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掉沒骨頭的,無雙試着往刺多的部分進食,但孟晟動作更快,搶過她手上那隻,遞給她另一隻完整鮮魚,繼續他的廚餘之旅。
見她錯愕,他瞄她一眼,像需要解釋似地,他說:“你不是不喫有骨頭的東西?”
對,不只魚,任何肉類都一樣。但他怎麼知道?
這次孟晟沒解釋,但他確實知道。
因爲她的家書,因爲嶽帆總是驕傲地說:“我那媳婦兒,喫東西再挑剔不過,味道不對,不行,肉裏有骨頭,不行,樣子長得不好,還是不行。府裏廚娘換過好幾個,她都不滿意,只好自己動手,到最後,練就一身好廚藝,我的刁嘴是她養出來的。”
一個嘴刁的大將軍,在營裏會被垢病的,可是營裏的兄弟都羨慕他,有個把他養刁的好媳婦。
無雙好奇,但基於不與陌生人建立感情原則,她選擇閉嘴,既然有人對廚餘感興趣,她樂得各取所需。
她連喫七條,魚不算小,但她歇不下口,確實是餓極了。
喫完魚,她走到湖邊洗淨雙手,衣服還有些溼,但不滴水了,若她少一點驕傲,大可回到火堆邊,繼續烤火,但她既倔強又驕傲,所以在離火堆二十步處站定。
她仰起下巴,很沒家教地斜眼看對方。“如果你留下,是爲蔣孟霜名聲着想,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不管我是生是死,都不會影響到她。如果是因爲心懷歉意,那麼我喫你的魚、承你的情,就當兩清了。”
他聽完,點頭。
這表示……同意她?那麼他該走了吧?然後把火堆讓給她。
無雙等兩分鐘,只見他慢條斯理在地上挖洞,把魚骨埋起來,場地整理 乾淨,卻始終沒有回話。
又等兩分鐘,他終於站起來。
無雙鬆口氣,還以爲他打定主意和自己槓上,他肯離開?相當好。
沒想到,一口氣還沒有松透,只見他轉身走到湖邊洗手,然後又轉回火堆旁。
這是什麼意思?不想走?不肯走?不能走?他與嶽帆達成某項協議?嶽帆去洞房花燭夜,他替好友兼妹婿盯住他的落跑前妻?
她把肺裏面的氣體清空,口氣不善的問:“是你走還是我走?”
一問出口,她就後悔了。
如果他回答要她走呢?
不要,她累慘了,急需要一堆火、一塊可以躺平的大草原,於是她識時務地補上一句,“如果你肯把這堆火留給我,我會對你表現出更多的感激之情。”
好死不死,一陣風吹來,身子發冷,她強忍顫慄,等待他的答案。
耶!他終於開口,只不過回答和她預期中的相去甚遠——
他說:“你很冷?”
這話是什麼意思?願意把火讓給她、不願意把火……
尚未分析出結果,他已經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在她來不及反應之前,他……一把抱住她?
天!怎麼……會這樣?腦袋蒙了!
他居然抱好友的未卸任老婆?莫非他們一不小心回到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二十一世紀?還是蔣孟晟生性大方,把那些教條規範當成屁,比起道德約束,更喜歡隨心所欲?
接下來呢?他打算在這片花毯上強暴她?免得她改變主意,回尚書府和他的妹妹搶男人?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胸口一窒,心如擂鼓,她企圖推開蔣孟晟,但他的手臂粗壯、他的胸膛像堵牆,她根本離不開他的控制。
她的手被他箝制在身後,她的頭被壓在他懷裏,她的腿被他強而有力的腳夾住,全身上下只剩下嘴巴是自由的,所以……想也不想,她張開咬上他的胸。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孟晟皺眉,疼……更正,是微疼!
他低頭看着懷裏的女人,力氣這麼小,是身體還沒有恢復嗎?該死,連命都不顧了,這副樣子就敢逃家?
他不高興!
