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醒後,休養了幾日,寒招財已能下牀。
這幾日裏,杏花村的人在得知昏迷近三個月的她已醒,絡繹不絕的來探望她。
她大伯、大伯孃和幾個堂兄是最早來的,這幾天來,她大伯孃更是天天帶着熬好的雞湯過來給她喝。
這日晌午,寒招財坐在堂屋裏,邊喝着大伯孃送來的雞湯,邊聽娘和大伯孃閒話家常。
“我家得全說,外頭生絲的價格近兩個目漲了不少,咱們也得往上提一提,不能讓人再壓了價。”
“上回得全找來收絲的那位張爺倒是個好說話的,咱們說多少,他鮮少還價,哪像這位趙爺,老是把咱們的價一壓再壓,我看要是他這回再不讓咱們提價,得讓得永再找一個才成。”
“我也是這麼同得我家得全說的,這回要是提不成價,咱們就再換一個人,咱們生絲的品質那是頂好的,還怕賣不出好價錢嗎。就是可惜了那位張爺,竟然會坐上那艘客船,就這麼淹死在淮江裏頭。”
聽到這裏,寒招財耳朵一動,擱下雞湯問:“大伯孃,您說那位張爺淹死在淮江裏,這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三個月前,那位張爺帶着他兒子出門,搭上一艘客船要往蘇雲城去,誰知那客船在淮江上遇上暴雨,翻覆沉沒了,聽說淹死一百多人呢,還有不少人屍首都沒能打撈起來,不知衝到哪裏去了。”
“什麼?”聞言,寒招財撞不住滿臉的震驚,“大約三個月前淮江有艘客船遇上暴雨翻覆?”
大伯孃點點頭,“沒錯,你這是怎麼了,這麼喫驚?”
“我……”寒招財一時之間愕然得說不出話來,算算時間,不就是她被二哥撞得昏迷過去的那時候嗎?
這麼說來,那壓根不是夢,而是真的?
見女兒突然一臉震愕的模樣,孔氏不放心的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娘,我……”寒招財看向母親,一臉欲言又止。
“怎麼啦,是不是哪兒疼?”見她臉色不太對,孔氏關切的追問。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想先進屋裏去躺會兒。”她思緒有些紊亂,想回房去好好梳理梳理。
“好,娘扶你回去歇息。”盼了這麼久,才把女兒盼醒,孔氏可不敢讓女兒累着。
大伯孃也和孔氏一塊扶着她,慢慢走回房裏,叮嚀了她幾句,大伯孃便先走了。
見女兒闔着眼,似是想睡,孔氏問了女兒今天想喫什麼菜後,也帶上房門輕聲離開。
母親離去後,躺在牀上的寒招財緩緩睜開眼,從在那艘客船上活活被痛醒過來開始,這三個月來所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清晰的滑過她眼前。
她從淮江裏救起路挽風,而後兩人一路到了綏城,再回到蘇雲城婁家……最後,她在莊子的房間裏被人活活悶死。
那夜,究竟是誰殺了她?又爲何要殺她?
想起在船上痛醒那晚,當時婁竹中了毒,這前後兩次,幕後主使者是同一人?還是不同的人?
寒招財蹙眉思索,又想起最後她魂魄離體那會兒,聽見悶死婁竹心的兇手說的那句話——
“四姑娘,你也別怨我,不是我要殺你,要怨就怨你自個兒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婁竹心得罪過誰?她常年待在婁家後宅,鮮少外出,若說最有可能得罪誰的話,只有婁家人了。
會是誰這麼恨她,恨到買通人來殺她?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深思熟慮後,隔天晚上,寒招財將她離奇的經歷,在飯桌上告訴她最信任的親人們。
“……所以我纔會昏迷三個月之久,直到後來被人給悶死,我的魂魄才得以歸來。”
聽她說完,寒家人全都震驚呆住,忘了用飯。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須臾,寒得福才回過神把原本就大的眼瞪得更大問:“招貼,你適才所說的全是真的,不是在說什麼故事?”
