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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君心可容妾》 / 簡單艾 / 第11章 / 共23章

“你如何抉擇?”

一句頗具威嚴的問話當頭罩落,讓花靜初不得不自陷入的回憶中回神。

如何抉擇?螓首低垂的她,無聲笑了。

如何抉擇?每個人都愛問她要如何抉擇,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世,這句話總是如影隨形地伴着她,甩都甩不掉。

如何抉擇?他們豈真有意容她自行抉擇,他們給的抉擇向來只有一種,偏愛假惺惺地問她要如何抉擇。

如何抉擇?他們真是多問了,畢竟她的抉擇從不曾變過。

只是……前世的她不及見他最後一面,難道今生老天爺也一樣殘忍地故伎重施?

那麼……幸好……

前世的她死於他愛她入骨時;今生的她根本還未及讓他放入心。

那麼……至少他不會像前世一樣爲她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那麼……這回她是不是可以不要逞強地佯裝她一點都不痛、一點都不怕、一點都不難過與他的訣別?

“大膽!本宮在問你話呢!”坐在堂上的太后娘娘一手拍在座椅扶手上,雍容不怒而威。

唉嘆口氣,花靜初將脣彎得更深。“從一開始,太后已讓小女子無從抉擇;小女子的抉擇爲何,太后根本就不在意。”

“胡說!”太后怒斥。“離開他或當他的妾,本宮至少給了你其它兩條路走。”

是啊,好寬宏大量的兩條路。

不知太后是否爲她前世時的縣太爺投胎轉世,否則怎麼兩人說出口的話皆一模一樣呢。

“太后如果知曉我已尋爺多少年,便不會勸我離開爺;太后若知曉前世的我是如何死的,便不會勸我只當爺的妾了。”

“前世?”太后臉色微變。“少在本宮面前妖言惑衆!”

妖言惑衆?

是啊,這一世的她說起實話時不是被罵妖言惑衆、信口開河,就是胡說八道、怪力亂神。

她明明不愛說謊,偏偏人們總愛聽她用含笑的嘴說出的謊話。

既然實話太后聽不進去,多說無益。

“與七公主共侍一夫哪裏委曲你了,你可別不知好歹。”若不是七公主對刑觀影情有獨鍾,她堂堂太后何需爲了膽敢拒婚的刑觀影傷神,又何需偷偷摸摸地將人帶來威施壓力。

“刑爺是否願意納妾,是否同意享齊人之福全由爺自己作主,小女子毫無置喙之處。”她無所畏懼地繼續實話實說。

她不明白,爲何他們總要她當妾,總要她別霸着爺不放,總要她別當個妒婦犯下七出之罪。

試問,她憑什麼?

她憑什麼替爺決定一切、替爺作主,替爺允下不該允下之事?

所以,她的抉擇從來都只有一個,就算要她拿命來換,她也絕不遲疑。

“牙尖嘴利。”太后眼角兇光一閃。“掌嘴!”

啪啪!還不及反應的花靜初兩頰已各捱了一巴掌。

那夾帶着內勁的掌力讓她撞破了舌、咬傷了脣,五指印立現的面頰既紅又腫。

喘着氣,她將火辣辣的剌疼嚥下,心裏卻自嘲地笑了。

看來,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能動的她,現下恐怕連嘴巴也動不了了。

偏胖,她看着銅製茶几桌面所映照出的狼狽模樣,沒想到這一世她的死前模樣竟比前世醜多了。

凝眸,她看着鏡中自己眼角的淚痣,天真地以爲這一世能雨過天青,卻沒料到,她的爺這一世根本都還來不及愛她,而她已被迫與他分離。

如果再有來生啊……

她的爺能不能再平凡一些、普通一些,就只當個尋常人家、毫不起眼的百姓就好?

那麼,她是否就能與爺相親相愛、白首到老?

能嗎?

“本宮最後一次問你,你如何抉擇?”失去耐性的太后殺意湧現。

要動手了?花靜初心中抽痛了下。

看來,她要失約了。

她明明答應爺會安然返家,明明允諾爺她不會有事,要爺別擔心。

不約了!下回,她絕不再與爺定約。總是失約的她,會讓爺討厭的。倘若……還有下回……

“花靜初無法抉擇、不能抉擇。”