同時間,無雙覺得一陣暖意襲上,像進了三溫暖似的,全身暖烘烘的,她甚至可以感覺身上的衣服正在冒輕煙。
不知不覺間,她鬆開咬牙切齒的嘴,不知不覺間,她的身子不再掙扎,不知不覺間,她有昏昏欲睡的舒暢感,就在她剩下的兩分理智正嘗試分辨自己是不是吸食了安非他命纔會有置身天堂的感覺時,他鬆開手。
溫暖不見、天堂失蹤,二十一世紀消失,眼前的男人又是一臉刻板,他酷酷地丟下一句——
“衣服 幹了。”
衣服幹了?他是……人肉烘衣機?
無雙低下頭,拉拉自己的衣襟,發現……“那、那是傳說中的內功?”她結巴了。
不愛笑的孟晟笑開。“傳說中……”有這種說法的嗎?
惜字如金的他回答,“對,是傳說中的內功,嶽帆也有。”
但嶽帆遠遠不如自己,不怪嶽帆習武不努力,而是因爲師傅不同。
他的師傅是隱世高人,嶽帆的師傅只是高人的徒子徒孫,他們爲功名入塵世,成爲軍中將官,這種人手腳功夫不差,但內力一代比一代遜色。
“那你會點穴?”
“我會!”
死定,如果他伸手隨便往她身上點兩下,就能把她原物打包寄回尚書府。
那她還翹家翹個鬼,想也不想,她拔腿就逃。
看着她逃命的模樣,孟晟忍不住笑意地咯咯輕笑。他知道她想到什麼,是啊,那確實是最輕鬆簡單的方法,那樣做,他可以贏得嶽帆和尚書府上下的感激,也讓孟霜的處境直上青雲。
直到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一縱一躍,來到她面前,手一點,她定住不動,只剩下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他打橫抱起她,重新返回火堆旁,動作很輕,他對溫柔這種東西不熟悉,但他極其溫柔地把她放下。
他越溫柔、她越害怕,他就要帶她回去了,這次回去,依嶽帆那副執拗脾氣,肯定不會給她第二次逃走的機會。
她困過一輩子,又要再困上一輩子,想起那個猙獰卻悲哀的燕無雙,她害怕無措了。
不行,她不能這樣被抓回去。
她深吸氣、深吐氣,深深地鼓勵自己,從老虎利牙下脫身,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只要……把老虎餵飽。
換上溫順口氣,她問:“你是武林高手?”
他又想笑了,因爲她突如其來的溫柔,更因爲她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已透露出“我想使壞”的訊息,這樣的她看起來很鮮活。
“我是武林高手。”他回答。
“聽說武林高手不會爲難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我沒做過這種事。”他順着她的話往下講。
“身爲大俠,絕不能違反小女子意願,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她試圖用道德感綁架他。
“不願意的事是指,把你送回鍾家?”他揶揄問。
“對!”勾起嘴角,還沒得到答案,她已然勝券在握,因爲他臉上滿滿的罪惡感。
孟晟苦笑,他若想這麼做,早在她離京之前就可以動手,不做,是因爲明白再把她送回去,等於逼她再度尋死。嶽帆不願意正視她離開的心志有多堅定,他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管還愛不愛嶽帆,她都打定主意,從鍾家後宅之爭退出。
見他沉默不語,她的“勝券在握”略微鬆動。
“如果你敢,我發誓,回去後我會下毒、會挑撥離間、會權謀算計,會用盡一切後宅的陰私手段,讓嶽帆跟蔣孟霜離心。”
她像只防衛過度的小貓,對着他說着恐嚇的言語,明明沒有利爪,還要假裝自己很強,看得孟晟哭笑不已。
會叫的狗不咬人,會咬人的狗,不會亂叫一通,她啊……就是個虛張聲勢的料,難聽話說滿十鬥,壞事卻連一樁都不敢碰,她心裏那條線,根本不允許自己害人。
比起燕無雙,他更相信在困苦中長大的妹妹,纔是會咬人的那個。
“放心,在你點頭之前,我不會強迫你回鍾家。”