寒家兩兄弟,寒得福生得濃眉大眼,五官俊俏,大哥寒得祿則肖母,與寒招財有幾分相像,長眉細眼,模樣清秀,談吐之間透着一股溫雅的書卷氣。
她正色頷首,“那些都是我親身所經歷的,不是虛假的故事。我記得我在綏城還寄了封信回來,把這事寫在信裏,你們沒收到嗎?”她覺得奇怪,打從她甦醒後,都沒人向她問及那封信的事,宛如沒看見那封信似的。
見丈夫和兒子都瞅向她,孔氏愣愣答了句,“家裏沒收到招財寄來的什麼信啊。”
“興許是半途寄丟了。”寒得祿接着疑惑的說:“可是好端端的你怎麼會就這麼離了魂,千里迢迢的附身到那婁家四姑娘的身上?”他不是不相信妹妹所說的話,而是這事委實太詭譎了。
寒招財揣測,“我在那艘沉沒的客船上醒來時,正好就是哥撞昏我那天,也許在這同一個時間,她被毒死,而我的魂魄恰好被二哥撞出身子,就這麼陰錯陽差的被吸引過去,附身到她身上。”
雖然難以置信,但孔氏卻是毫不懷疑的相信女兒所說的話,抬手就朝二兒子肩膀拍去一巴掌。
“看你乾的好事,把你妹妹都撞得離了魂!怪不得呢,先節招財昏迷不醒,我去廟裏替她求籤,那簽上說女兒有一番奇遇,但要經歷一番波折才能甦醒,而後便能逢凶化吉,原來是這麼回事。”
孔氏求的籤詩,寒家父子三人也都知情,此時聽她一提,寒仲文一臉恍然大悟,“當時咱們不知那籤詩中所說的奇遇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回聽招財這麼一說,倒是應了那籤詩所指。”
寒得祿也不得不信了,爲妹妹這番奇遇嘖嘖稱奇,提議道:“雖有波折,但招財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平安歸來,娘,不如咱日一家子去廟裏上個香,感謝上天保佑。”
孔氏一疊聲答應,“好、好,明天咱們一塊過去,順道也求神明保佑你這次能順利通討鄉試,高中舉人。”
“咱們一家人全都能平平安安纔是最重要的。”寒得祿明白母親對他的期待,但他性子平和淡泊,對於做官之事並不熱衷,參加科考全是爲了母親。
“那是當然,不討若是你這回能考上舉人,也是好事一樁。”三個孩子裏,孔氏對長子期望最大,希望他將來能謀個一官半職,光耀他們寒家的黴。
寒招財明白大哥的性子,替他說了幾句話,“娘,大哥才十八歲,縱使這回考不中,往後有不少機會,你別把大哥逼得太緊了。”說到這兒,她語氣一轉,提出一個要求,“爹、娘,我過幾日想去蘇雲城一趟。”
“你要去蘇雲城做什麼?”孔氏問。
這寒家大事由寒仲文作主,小事由她拿主意,但寒家鮮少有大事,故而泰半時候都是由孔氏作主。
“我要找出先前那悶死我的兇手和幕後主使者,替我自己也替婁竹心報仇。”她不想讓如此惡徒消遙法外,這樣的惡人,若不能受到應有的懲罰,也太沒天理了。
寒得福隨即興致軌勃的應聲,“招財,我幫你,我同你一塊去蘇雲城。”
“你跟着瞎起鬨什麼!”孔氏呵斥二兒子一句,不贊成的看向女兒,“你都平安無事回來了,那婁家的事已同你無關,你別去蹚這渾水。”
寒仲文也勸着女兒,“你娘說的沒錯,這婁家是蘇雲城的大商賈,家大業大,咱們家遠遠無法相比,還是別去招惹他們。”他不想女兒再出什麼意外。
“爹、娘,我想我離魂時不附上別人的身子,偏偏附到千里外的婁姑娘身上,說不定這一切全是老天爺所安排,爲的就是想讓我藉此揪出那暗中謀害她的惡人。”
爲了勸說爹孃答應,寒招財接着再說,“可我沒能辦成這事,所以後來也遭了難,被人給悶死,我想這或許是老天爺派給我仟務,若是不完成它,說不定日後老天會降下懲罰呢。”
聽完她這番話,寒仲文與妻子相視一眼,一時間猶豫不決,覺得女兒所說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爹孃若是不放心,我陪招財去一趟蘇雲城吧。”寒得祿主動表示。
他覺得既然妹妹借用那位婁姑娘的身軀數月之久,也算是結下一個緣,該爲她的枉死討個公道。
孔氏駁回長子的要求,“再幾個月你就要考鄉試,怎麼能這時候跑去蘇雲城,要不我看還是找你們大堂哥陪着招財一塊去吧。”
