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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君心可容妾》 / 簡單艾 / 第12章 / 共23章

他,一直被人盯着看。

大剌剌,毫不掩飾,直想把他整個人扒光,從頭到腳看個徹底的那種火辣注視。

被偷看、偷瞄、偷打量、偷比較,他早已習以爲常;對於那些癡迷的、恍神的、竊喜的、嬌羞的眸光他也已司空見慣,卻不曾遇上今日這種——直想將他拆吞人腹止飢的饞樣。

“爺,二樓右邊角落的姑娘似乎將您瞧得太久了。”青山有些不自在地低聲提醒着他家爺。

其實這麼說算是客氣了,那位姑娘的眼根本從爺踏進茶樓那一瞬間便不曾移開過,連眨眼也捨不得那般地盯着瞧,瞧得連不是當事人的他也覺得頰面泛熱了。

那姑娘未免也太……不知羞了吧!光天化日之下盯着一個男人猛瞧,只差沒撲身過來而已,這……到底是什麼世道?

對,他家爺是長得英俊挺拔了點、瀟灑不凡了點、氣宇軒昂了點,但也犯不着這樣盯着爺瞧吧?

彷彿是餓了多日的乞丐,突然看見一盤上等的紅燒肉那樣垂涎三尺,羞不羞啊!

然刑觀影眸未抬、脣不啓,持箸的指仍是慢條斯理地夾菜用膳,恍若未聞。沒反應?

好吧,青山雖然早已料到爺不會有任何反應,但完全沒反應,這還算是人嗎?

起碼,也該看一眼那瞧着爺不放之人的模樣。

起碼,也該瞪一眼,警告那人的無禮。

再起碼,也該面露不悅,或皺眉或抿脣或輕哼幾聲以示不滿吧?

結果,沒反應!好似那人看的,不是他。

這這這……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正當青山想代替爺給對方一記“適可而止”的眼神時,卻恰好瞥見對方起身下樓朝他們而來。

“乾乾……幹什麼?”青山不但結巴,在如此近看對方之下竟然還紅了臉。

“這位小哥別緊張,我只是想同你家爺說幾句體已話。”女子開了口,甜膩誘人的嗓音惹得周遭其他客倌抽氣連連。

原來,在女子盯着一個男人瞧時,其他男人也正緊緊盯着她不放呢。

“說……說什麼?”青山吞了口唾沫。“我家爺不識得你,更不可能有體已話可說。”

“相逢自是有緣。”女子紅脣微勾。“況且,我深信我與你家爺的緣分必定不淺。”

側首,她柔媚眼眸注視着靜默不語、優雅品茗的刑觀影。“不知刑爺信或不信?”

“呵。”青山倒抽一口涼氣。“你你你……”怎麼知道他家爺姓刑?以他這個盡責的小跟班來看,他敢肯定爺與眼前女子素昧平生。“你意欲爲何?”

“意欲爲何?”女子聞言含笑一嘆。“我欲爲之事也得爺成全才行。”

這一嘆,嘆得許多男人的心都揪了。

振作啊!青山硬是挺起胸瞠來。“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吧。”見爺無任何表情,他便明白意思畢竟他家爺的嘴巴平時都抿得跟蚌殼一樣緊,半天吐不出一個屁……不不不,一個字來。他若不替爺開口,真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呢。

欺前、抬手,她纖指點上青山左胸口。“你家爺這位置上有顆紅豆般大小的痣吧?”

“你怎麼知道?!”青山被她這一點彷彿燙着似地退開一步。

終於,那如同老僧入定的刑觀影抬起了眸。

而她等的就是他的抬眸。

雙眼一對,四目交接,一陣奇異的麻癢竄過兩人心房,引得兩人不自覺地輕顛了下。

果真是他!她以爲這輩子恐怕都找不着之人,竟然還真讓她遇上了。

握緊拳,她隱忍下伸手觸碰他的舉動,儘管身子已激動得發顫,她仍是咬牙忍下。

這事,急不得。

欲速則不達,這道理,她懂。

“姑娘有何話要對刑某說?”斂眸,他避開她過於熱切的注視,並非厭惡,而是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他不曾有過的異常騷動。

“爺。”花靜初甜甜一笑,神態堅決從容,毫不扭捏。“您要了我吧!”

“我,早該要了她的。”他內心的顧忌與自責她豈會明白。“那麼,現下的她至少有名有分,至少知曉我是多麼喜愛與珍惜着與她相處的時光。”

嫵媚動人的她,刁鑽潑辣的她,善解人意的她,純真無邪的她,每一面向的她都加深、加重了她在他心裏頭的分量,成就了無人能取代的地位。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只是,她不知曉。

未能知曉,無法知曉。

倘若她知曉,不知會是如何地欣喜若狂?

“你的答覆……”他貼着她的脣說着:“我等着。”

“我要你了,花靜初。”

“你的答覆?”

