人何苦爲難女人,所以,嶽帆,我決定放過她,也放過自己了,所以你也放過我,好嗎?。”

嘴巴叨叨絮絮說着理智的言論,心已壓成齏粉,但她必須笑着,才能說服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痛。

那年她以爲穿越時空,是爲了遇見這個正確的男人,殊不知……男人沒有正確的,要不要賞你一個完美結局,端看上蒼的決定。

“你是在宣告,你不要我了。”

“不對,我決定成全你。”

“話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事實上你就是心狹,你就是容不下孟霜,你非要我從你們之間選出一個,雙兒,我與孟霜已有夫妻之實,我不能拋下她,你懂嗎?是你說的,女人何苦爲難女人不是?”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在他的認定中都是在爲難蔣孟霜嗎?

無雙笑不出來了,一碗水端平?這種事只能在嘴上說說吧,主觀意識總是決定人的看法。

既然如此,好吧……她不再說“冠冕堂皇的話”,無雙歪着頭,靜望他。“愛情本來就很狹隘,容不下第三個人,在蔣孟霜出現的那一刻,我們的愛情已經崩壞,我從來只要最好,不願將就其次,你聽清楚了,你已經是我心中的‘其次’,不再是我想要的男人。”

鍾嶽帆眼底冒出怒火,說得這樣殘忍,是因爲一心求去,已經不介意會不會傷害他?

自尊受創,鍾嶽帆恨道:“不管是主要或其次,我不允許你走,你就不能離開。”他揚聲大喊。“儲忠、儲孝。”

兩個高大的男子從暗處走出來。“屬下在。”

“給我寸步不離的守着夫人,不許她出府一步。”

“遵命!”兩人拱手應聲,站到門外。

鍾嶽帆推開門,只聽得無雙自背後幽幽說道——

“別做徒勞之事,你只能禁錮我的人,無法禁錮我的心。”

“信不信,我可以!”他猛地轉身,怒眼相望。

他要求自己自信、逼自己篤定,他說服自己,他有足夠的把握,一旦塵埃落定,現況再也無法改變,她就會認命。

日子要繼續過下去的不是,他們之間有圜兒、有鍾家,早就不能被分割!

“承認自己不愛了,很困難嗎?”奔到他身後,抓住他的衣袖,她試着做最後努力。

“你無權作主我的心,愛不愛我比你更清楚。”

“那麼,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點的喜歡,放我自由,好嗎?”

“不好,你一輩子是我的女人,誰也無法改變。”

他斬釘截鐵的口氣讓她明白,說服他希望渺茫。

鬆開手,淡淡的失望在眼底凝聚,她說:“鍾嶽帆,你很貪心。”

兩人對視,一輪明月斜照,皎潔的月光在兩人中間潑下一地的細碎銀白。

這輪明月……無雙心下陡然一酸,數年前的中秋,也是這樣的相對,可那時唯有重逢的欣躍,何曾有明月照不透的淒涼?

原來命運這般殘暴,容不得她掙扎反抗,迫得她只能孤軍奮戰,在情字這條路上,力竭而亡。

她的絕望目光讓他害怕,拉回她鬆開的手,緊攥在掌心。“不要這樣看我。”

“嶽帆,拜拜。”她輕聲說道,從此刻起,她的心對鍾嶽帆關閉。

他知道什麼叫做“拜拜”,她說過,拜拜不是再見,“再見”是帶着期待重逢的心情而說,而“拜拜”是永別、是決裂。

他望住她,眼睜睜看着她關上心門,斷絕溝通之路,她眼底尋不着溫柔婉順,也找不到忿忿不平,他的留去已經影響不了她的情緒。

她淡漠的雙眼帶着淡淡的憐憫,她什麼都沒有做,可是他知道,她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

儲忠、儲孝筆直地矗立在門外,像兩根大柱子似地,無雙靜靜望向夜空,她維持着同樣的動作,沉默許久。

不曉得站了多久,一聲輕嘆後,她往圜兒房裏走,她走動,儲忠、儲孝隨即跟上。

數息後,蔣孟霜、蔣孟晟自樹後現身,孟晟覷了妹妹一眼,揹着手快步離開靜心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無雙的院子,蔣孟霜眼眶微紅,跟在哥哥身後,回到柳院。

關上門,孟晟凝視妹妹,問:“現在,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心中雖有愧,但蔣孟霜不肯低頭,她恨恨反駁,“我沒錯,我就是喜歡嶽帆。”

“你的喜歡必須用燕無雙的一生來換,良心能安?”

“我又沒有叫她怎樣,是她心胸狹窄,眼裏容不下一顆沙子,纔會把自己逼到這等地步,天底下哪個有才有志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她心胸狹窄,所以讓嶽帆好好愛你?她心胸狹窄,所以說女人不爲難女人?她心胸狹窄,所以選擇成全?蔣孟霜,如果你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不會多看你一眼。”

“哥被矇蔽了,纔不是成全,這叫欲擒故縱,你以爲她真的想走,錯!這只是她的手段之一。”

“如果她真的離開鍾家,你要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是皇帝下旨賜婚,玉成我和嶽帆的佳話,難不成要叫我逃婚?我早就說過,會善盡本分,尊她爲姊姊,會讓嶽帆善待她……”

讓嶽帆善待她?孟晟苦笑。在沒有孟霜之前,燕無雙何嘗不被善待?怎麼她出現了,燕無雙能不能被善待,要由她來“讓”。

搖頭,他看着妹妹,滿眼失望。“你說謊!”