“好!”太后陰陰地笑了。“這是你自己選的路,莫怪本宮無情。”手一揮,站在廳堂兩側的護衛已聽令出手。

趕在最後一刻衝破受制穴道的花靜初雙手一擋,用來護身的“垂頭喪氣”白色粉末隨着相觸的掌飛散開來。

儘管如此,承受不住兩人掌力夾攻的花靜初,纖細身軀仍是被擊飛出去,重摔於地,哇一聲鮮血狂嘔。

咬牙一撐,她跌跌撞撞地往宮外方向奔去,明知也許難逃一死,她卻不得不拚命求生。

她必須努力掙扎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口氣,畢竟這是她唯一能爲她的爺故的事啊。

嗯一聲悶哼,她背心又受了一掌,落地前,她已失去了知覺,徒留一顆晶瑩淚珠褂在眼角與淚痣相疊,似血也似淚……

***

“公子塵緣未了,恕老衲無法爲公子剃度。”

位於深山的普陀寺雖有幾百年歷史,但因地處偏僻鮮有人知,香火併不鼎盛,前來參拜者幾乎都是附近村落的居民,鮮少有外地人來。

如今這個外地人已暫居普陀寺月餘,平日也跟着僧侶灑掃、誦經、參拜、抄經,若非一身書卷氣味,談吐應對氣宇不凡,遠遠望去就跟帶髮修行者沒什麼兩樣。

“大師從何得知在下塵緣未了?”外地人說出口的疑問如春風拂耳般輕柔。老和尚呵呵一笑,並未針對這問題回答。

“公子若心中有佛,處處皆是佛堂寺廟,不必拘泥於是否剃度或是否在廟供奉。”

“大師明知在下非好佛之人。”外地人挑明瞭說。

“出家不過是一種逃避。”

“公子想逃避什麼?”

抬眸,外地人如黑夜星辰般的眼直直注視着老和尚。“大師可相信輪迴?”

“佛曰:六道輪迴。前世種什麼因,今生便得什麼果,因果循環,輪迴不休。”老和尚宣了聲佛號。“公子心中有疑惑?”

“在下時常夢見自己懷裏抱着一名斷了氣的女子哭得傷心欲絕。”外地人訴說着自己的夢境。

“敢問大師,這是何因?是何果?”

“這……”因果之事牽涉甚廣,非三言兩語能道盡。

“算命的說,在下不能愛人。”老和尚雖語帶保留,外地人倒不在意和盤托出:“在下所愛之人必因在下而死。”

“公子相信?”

“三人成虎。”見過他的算命師皆對他說出同樣的話,他還能鐵齒嗎?

“因爲不願讓人無辜喪命,所以選擇避世?”

“說得好聽是如此。”外地人落落大方。“其實只是在下嫌麻煩,不想再蹚那樣的渾水。”

“還是不想再嚐到那椎心之痛?”老和尚眼中有着澗悉一切的瞭然。

“明知結局如此,就不該重蹈覆轍。”

“因果、緣分是很奇妙的東西,已經註定好的事情,任誰也躲不了。”

“大師之意是要在下放膽去愛再用力悲痛,不斷在愛與痛之間輪迴?”那痛,雖在夢中,卻是紮紮實實地刺入心坎,深人骨髓。

他想,夢中的“他”必愛“她”極深,否則那聲嘶力竭的哭聲與血淚不會如此令人動“生、老、病、死,也是一種輪迴,若因爲怕失去而不去愛,便本末倒置了。”

老和尚面露微笑。“公子避得了這一世,豈避得了下一世?倘若這是公子與那位女施主的情緣,公子又怎忍心讓女施主生生世世苦苦找尋?”

“至少,她每一世皆可以活得久一點,傷痛少一點。”而非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和尚雙手合十。“公子若有救人之心,不如廣結善緣,並將功德迴向女施主,或許能以此化解女施主的死劫也說不定。”

“廣結善緣?”

“是。”老和尚耐心渡化。“佈施、行善、扶弱濟貧、伸張正義等等皆是功德無量。”

“那……”外地人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挽救百姓免於生靈塗炭呢?”

“那將會是天下百姓之福。”

“是功德?”

“是功德。”

“那好。”外地人薄脣上牽起了笑,如釋重負。

“公子想怎麼做?”

“上戰場,將那該死的擾民之戰結束掉。”外地人又笑了。

“若因此戰死沙場是否便不算逃避?而那女子也因此得以換來一生安泰?”這一舉數得的作爲似乎還挺划算的。

“公子——”

“大師,”外地人打斷老和尚的話。“倘若在下僥倖平安歸來後真與那女子相遇、相愛了,那在下所做的一切功德真能抵那女子一命?”

說到底,他心心念唸的還是那名女子的生死。

連人都還未見過就已經爲了她設想衆多、思慮甚多,連命都可以不要地護她周全。

這樣對她的他,若不是已經愛了,是什麼?