“你的答覆……”

花靜初耳畔不斷迴盪着這幾句呢喃。

爺要她了!終於要她了,還要她的答覆。

她好着急。

渾身動彈不得的她,急得額際冒汗,千百萬個“願意”在心裏頭吶喊,有一句能出得了她那張蒼白若紙的脣。

她好氣、好怨,惱得產靈魂出毅去撬開自己的嘴、掀開自己的眼,而後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的爺說一聲“好”。

結果,她沒瞧見自己的身,沒瞧見她的爺,只瞧見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大師?”這和尚她不僅認識,甚至能稱爲故友,只是詫異爲何此時會見到他。

“阿彌佗佛,施主,咱們又見面了。”老和尚盤腿而坐,低聲宣佛。

怔了怔,想了想,花靜初似有所悟。“大師正在設法救我嗎?”眼尖的她見着了自大師身上不斷往她周身凝聚而來的白色之氣。

“設法救施主的是‘那位’公子。”

“啊!”低呼一聲,花靜初眸中與臉上的訝異神情混入了驚喜與欣慰,而隨着心思的翻轉逐漸收斂、沉靜,最終竟化爲一抹既苦澀又眷戀的微笑。“大師,我是不是做錯了?”

“施主與公子只是爲情執着而已,何錯之有?”

“可我不該死在爺懷裏的。”她低垂的眸裏有着水花滾動。“至少這一世不該、也不能再讓爺傷心了。”

看着花靜初傷心又自責的模樣,老和尚溫和地開口:“老納說些事給施主聽可好?”

這些事也是後來佛祖告訴他的。

點點頭,她盤腿落坐老和尚面前。

“前世的施主走後,公子守着施主的靈柩不見任何人。公子日日夜夜爲施主誦經、爲施主抄經,一心一意只爲了讓先行一步到另一個世界的施主能不受折磨、不擔苦痛、不背業障,盡已所能地祈求佛祖能渡施主一程。”

聞言,花靜初的心震了震,一股刺疼自心窩處蔓延開來。

“七七之後,公子火化了施主,變賣了在永昌縣的所有家業,帶着施主的骨灰從此離開永昌縣,不再踏進永昌縣一步。或許是受到施主生前樂善好施的影響,或許是想替施主積累功德與福報,離開永昌縣的公子依舊造橋鋪路、興辦學堂、設避難所,甚至於長年大旱時,開倉發糧、施粥濟民,造就無量功德。”

緩了緩氣,老和尚慈藹的神情不變。

“公子廣施恩澤,唯獨對永昌縣不聞不問,任縣民在一場瘟疫中死傷過半而不施予援手。”

花靜初訝然抬眸,看着老和尚的面容顯得有些歉疚。

“公子沒有錯,無人會指責公子有錯。公子只是放不下,放不下處處爲永昌縣民設想的施主臨死前卻得不到任何救援與關懷,放不下對永昌縣民的怨,放不下施主冤死的仇。”

話至此,老和尚連宣了兩次佛號。

“公子告誡自己不可報仇,不能報仇,就怕雙手沾染血腥,來世無法投胎爲人,無法與施主再續良緣。”

花靜初震驚地以手掩口,不讓自己嗚咽出聲。

“失去施主後,公子孤身一人不再續絃。晚年覓得一清靜之所興建寺廟,供奉施主骨灰,終日與佛祖相伴,帶髮修行,靜心靜性。臨終前,長跪佛祖跟前,不求其它,只求來生若能再與施主相會,務必讓他來得及救施主一命,不再讓施主孤單一人含冤而逝,否則寧願與施主永不相識。”

一顆顆晶瑩淚珠順腮而下,滑過她掩口的手滴落衣裙。

“這一世,施主總在公子贈糧至普陀寺時抵達,每年總是詳細詢問送糧者贈糧者的模樣、長相,府上何處。”老和尚微笑着。“施主年年追查居無定所的公子時,可曾有過放棄之心?”

“不曾。”花靜初堅決搖頭。

“是啊。”老和尚頷首稱是。“公子嘴裏雖然總說着要逃避,卻偏偏想着、做着能救施主一命之事;總說不願重蹈覆轍惹麻煩,卻又偏偏讓施主陪在身邊。”他注視着花靜初。“公子心裏的矛盾與掙扎,施主可明白?”

心口疼了又疼,她捂着胸口喘氣。“我還以爲這一世,爺尚未將我放入心。”

“呵呵。”老和尚開心地笑着。“公子將施主放入心的時日,遠超過施主的想像。”

“大師……”

“施主,公子對施主的心意,施主何不親自向公子確認?”老和尚開口催促着:“快去吧,公子正等着施主的答覆呢……”

刑觀影從來不知道擔心一個人的心情會是如此難熬。

他原以爲失去她是天下至難,豈知不忍見她痛苦掙扎的難纔是掏心挖肺的痛。

爲了不讓她太痛,他總點着她的睡穴;爲了讓她能順利喝下湯藥,他總是將湯藥含人口中再哺人她嘴裏,只希望她不會喝得太辛苦。

他盡其所能地陪着她,除了如廁、沐浴更衣之外,他總待在能一眼見着她的地方。

說實的,他討厭此時眼前的她。

那雙含嬌帶媚的眸總是緊緊閉着,讓他無法自她瞳裏找着他的身影;染火似的頰暈着高熱的虛紅,讓她薄透肌膚裏的血管清晰可見;而那總在見着他時便會不自覺上彎的脣,此時只能難受地喘息着;更別提那總是嗲聲喚着“爺”的柔嗓,他已經好些日子不曾聽聞了。