他的承諾讓她喫下一劑定心丸,而在他解除點穴之後,又吞下另一丸,兩顆定心丸下肚,心臟跟着落回原處。
無雙深吸氣,連口氣都變得輕鬆不已。“算你聰明,其實我們的立場應該是一致的,我離得越遠,少了第三者涉足,蔣孟霜的婚姻會更順利。”
“你、第三者?這麼快就認輸?”他脫口而出。
是啊,早就認輸了。她緩緩嘆氣,說了句二十一世紀人人都知道的話。“在愛情的世界裏,不被愛的那個纔是第三者。”
“嶽帆沒有不愛你。”他和孟霜之間,更多的是道德責任。
無雙微哂,盤腿坐下,沒有“大家閨秀”四個字的牽絆,她決定放縱自在。
抓起樹枝,撩撥火堆,她看着跳躍的火苗說:“在決定接受蔣孟霜時,他就不愛我了,在他口口聲聲說着無奈時,他就不愛我了,在他把人領到皇帝跟前請旨賜婚時,他就不愛我了。”
他的不愛,有許許多多的事例可以證明。
“這麼說,對嶽帆並不公平。我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他必須給孟霜、給我一個交代,這是他所能想到最圓滿的作法。”
報恩吶?如果連報恩都排在前面,那也可以證明,他已經不愛她了。
火光映在無雙略顯蒼白的臉上,她側過頭,朝他嫣然一笑,明明是美麗誘人的笑靨,他卻在當中看見淒涼。
她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但我要我的男人確定,除了我,其他人、其他事都是將就,除了我,其他人、其他事都可以捨棄。
“但在嶽帆心裏,朋友之義不能捨,責任不能捨,只好讓我將就,而我,不願意當別人的將就,更不願意讓我的愛情、婚姻成了將就。”
“你對男人的要求太高。”哪個男人不以仕途大業爲重,不以朋友道義爲先,能對女人有心有情,已是難能可貴,值得珍惜。
“我同意,所以公公婆婆認爲我做錯,爹孃罵我固執,所以百姓責我善妒、皇太后賜下刑罰,但即便全世界都認爲是我之過,我也不願意成爲男人的第二個選擇。”
她要在嶽帆心裏獨一無二,對於感情,她不容許瑕疵污點,這樣的堅持……得揹負多少罵名、多少苦,都無所謂嗎?
他定眼看她,視線再也轉移不開。不明所以地,心頭某根弦勾動……
“謝謝你做的一切,你真的可以離開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尋死的心思,我會盡力讓自己活得更好。”
“你想得太簡單。”他也拿起一根枯枝,撩撥火堆。
“生活本來就沒有你想像的那樣複雜。”
“一個單身女子想獨立生活,並不容易。”
“確實,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
她是二十一世紀的女強人,可以在職場上和男人競爭的她,從來不是軟腳蝦,她知道不容易,卻也相信自己能夠遊刃有餘。
那些年,她仰賴的就是樂觀積極,否則毫無背景的自己,憑什麼在大公司裏脫穎而出?
而今她打算再次發揮本領,再度創造奇蹟,會成功的,她相信!
“你打算怎麼做?”孟晟好奇。
“我不認爲,我們熟悉到可以分享彼此的人生規劃。”
“你身上沒有銀子,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想了想,爲着讓她安心,又補上一句,“誠如你所言,我們立場一致,並非你接受我的幫助,而是我們彼此互助。”
她靜靜回望他,認真的思索他的話,理智且現實地分析過後,問:“你打算怎麼幫我?”
“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確定你能獨立生活。”
“不會向任何人泄漏我的行蹤?”
“不會。”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你只能相信我。”
他清澈誠摯的目光說服了她,她並沒有矯情到拒絕對自己有利之事,只是淡淡說了句,“希望我不會二度被男人背叛。”
這話夠酸也夠狠,狠狠地刨了他的罪惡感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