“我沒有。”

“這些日子,嶽帆都在你屋裏過夜,他不過回燕無雙身邊一個晚上,你就忍不住想偷窺,你沒有妒嫉?沒有忿怒?沒有難受心酸?也沒有想盡辦法把嶽帆綁住?承認吧,燕無雙纔是對的,沒有女人能容忍分享丈夫,她們只是迫於現實,在我眼裏,她不是嫉妒狹隘,而是真實勇敢,她不屑使手段,不願意墮落,比起你,她纔是品性高潔的那一個。”

“爲什麼要幫她說話?你是我哥哥、不是她的。”

“我幫的是道理,醒醒吧,燕無雙不是傻子,她只是看得比你更透徹。”

“不公平!哥指責我,就因爲我和燕無雙一樣喜歡嶽帆?”蔣孟霜氣得跺腳。

孟晟搖頭,是他的錯,他沒把妹妹教好。“算了,你聽不進我的話。”

“哥就是要我退讓?不可能的,聖旨已下,誰都不能改變。”這是她最後一道王牌。

是,這一點他無從辯駁,嘆氣搖頭,他飛身上屋頂,施展輕功掠過鍾家園林。

蔣孟霜看着哥哥的影子,一股委屈油然而生,她沒錯啊,喜歡一個人怎麼會是錯的?

幾個躥躍,孟晟落腳在靜心園的涼亭上方。

聽力極好的他,聽見無雙對着兒子說說笑笑。

心那麼苦還笑得出來?傻子!

盤膝而坐,緩緩吐氣,燕無雙總是讓他感到震撼。

接下賜婚聖旨時,她毅然決然撞上樑柱,寧爲玉碎、不願瓦全。清醒後她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嘴角釋然的笑意,教人心疼。受刑時,她堅持且理智,她熬着苦痛,暗示公婆那十戒尺不僅僅是爲着婦德……

那一刻,他覺得,嶽帆配不上她。

這樣的女子不該養在後院,她本是展翅鴻鵠而非燕雀,沒有人可以勉強她委屈自己。

皇上嫁公主,熱鬧非凡,威武將軍和明月公主的佳話在京城裏四處流傳,同時間,嫡妻燕氏,犯下七出之罪、遭皇太后責刑之事也廣爲傳播。

京城百姓議論紛紛,漸漸地,燕無雙成爲妒婦的代名詞。

無雙沒有爲自己爭辯,即使許多話傳到跟前,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揭過。

婆婆不捨,沒讓她出席婚宴,免得遭外人指指點點、惡意批評。她理解婆婆的善意,稱病躲在屋裏,即使從早到晚,心抽着、疼着、壓抑着,卻始終沒有讓笑容暫離。

因爲,她面對的是兒子。

側躺在牀邊,無雙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圜兒,她在他耳畔哼着催眠曲。

親親的我的寶貝,我要越過高山,尋找那已失蹤的太陽,尋找那已失蹤的月亮……我要走到世界的盡頭,尋找傳說已久的雪人,還要用盡我一切辦法,讓他學會念你的名字……最後還要平安回來,回來告訴你那一切,親親我的寶貝……

這是無雙很喜歡的歌,從小到大,長在亞熱帶國家的她,嚮往着在院子裏堆雪人,讓雪人靜靜地守在窗邊,守護自己一整個冬季。

“娘。”圜兒輕喚。

無雙看着兒子,圜兒長得多好啊,眉毛很濃、目光很清澈,漂亮的五官,漂亮得像個女孩兒似地,他微揚的嘴角,像是永遠都在笑。

長大後定也會像迷倒衆生吧。

“娘唱好多遍了呢,怎還不睡?”親親兒子的額頭,她把兒子摟進懷裏。

“圜兒害怕。”

四個字,擰了她的心。

害怕?是啊,她也好怕,一場世人稱頌的婚禮,卻帶給她無窮恐懼,她看不見明天、不知道未來,她不曉得會不會有一天,她爲自己的堅持,深深後悔。

但是在兒子面前,她沒有害怕的權利。

順順圜兒的碎髮,無雙柔聲問:“怕什麼?”

“怕爹娶霜姨後,不要我們了。”

凝視圜兒,酸了眼、酸了口鼻,這麼敏感的孩子,她怎捨得下?

可是……不捨?毀滅的將會是他們兩個,她經歷過的,不是空言幻想。

再親親他的額頭、親親他的臉,無雙深吸氣。“別怕,爹不要咱們沒關係,重要的是,咱們得要緊着自己。”

“圜兒不懂。”

“娘告訴你,不被愛的人並不可憐,可憐的是,不愛自己的人。霜姨進門後,爹自然得爲她費心,圜兒千萬別爲這種事生氣,因爲這叫人之常情,終究要陪伴爹一輩子的是霜姨,不是圜兒。你能做的是加倍疼愛自己,別讓自己受委屈。”

“疼愛自己?”

“定下目標、追逐夢想,增長見識、爭取自由,這是愛自己最重要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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