“阿彌佗佛,我佛慈悲。”老和尚慈愛地看着外地人。“若真有那麼一日,老衲必陪同公子長跪佛前,祈求佛祖大慈大悲爲公子尋得一線生機。”

咚咚咚咚。低沉渾厚的鼓聲於鼓樓響起,瞬時傳遍整座寺廟。

睜眸,鬍子花白的寺廟住持凝望面前佛像的眼神寧靜且祥和。

十二年了。

與那位公子一別十二年,然當年的對話情景依舊歷歷在目。

十二年來,寺廟年年於同一日收到白米與乾糧的捐贈,捐贈者雖不曾記名,他卻清楚知道必是那位公子的捐贈,也藉此瞭解到公子一切安好。

這些年來,國家日益富強,百姓日漸安樂,人人皆稱頌當今聖上仁德,他卻由衷感念那位公子的善行。

“師父,該用晚齋了。”一名年約八、九歲的小和尚前來請住持用膳。

“阿彌陀佛。”低宣一聲,住持向佛祖拜了一拜,讓小和尚扶了起來。

“師父,下雪了,晚膳後我再搬一牀棉被到您房裏。”

“雲空真乖。”住持摸了摸小和尚的頭。“近日將有貴客到訪,記得告訴大師兄準備好客房。”

“是。”看着住持帶笑的和藹面容,小和尚忍不住問了聲:“是師父的友人嗎?”

聞言,住持呵呵笑了。“是天下蒼生的恩人,也是師父等待之人……”

他很安靜,安靜得令人感到害怕。

他很專注,全部心力全放在懷中女子身上,一瞬不瞬。

他的掌,護着女子心脈不曾稍移;他的脣,緊緊抿成一直線不再淡揚;他的面容,如冰雪般冷酷,唯有凝望女子的眼神不帶絲毫冷漠之色,反而凝聚着一股說不上的哀愁,讓人見了便感同身受,心裏爲之一酸。

如此傷痛的刑觀影,顧生雲不曾見過;但如此冷漠難親的刑觀影,顧生雲見過。只見過那麼一次,已教他終生難忘,他還以爲這輩子只會見過那一次的……

他不奢望刑觀影不爲花主報仇,他只希望花主能否極泰來,藉此沖淡一些刑觀影的仇恨之心,化解一場腥風血雨。

只是……太后這回闖下的禍,他真不知該如何彌補與挽救……

“觀影,換我來護住花主的心脈吧。”這是顧生雲目前唯一能做之事。“你已經不眠不休兩天兩夜了,還需一日夜方能抵達普陀寺,再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

刑觀影沒回話,卻將手收攏得更緊,微斂的眸不斷觀察着花靜初的臉色。

“觀影……”顧生雲嘆口氣,妥協着:“不然你喫下這顆養神丹吧,只有你好,花主才能好。”

彷彿接受了顧生雲的說法,刑觀影抿直的脣動了下。

見狀,顧生雲趕忙將丹藥塞進他嘴裏,深怕錯失良機。

丹藥一人口,一種甘苦氣味直衝喉頭,一股溫暖熱流直下丹田,讓刑觀影趕緊閉目斂神、調養氣息,將丹藥的藥效發揮到極致。

半晌,刑觀影緩緩睜眸,掙出喉的嗓已帶啞:“爲什麼?”這三個字似問他人也似自問。

“觀影?”顧生雲似乎察覺到什麼似地頭皮一麻。

“我明明說過任何不滿皆針對我一人而來。”拒婚時,他已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爲什麼要對無辜的她下手?”

那如冰雹打在鐵板上的嗓音,直往顧生雲心裏頭冷去。

“我想,這其中必有什麼誤會,等花主痊癒後,我定讓太后給你一個解釋,給花主一個交代,好嗎?”

“交代?”刑觀影抿緊的薄脣哼了聲。誰要聽這種東西?“擅自動用私刑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氣,再隨便拿個理由來搪塞便是太后所謂的交代吧。”

“不會的,我——”

“她肋骨全斷,五臟六腑皆受重創,輸人她體內的真氣只能護住她的心脈而不能治癒她的傷。”他伸手撫着她蒼白泛涼的面容。“你說,我是不是即將要失去她了?”

“不會的。”顧生雲臉色大變。“咱們不是正趕往普陀寺求大師救花主嗎?大師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不語,撫着她面頰的指來到她微啓的脣瓣上,那曾經色澤豐美誘人採擷的脣如今已血色盡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觀影?”顧生雲被他那不曾表露過的哀痛語調給震懾住了。

“我呀……其實很喜愛她。”他深深凝視着花靜初,彷彿正對她表白一般。

“第一次見着她時就喜愛上她了。”

說是一見鍾情也好,說是前世情緣也罷,她一入他的眼,他的心便失序地不受控制。

“初遇她那日,是在楊家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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