見母親鬆口答應,寒招財臉上一喜。
寒得福見狀忙出聲,“我也去,娘,我也同招財一塊去,我身子壯,可以保護她。”他天生力氣就大,六、七歲的時候,就能獨自一人抬起一隻鼎子。
寒仲文說道:“讓老二也去吧,他們兄妹也好有個照顧。”
一家之主都發話了,孔氏也沒再反對,只是一再叨唸着女兒、兒子,去蘇雲城不能莽撞行事,若是查不到什麼線索,就趕緊回來。
寒招財和寒得福爲了能順利去蘇雲城,嘴上連連稱是。
半個月後,寒招財在身子差不多恢復後,與寒得福和大堂哥寒得全,離開杏花村,前往蘇雲城。
這幾年來杏花村逐漸富裕起來,村子裏已有幾戶人家開始養馬,寒仲文和兄長寒仲伯都各養了一匹,這回去蘇雲城,拉車的馬便是寒招財家所養,由寒得福駕着馬車。
寒招財離魂的事,除了家人之外,只再讓大伯、大伯孃與陪她前往蘇雲城的寒得全知明,而寒得全此番前往蘇雲城另有一件事要辦,便是想趁此機會在蘇雲城,替杏花村所產的生絲尋找合適的買主。
幾人在四天之後抵達蘇雲城,找了間客棧下榻。
“招財,咱們都到了蘇雲城,你打算從哪兒着手追查那幕後真兇?”寒得全問,他有一張方正的臉,身形壯碩,爲人精明幹練,處事不急不躁,這些年來杏花村民,都將家裏所產的生絲交由他統一賣給來收購生絲的絲綢商人。
“我打算先去路挽風。”想調查婁家的事,得先找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這個幫手,她一開始便打算找路挽風。
當初他欠了她的救命之恩,如今剛好能用上。
她原以爲她與他不可能相見,沒料到峯迴路轉,她魂魄回到自個兒的身軀裏,能用自己本來的面目來見他,也不知在見了她之後,他能不能認得出她來?
“可你這般貿然去找路少東家,他會肯見你嗎?如今你的模樣已不是婁家四姑娘,你要以什麼身分去見他?”寒得全提醒她這事,若非他素來深知這位小堂妹的性格和聰慧,當初在聽說她那番離奇的遭遇後,只怕還不敢相信。
“我會找個人替我帶封信給他。”她要給他的信已事先在家寫好,裏頭寫着她先前與他所說的那幾句暗語。
寒得福沒想那麼多,自告奮盈,“招財,你告訴我路家在哪裏,我替你送信過去。”
“二哥,我帶你過去,順道陪你和大堂哥認認這蘇雲城的路。”這趟過來,娘給她帶了幾十兩的銀子,她盤算着他們怕是要在蘇雲城待上一段時日,這段時間正好可以順道看看有沒有其它的貨品,可以捎帶回流倉縣賣,同時也可以把他們從杏村帶來的一些土產賣出去,當做是這趟來的路費。
“那咱們這就出門去。”難得來一趟這座繁華程度不亞於京城的蘇雲城,寒得福已迫不及待想出去開開眼界。
寒招財笑應了聲,與他們兩人一塊走出客杕時,恰巧聽見有人提起皇商之事,她停步傾聽。
“……想不到婁家這回竟也入選了。”
蘇雲城乃是商貿重鎮,城裏商賈雲集,故而城裏的百姓,對各大商家的事也都十分關注。
“聽說婁家這回是做了一隻妝奩送進宮裏,那妝奩做得巧奪天工,皇上了甚至誇了幾句。”
“據說路家那珍珠砂畫也很受皇上讚賞。”
“路家能入選不稀奇,婁家能被皇上指爲這次太后壽辰的採辦皇商之一才稀奇哩。最近這幾年,宮裏那些貴人壽辰的採辦,都沒婁家的分呢。”
“我聽說那妝奩的主意是出自一個姑娘家。”
“就是出自不久前才溺死的那位婁家四姑娘之手。”
“竟是她啊,這婁家四姑娘先前才從那場船難裏逃過一劫回來,想不到這纔沒幾個月竟然死了,她這是命中犯水劫啊。”
“據說婁老爺在得知婁四姑娘的死訊時,哭得那叫一個悲傷啊,一把老淚糊了滿臉,直說什麼天妒英才。”
聽到這裏,寒得福輕碰了下妹妹,壓低嗓音問:“他們說的那妝奩,就是依你的主意做的那個?”這件事,先前妹妹曾簡單提過,但那時他只是聽一聽,並沒怎麼在意,如今得知婁家竟靠着這妝奩成爲太后壽辰的採辦皇商,不禁覺得妹妹很了不起。
寒得全也一臉佩服的看着她,他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說的四姑娘,就是她先前離魂時所附身之人。
寒招財輕點螓首,她倒是沒想到,在她“死後”,婁德山會爲她的死而哭。