討厭歸討厭,他卻不是真的討厭她。

他討厭的其實是害她陷人此等險境的他,討厭着無法替她受苦、無法分擔她痛楚的自己。

所以,他總是看着她,就算倦極、累極,打個噸時也緊握着她的手不放。只怕她醒來時找不着他,只怕她疼得難忍時,無法替她減輕疼痛。

此時的他才明白——之前的他,太過天真。

以爲避着她就不會相識;以爲能救她一命便心滿意足。現下他才了悟,他其實很貪婪。

貪求着她的美好,渴求着她對他的心意,冀求着她與他的未來,也奢求着與她長命百歲,共度白首。

但……他真的貪婪嗎?

說到底,他只不過是要一個他喜愛的女子陪在身邊而已,這樣的願望算是貪嗎?太過分嗎?

不,一點也不。

所以,他要力爭到底,與閻王搶人,求神佛延命,就算要他折壽,要他受盡磨難都行,只求……能留她在身邊啊。

“靜初,你能聽見我說話吧?”多日來,他總在她耳邊說話給她聽,原本溫潤的嗓已讓嘶啞入侵。“我從不願喚你的名,總與他人一般喚你‘花主’,你可明白爲什麼?”

他取來巾帕按壓着她額際冒出的汗水,動作溫柔熟練。

“我允你主動親吻我,卻從不主動回吻你,你可知曉爲什麼?”

他眸光停留在她失色的脣上。

“我任你親近我,即使有損你名節,仍是讓你住進我的宅邸與我朝夕相處,你可清楚爲什麼?”

嘆口氣,他拭汗的手一翻,手背輕輕滑過她因高燒而紅豔的頰,爲着那燙手的炙熱而揪心。

“明明心裏不願讓你與皇室之人有所牽扯,卻仍要求你去見六王爺,我的意圖與盤算你可有意探知?”

診着她的脈,數着她的脈搏次數,他一直蹙攏的眉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早膳,我總愛上劉大娘那喝碗鹹粥,你以爲我喜歡劉大娘的廚藝,愛那鹹粥的家傳味道。”他仍記得那一口粥人她口時,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讚歎表情。“其實,你未住進來之前,我根本不曾踏進過劉大娘的鋪子。”

他不重喫,青山準備什麼,他便喫什麼。

有時一餐喫不完的食物,他也不介意當第二餐喫,一切只圖方便就好,不麻煩就好。

會上街喝粥,純粹是不想讓她在大冷天裏清早起牀下廚。

“你說,從不曾見過一個男人這麼愛喫甜食。”說到這事他便覺好笑。“卻忘了是誰噘着脣嚷着沒人陪你喫點心,再可口的糕點都沒味了。”

也因爲如此,他喫甜食的嘴被她養刁了,所以在顧生雲到府拜訪時,硬是要他帶上他府裏點心師傅的招牌好點,鳳眼糕。

“我想問你,總對我說,真不知曉男人爲何老愛穿這種做事不方便的寬袍的你,爲何替我添置的秋冬新衣,清一色全是你不愛的寬袍。”

其實,她讓他穿寬袍的心思,他豈會不明白。

“每逛一趟市集便搬回大包小包的你,總說這東西家裏用得到,那東西日後派得上用場,原本空蕩蕩的倉庫都快被你買的東西堆滿了。”他當然明白,她根本將那兒當成自己的家了。

“你再不醒來,我就開倉將那些東西送給左鄰右舍。”話鋒一轉,他竟威脅起她來了?

“你再不醒來,我明日便改穿長衫,讓其他姑娘家瞧見我高瘦結實的好身形。”

他承認,說出這些話來的他,真像個渾蛋。

“你再不醒來,我便找蘇姑娘陪我一同喫小點、喝鹹粥,讓她陪我說話,給我解悶。”

這一記狠招下得重,讓他瞧着了她昏迷中微微挑動的眉。

傻瓜!心裏斥罵一聲,難掩的疼惜浮現他眼底眉間。

端過在茶几上放涼的湯藥,他仰首含入,再密密封上她乾燥的脣。溫暖舌尖先探進她脣縫中,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讓湯藥一點一滴流進她的口、滑下她的喉、吞入她的腹。

“很苦,我知道。”畢竟那藥是先人了他的口。但見着她下意識皺起的眉頭時,他又興起了懲罰她遲遲不醒的念頭。

“所以,你趕快醒來。”俯首,他用脣貼着她耳畔,怕她沒聽清楚,怕她沒能聽清楚似地將說話的速度放慢,將說話的嗓音提高:“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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